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稟大王,晏公子與貴客到!」張敬急忙上前,恭恭敬敬地稟報。公子晏則與孫奕之齊齊躬身行了一禮,說道:「兒臣/草民見過大王!」
「哦?」晉王抬了抬眼皮,瞥了堂下兩人,伸手撫了撫頜下長髯,終於坐直了身子,拂袖推開了身邊的美人,說道:「賜座!」
「喏!」張敬應了一聲,讓人引著公子晏和孫奕之入座,順便將那些彈奏樂舞的宮女都帶了出去,就連晉王身邊的那幾個美人,也識趣地跟著退下,轉眼間,殿中就只剩下席中三人,連那些內侍都跟著張敬退到了殿外,若無裡面的吩咐,根本不敢再進去。
「謝父王。」公子晏端坐在他下首,滿眼孺慕地望著晉王,說道:「兒臣前幾日帶人去檢視田莊開荒之事,未能向父王請安,還望父王見諒。」
「無妨。」晉王對田莊之事根本不感興趣,隨口說道:「你那莊子不過幾百畝地,能有點產出零用便可。無需太過費心。這位……」他的視線落在孫奕之身上,方才打量了一番,卻輕哼了一聲,似有些不屑地問道:「聽聞兵聖傳人乃吳國劍道第一人,俊偉不俗,不知是傳聞誇大,還是另有其人?」
「坊間傳聞,多有不實之處,還請大王恕罪,」孫奕之拱手一揖,答道:「正如在下聽聞晉國百姓只知有世家公卿,不知有大王,不知是傳聞誇大,還是確有其事?」
晉王面色一沉,冷冷地望著他,一掌拍在身前的几案之上,怒喝道:「大膽狂徒,竟敢在孤面前如此放肆!」
孫奕之不緊不慢地說道:「在下如不大膽,今日也不會在此。至於放肆——在大王面前放肆之人,只怕遠不止在下一人。大王若
是覺得忠言逆耳,那在下這就告辭,以免掃了大王的興致。」
晉王眯起眼來,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撫掌大笑起來,嘆道:「不愧為孫大將軍的子孫,有膽有識,深得孤心。」
「大王過獎,在下愧不敢當。」
孫奕之不卑不亢地說道:「在下不過是幼承祖訓,又蒙恩師教誨,記得君臣之道,重在君君臣臣,各行其道,方為正統。既知有奸人心懷不臣之心,又豈能坐視不理?」
「說的不錯!」
晉王點頭說道:「那些賊子心懷不軌,孤又如何不知。只可惜如今三軍將士皆聽命於四卿,孤空有國君之名,卻無可用之兵,有心除賊,可惜無力迴天。久聞孫家兵法戰無不勝,倒是不知將軍可有除賊之術?」
孫奕之見他目光閃爍,提及孫家兵法之時,口氣頗為豔羨,他先前在邯鄲將以兵書下聘之事宣揚出去,便是為了引來這些人,只是這位大王說得委婉,還是未曾掩飾其貪婪之心。既想得利,又不願出力,不甘心為世家所制,卻又害怕他們徹底將他拋棄,另推新君,想借他之手,卻又不明說。
這分明就是等他自告奮勇,主動請纓,若是日後事有不成,晉王也可將所有責任都推到他的頭上,事成則坐收其利,如此無論成敗,晉王都毫無損失。
他心下曬然一笑,對晉王這等既貪且懦的性子,著實有些看不上,原以為公子晏這般人才,其父也不會差到哪裡,今日一見,不過寥寥數語,其人貪鄙之色形諸於表,根本不加掩飾,也難怪趙鞅這十幾年來把持朝政,晉王都全然無力反抗。
為君之道,首在識人用人,就算勾踐那般陰沉之人,求賢之時,亦曾對文種范蠡推心置腹,無話不談,方能君臣相得,共度難關。
晉王這般自私自利,目光短淺,但凡心懷抱負之人,豈能看不出他所思所想?相比之下,趙鞅論功行賞,賞罰分明,更容易收攏人心,這人品風範氣度,面由心生,只一看,孫奕之便心下喟然,縱使他當真幫著晉王出手,除去趙魏韓三家主事之人,可以晉王之性,得手之後,又會如何?
百年前的下宮之變,前車可鑑,世家間的傾軋爭鬥,亦少不了晉王的推波助瀾,晉國內亂不休,公族與世家之間,爾虞我詐,互相利用,根本說不得孰對孰錯,到最後,也不過以勝負成敗論英雄。
他心下感嘆,面上卻不動聲色,裝作聽不懂晉王暗示,慷慨大氣地說道:「大王乃是文公後人,公族正統,只需振臂一呼,必然應著雲集。那等跳樑小醜,亂臣賊子,也不過是一幫烏合之眾,大王若是下令,在下自當盡力協助公子,共同為大王效力。」
公子晏聽得心潮起伏,當即長身而起,衝著晉王深深一禮,說道:「兒臣願為父王效力,為重振晉國聲威,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晉王深吸了口氣,捋了捋自己的鬍子,差點揪掉了幾根,才按捺住心中火氣,沒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兒子踢出殿去,好一會兒,方才說道:「若動刀兵,無論勝負,皆會累及百姓。孤乃一國之君,國中百姓皆為孤之子民,孤又怎忍心生靈塗炭?昔有專諸魚腹藏劍,手刃王僚,不知這魚腸之劍,如今可在將軍之手?」
孫奕之見他終於忍不住,還是提及行刺之事,便暗歎一聲,知道晉王終究還是不敢光明正大地對付趙魏韓三家,刺殺這種手段,實非王道。更何況趙魏韓三家家主之下,尚有無數人才,又深得民心,就算他殺了趙鞅,還有趙毋恤,殺了趙毋恤,還有趙無憂……而趙氏在晉國百姓心中,仍是忠臣義士,反倒毀了晉王名聲,到最後成就的,依然是趙氏。
「大王只需一封詔書,將趙氏罪行公諸於眾,便可名正言順將其罷免抄家,又何必用這等見不得光的手段,實在有損大王聲譽,還請大王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