易傾和石飛順著秦易所指的方向,看到一地狼藉,那橫屍遍野的草地上,幾乎有一半的人,是被綁著中箭,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中,身上的衣著無比熟悉。
兩人只看了一眼,便痛呼一聲,衝了過去。
易傾身上的束縛尚未解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滾進了滿地血汙之中,一頭撞到一具屍體上,那屍體上的箭簇刺痛了他,可那屍體圓睜的雙眼中的恐懼和絕望,卻刺傷了他的心。
那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弟弟,才不過十八歲,原本以為這是一次最簡單的任務,卻沒想到,將他葬送在這裡,死得不明不白,毫無價值。
他甚至連為他報仇都無法做到。
說到底,害死弟弟的罪魁禍首,就是他自己。
蠱毒是他親自培養出來的,越女是他精心挑選的,人也是他親自送出去的,可帶來的後果,卻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直到此刻,他方才知道平日口口聲聲所說的為國為民為君為義奉獻犧牲,讓別人做的時候是何等的義正言辭,他自己也覺得自己隨時可以慷慨赴死,可當親人真的死在自己眼前時,那種痛和悔,都是從未有過的感覺。
他寧可死的是自己,也好過如今眼睜睜看著弟弟死不瞑目的屍體,卻無能無力,甚至連伸手抱一抱他,都做不到,只能躺在地上,對著那已毫無生息的頭顱,從喉嚨裡發出咔咔的哀嚎聲,拼命地咬著牙,咬得滿口血腥氣,都無法控制奔湧而出的淚水。
「先生!」石飛剛翻了幾具屍體,找到一個被壓在屍體下的倖存者,一回頭,就看到易傾倒在血泊中淚流滿面痛苦至極的模樣,頓時嚇了一跳,急忙跑回來,說道:「先生,還有人活著……」
話音在看清易傾頭對頭臉對臉的那個頭顱時,戛然而止,石飛一直負責易傾的安全,自然也認得他的弟弟易安,那個有些陰沉內向的少年,一直在隊伍裡如同影子般的存在,卻是易傾最為關心的人,這次易傾不惜自縛請罪也要回來,便是為了這個弟弟。
易安已死,對於易傾來說,幾乎毀滅了他的所有意志。
離鋒微微皺了下眉,他也不曾想到,這個連死都不怕,敢來請罪的越人,竟然會因為同伴之死,受到如此之大的打擊,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什麼。畢竟,是他率人踏營綁人,逼他出面,雖未曾當真殺了這些越人,可那些黑衣刺客來襲之際,他們也根本自顧無暇,那些越人之死,說起來也與他們脫不了干係。
可就算如此,那些越人又能如何?何況,他們也並非完全清白,送出那些帶毒的越女,原本就心懷不軌在先,被中行氏將計就計也好,栽贓嫁禍也罷,膽敢犯秦者,寧枉勿縱。
何況,他此刻的心思,尚在消失無蹤的青青身上,哪裡還有心情去管這幾個悲痛欲絕的越人。
「秦均,你留下處置此事。」離鋒看了趙毋恤一眼,接著下令,「秦易,隨我到趙將軍府上一行。」
趙毋恤一驚,他們來得晚,趕到之時,正好看到秦軍如狼似虎地反擊,將那些黑衣人屠戮殆盡,只留下了幾個活口,那種血腥的氣勢和凌厲的攻擊,饒是他也曾上過戰場,都看得心驚不已。
原本還正盤算著,若是能借秦軍之力,等他當上趙氏家主,或許還能帶著趙氏再進一步,重現趙氏榮光。而無需像如今這般,就算去了中行氏和範氏,還要四卿輪執,無法真正掌控一國之力,便隨時會有滅族之危,昔日下宮之變,如今的中行氏和範氏,便是前車之鑑。
他的主意還沒想好,忽聽離鋒居然要去自家府上,頓時一驚,若是尋常時日,離鋒肯去趙府,他自是求之不得,可這會兒秦使被越女所傷,離鋒又險些被中行氏暗算,滿腔怒火,若是去找老太爺告狀,那他豈不是又要被教訓一番?
可離鋒已經開口,他又不便拒絕,只得硬著頭皮說道:「今日之事,
是我等疏於防備,沒料到中行氏竟敢引狼入室,讓公子受驚,還請公子多多包涵。只是家父大病初癒,怕是受不得刺激,還望公子在家父面前,暫且不提今日之事,改日在下定然會將那中行氏的人頭送予公子處置。」
離鋒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何嘗不知他心中所想,對青青的這個小叔本也無甚好感,卻也懶得與他計較,默然點點頭,手一揮,秦易便立刻招呼狼衛們召回先前放走的戰馬,重新整隊出發。
秦軍狼衛以黑騎為主,尤其是此番離鋒帶來的隨侍,都是百裡挑一的勇士,先前若非擒獲越人進行拷問,他們也不會下馬受困。以狼衛騎術之精,不亞於西北蠻族,若是先前他們在馬上,根本容不得中行氏和齊人合圍,便可將他們衝散斬殺。
那些戰馬也是久經沙場,先前遇敵之時,正好被散放在湖邊覓食,這會兒一聽到召喚,便從四面八方跑了回來,親暱地偎在主人身邊,全然不懼他們身上的血腥之氣。
狼衛稍加收拾整隊,便齊齊上馬,跟在離鋒身後,身上的血跡未乾,連傷口都只是草草包紮了一下,一身彪悍凜冽的殺氣,讓趙毋恤跟在一旁之時,看看他們,再看看自己身邊的侍衛,頓感相形見絀。
他們出城之際,還不過傍晚,這一來一回,進城之際,已然入夜,城門關閉,守城士兵看到他們這數百人渾身浴血,殺氣騰騰而來,先是嚇了一跳,待看清是趙毋恤之後,方才要了手令開門。
趙鞅如今已將邯鄲交給趙毋恤,他身為邯鄲大夫,守城諸將皆聽命於他,雖對那些彪悍異常的黑甲狼衛心存疑竇,但還是老老實實地開了城門,又派人一路護送他們前往趙府,以免驚擾到城中百姓,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和混亂。
趙毋恤領著離鋒一行人方到趙府,便看見趙無憂居然在大門口守著,一看到他們,便上前行禮,道:「小叔,離鋒公子,家主命在下在此等候多時,請二位往正廳一見。」
離鋒見過趙無憂幾次,知道他與青青較熟,當即下馬進門,走近他身邊時,忽然開口,低聲問道:「青青姑娘可在府中?」
「在啊!」趙無憂愕然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識地點點頭,答道:「青妹如今在府中守孝,足不出戶……」他看了眼離鋒,又補充說道:「也不見外人,便是我等兄妹至親,她亦難得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