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晏讓人前去通報,其實也沒有報多大的希望。
晉王的兒子並不止他一個,他的母親不過是個尋常美人,又早早過世,留下他自個在宮中無依無靠,才會被送去齊國做質子。不過如今想來,若非他還有這個用處,真的留在晉王宮中,只怕都活不到長大。
儘管如此,他為質子歸來之後,晉王雖有封賞,也不過是賜了片荒地給他,依然無官無職,連入宮都要先行通傳,得到准許方可。尋常日子,他便是想進宮去侍奉父王,也未必能得到准許,今日看在孫奕之面上,特地讓人去通報,至於晉王能不能准許,他壓根就沒抱有希望。
畢竟,他這位父王雖被世家公卿架空的權柄,到底也是一國之君,政令不能出宮,可在宮中依然是他一人獨大,故而在宮中整日胡天胡地,雖不說酒池肉林,去也荒唐得可以,否則也不會有那麼一堆的子女問世。當初他從齊國回來之時,這位父王甚至記不得他排行名號,如此貿然地通報一聲,就想當夜入稟,也就是孫奕之能想得出來,他可不敢有此奢望。
可沒想到,還不到一個時辰,他派去宮中的人就匆匆趕回,拿著入宮的牌子,激動地前來回稟。
在今日之前,他自出宮之後,還從未有一次求見父王之時,能得到這麼快的應允回覆,拿著那入宮令牌,一時間都恍如夢中。
「這麼說,公子現在就可以入宮覲見大王了?」孫奕之見公子晏拿到令牌之後,居然露出一副古怪之極的神色,呆在那兒一動不動,不覺好笑,便上前提醒了一句。離鋒他們只是路過新田,不會久留,若是不盡快說服晉王採取行動,等他們回了秦國,他想要救出青青就更是難上加難了。
「是是是!自然可以!」
公子晏這才清醒過來,眼神有些複雜地看了他一眼,心知肚明,父王今日肯答應的如此之快,破例這麼晚還肯見他,都是因為他在手書之中,提及孫武傳人之事。
他知道父王先前就曾因趙鞅那個半道認回的孫女兒,突然招了孫武傳人為婿,有藏室史李聃為媒,還得了孫武兵書為聘禮,此事在晉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父王雖明面上也派人前去賀喜,可實際上,在宮中還不知摔了多少東西。趙氏本已權傾朝野,若是再得了這麼一個兵法戰陣了得的孫女婿,那這晉國之地,到底何人為主?
只是沒想到,他們還沒想出對策,趙氏自家就先內訌起來,婚堂驚變之中,趙青青失蹤,趙氏與孫奕之反目成仇,收到訊息後,晉王在宮中還暢飲了一夜,如今他將孫奕之送到父王面前,難怪父王的態度會變得如此之快。
說到底,還是他沾了孫奕之的光。
這一節他倒不便說出來,趕緊命人收拾了東西,便與孫奕之一同入宮覲見。
孫奕之生於將門之家,年少之時便隨父祖四處征戰,亦曾遊學諸國,上至王侯將相,下至販夫走卒,見識過的人事不知凡幾,其中既有夫差這等一世霸主,亦有勾踐那般深沉之人,更不用說學識廣博如李聃孔丘這等大家,就是尋常市井之輩,他也能折節相交,義氣往來。
他亦知道,就算如衛王那般志大才疏之輩,亦有心振興國力,開疆拓土。晉王一脈,當初曾為諸侯霸主,一代英主,又怎會真的甘心世代受世家公卿挾制,不得實權。
在沒有機會之時,自是醉生夢死,可他如今將機會送了過來,晉王只要還有一點野心,就絕不會輕易放過。
從公子晏身上,他已看到了晉王一族的不甘,連個庶子都有如此能耐,想必晉王的野心,也絕不止於做世家公卿的傀儡。
公子晏和孫奕之剛到王宮門口,就看到一個宮人正站那兒候著,一看到兩人,便兩眼放光地迎上來,熱情地說道:「大王有令,公子和貴客無需下馬,直接前往明光殿見駕!」
那人先宣完晉王旨意,然後便諂媚地朝公子晏行了一禮,說道:「小人張敬,奉大王旨意前來迎接公子,二位請——」
公子晏與孫奕之對視一眼,他來過宮中無數次,這還是頭一次可以騎馬進宮,顯然是沾了這位「貴客」的光,可見晉王對這孫家兵法和傳人的重視程度。
這一路行去,儘管天色已暗,宮中卻處處燈火通明,張敬一邊帶路,一邊向兩人介紹宮中景緻,頗為感嘆地說道:「只可惜天色已晚,大王已備好宮宴相候,改日若有機會,小人再帶二位一覽宮中美景。」
公子晏笑道:「多謝張內侍美意,不知父王今晚宮宴之上,可有其他貴客?」這位張內侍乃是晉王身邊的親信之人,他和他的那些兄弟姐妹們,都未必有這位內侍在晉王身邊來得親近,他既然肯親自相迎,這些無傷大雅的訊息,自是不會相瞞。
果然,張敬神神秘秘地一笑,說道:「大王知道公子帶貴客覲見,又豈會另邀他人?公子放心,大王已經吩咐下去,今晚宮宴只為貴客接風,並無他人相陪。」
公子晏點點頭,稍稍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朝孫奕之示意,讓他稍加掩飾,來時他又讓孫奕之稍加喬裝,並未以本來面目示人,就是怕宮中耳目眾多,他父王的掌控力有限,說不得他前腳帶孫奕之進宮,訊息後腳就已到了那些世家公卿的手中。
畢竟世家輪流執政已有百年之久,晉國公族經過幾次內亂血洗之後,勢力已大大削弱,主弱臣強,使得堂堂晉王,在這宮中的一言一行,有受到世家的關注。他先前通報之時,不敢明言,張敬相迎時,也同樣不敢提及孫奕之身份,彼此心知肚明,卻都避諱著,謹慎之餘,當真是說不出的心酸。
那明光殿位於一處高臺之上,乃是晉王平日宴客之地,此刻殿中只擺了主客三席,晉王高居主上之位,身邊三四個美人繞膝,為他揉肩捶腿,佈菜斟酒,晉王靠在美人懷中,左擁右抱,聽著殿中絲竹絃樂,看著美人翩翩起舞,面色微醺,鳳目輕合,似陶醉其中,當真一派奢靡風流氣象,就連公子晏和孫奕之進殿,都恍若未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