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精銳盡皆隨吳王北上黃池會盟,留下來的不過是尋常的城守之軍。這幾年來,邊軍時時作戰,這姑蘇城中的守軍卻甚少遇敵,大多數都是貴族子弟藉以混個薪餉之地,這些膏粱子弟,鮮有真正上過戰場的,一遇此況,便先退縮了幾分。
眾大臣之中,倒有一大半曾收過越王的賄賂,幫他在吳王面前說盡好話,如今一見越王打來,便先腿軟了幾分,趕緊收拾了東西,惶惶不可終日。
王子地這些日子在吳王宮中胡天胡地,無人管束,本過得逍遙自在,一聽說越軍打來,先是懵了半日,繼而便慌了手腳,召叢集臣,不料一大半臣子都稱病告假,他正手足無措之時,卻聽聞太子友忽然在城頭現身,帶領乾辰等人迎戰越王,他一下子便冷了下來,只覺得手腳發軟,渾身發冷。
當初太子友被困,險些被殺之事,本就是他親手謀劃,本以為父王厭棄了太子友,他逃離姑蘇,便再無回國之機。卻沒想到,在這個時候,太子友竟敢冒險挺身而出,又將他置於何地?
姑蘇城原本是伍子胥親自督建,單是城牆便寬三十丈,上可跑馬,下可藏兵十萬,又分內外兩城,城牆皆由糯汁澆築而成,堅硬厚實,可謂當世堅城。太子友和乾辰一齣面,東城守將便如蒙大赦,趕緊請他們坐鎮指揮,擋住了越軍的一波又一波攻擊。
然而,越軍在城下僅是佯攻而已,離火者早在城內佈下埋伏,從水門悄然接應了幾船越軍出去,直接進入內城,從裡面反攻出去,太子友和乾辰反倒被困在了城門之上,受到內外夾攻,艱難萬重。
王子地收到東城傳來的訊息,不急反笑,壓下了求救訊號,讓所有守軍回守王城,這是王宮的最後一道防線,只要擋住這裡,便可保住王宮不失。
越軍畢竟只有數千之眾,無法分散兵力,索性便圍住太子友不放,三天三夜後,姑蘇城破,乾辰戰死,太子友被擒,城中被劫掠一空,滿城哭聲震天,王子地讓一萬守軍死守王城,閉門不出,眼睜睜看著繁華一時的姑蘇城中發生的這場浩劫。
太子友被帶到勾踐面前時,亦是傷痕累累,一身血汙,全然沒了平日裡俊逸高貴的氣度,憔悴疲憊之狀,與尋常軍士無異,若非勾踐昔日在吳王座下見過他數次,今日還真是差點沒認出他來。
「真是
無禮,豈可如此虐待太子?」勾踐假惺惺地呵斥了一番,說道:「還不速速替太子沐浴更衣,孤雖僥倖得勝,亦不可如此虐待太子。」
太子友恍恍惚惚地被人拖下去,那些人卻只是扒了他的衣衫,用涼水將他從頭到腳潑了個遍,他身上的傷口被水泡得發白,哪怕在這炎炎夏日裡,卻也覺得整個人從內到外涼透了。當初孫奕之曾派人送信給他,邀他前去魯國遊歷,他卻堅持不肯,他一直還想著,或許有一日,父王會想起他,會明白他的苦心,他便可重回父王身邊。
可如今,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赤身**,受盡屈辱,那些越軍粗魯不堪的動作,不懷好意的眼神,如無數把利刃在將他凌遲著,等到那些人給他換上了優伶的白袍之時,他終於明白,越王先前那古怪的眼神,到底是何涵義。
范蠡正在勾踐面前勸諫道:「我軍雖勝,但勢不可久,吳軍如今群龍無首,才會讓我們輕易破城。若是大王放虎歸山,太子友在吳軍中聲望頗高,只怕一旦回去,便會率軍反撲我軍……」
「哈哈哈哈!」勾踐一陣大笑,說道:「範愛卿莫非以為孤會學那夫差以仁德示人,放了太子友?」
范蠡一怔,問道:「那大王命人給他沐浴更衣,又是何意?斬草除根,豈不痛快?」
「範卿此言差矣!」勾踐冷笑一聲,說道:「一劍殺了他,才是真正便宜了他。昔日孤與卿在吳宮為奴,所受屈辱,若不能一一償之,又如何能抵得過這十年臥薪嚐膽?」
范蠡看到他一雙鳳目中陰測測的寒光,只覺得背後一冷,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勾踐一抬眼,正好看到侍從押著太子友回來,當即笑道:「範卿不是說太子友在吳軍之中聲望破高麼?你看看,若是他這副模樣出現在吳軍陣前,那些吳軍,會不會還死守不出呢?」
范蠡回頭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心中寒意大盛,生平第一次,對自家這位主公產生了幾分懼意。
太子友身著廣袖白袍,長髮披散溼漉漉地披散在腦後,他原本就生得俊美不俗,這會兒又被那些人刻意打扮了一番,越發顯得面如冠玉,眉目如畫,比之尋常優伶姿容更盛,只是神色憔悴,眼神中飽含屈辱之色,步履踉蹌,若非被侍從牢牢扣住雙臂,只怕早已跌倒在地。
越王這哪裡是禮待有加,分明是要當眾羞辱於他,如此男色裝扮,再將其置於三軍之前,不論日後他能否活下去,已是丟盡顏面。就算回到吳軍之中,眾人只要記得他在陣前這般模樣,又怎會臣服於他?
這當真比一劍殺了他,還要狠得多。
太子友拼命想要掙扎,卻已被卸掉雙肩關節,雙臂無力地垂下,只能任人扶持著前行,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他帶到了王城之前。
勾踐命人向城上喊話,說是送太子友回宮,命他們開城相迎。
王子地本就不欲迎回太子友,一見他被俘如此之狀,更是心下惶然,拒不肯開城門。
勾踐見一計不成,忽地又生一計,命一人以劍架於太子友頸間,另一人則從身後撕去他身上白袍,欲於眾目睽睽之下,施行暴力。眼看著那個俊美的男子一臉悽絕之色,他腦海中浮現的卻是當初他的王后被吳王召去一夜後,回來時那一身的屈辱之狀。
他忍受過的所有屈辱,如今都要十倍百倍地讓他們償還。
在他情不自禁地放聲大笑中,城上城下的數萬餘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誰也沒想到,越王竟會做出如此舉動。就連王子地看著昔日一直讓他羨慕嫉妒恨的王兄被如此折辱,也忍不住心生寒意,可他知道,若是開了城門,那他的下場,也不會比太子友好多少。
忽然之間,越軍後陣大亂,兩人雙騎當先,後面跟著不過百餘人,竟如一條長龍般殺入陣中,那兩人雙劍如電,所過之處,無人能擋,竟硬生生地殺出了一條血路,直衝向陣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