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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里橋(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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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鳴邊卸妝邊抱怨:「真是受夠胡都知,深更半夜,哪還用得著這麼多人。非要統統立在那裡不許睡覺。」

「誰是胡都知?」薛濤問。

「一個胡人女樂官!姓阿失那,總把‘打死你們有罪,打傷勿論’掛在嘴上的那個。」鳳鳴說。

薛濤想起在苟內官那兒見到的胡人婦女,想必就是她。

灼灼倒茶一氣喝了:「狗屁,她打我試試?」撂下杯子又罵:「一個東川來的陪戎副尉,九品下的濫職,也配遣我唱歌跳舞!出門也不照照鏡子!」

薛濤一看,灼灼醉得兩眼圈都紅了,不禁問:「怎麼?有人欺負你嗎?」

灼灼冷笑:「誰敢欺負我?叫我灌得抬著出府去了,明日等著挨軍棍吧。」

鳳鳴對銅鏡閒閒笑道:「誰不知道王灼灼的手段,我就不行,安靜坐那就好。」

灼灼登時上前指住她:「少裝,你是安靜坐著,坐在成都府尹手邊動都不動。也不嫌他快六十的人,黃土都埋到脖子了。」

鳳鳴變色。薛濤刷地掀被坐了起來:「侍宴和歌舞一樣,都是樂伎的本職而已,何必相互輕賤?」

兩人卻不理她,繼續互相指責進了樂營還裝高貴之類。

薛濤默然躺下。良久,燈燭暗下,鳳灼兩個吵完睡了,她還醒著。白天激動人心的場景陡然落幕,她今後生活的真實場景被推到眼前,這真實可並不愉快。

她不禁翻來覆去,嘆了幾口氣,慢慢雙目交睫,好容易打個盹兒,卻又被低沉的轟隆聲驚醒。她睜大眼細聽,原來是春雷,從很遠的天上傳到大地,又從大地傳到她枕畔來了。

唧啾啾,簷下一隻鳥也驚醒了,叫聲聽起來怯怯的,似乎不確定天亮了沒有。但是遠遠的又一聲啾啾,有一隻鳥回應了它。於是它放心地叫出滴溜溜一串鳴叫,兩隻鳥便你一言我一語,把整個樂營的鳥都喚起來了。

薛濤不禁微笑,慢慢睡著了。

醒來時天光大亮,鳳鳴和灼灼已領了中和節的賞賜回來。一人一丈紅綃,二枝蓮蓬金塗銀簪。

薛濤披上紅夾襦笑說:「樂營上千的人,每人兩枝銀簪,節度使真闊氣。」

她的詩書在眉州頗有名氣,許多士子官員都喜歡她的筆墨,他們每得一紙都有饋贈,因此,阿耶去世後她和母親才不至於太過拮据。但比起節度使的賞賜,那些饋贈就寒酸多了。

「如今的天下,韋節度使不闊氣誰闊氣?連天子還仰仗西川的稅賦呢。節度使對軍中賞賜更多,普通軍士婚嫁,都是男給錦衣,女給銀塗衣,各賜萬錢,死喪也有撫卹。」鳳鳴笑說。

薛濤想起昨天的盛況,覺得鳳鳴所言不虛。

鳳鳴拿掃帚灑掃屋內,繼續笑道:「我來了這幾年,聽說成都越來越繁華,都越過長安,僅次於揚州了,真想出牙城逛逛。」

薛濤一聽喜道:「真的,咱們什麼時候出去逛呢?」

灼灼把紅綃銀簪往箱內一扔:「下輩子吧。」

薛濤忙閉上嘴巴。她已經知道,鳳鳴和灼灼都是犯罪之家籍沒來的,入在官奴婢冊中,沒有特殊情由,她們終生都不能踏出樂營一步。她自己雖可以在成都城內走動,然而舉目無親,一個人又上哪去呢?

大家沉默下來。薛濤換個話題:「大節一過,擅才們閒了,從明天起,我得開始跟他們學做一個樂伎。」

灼灼懶懶說道:「有什麼學的,無非是唱歌、跳舞、樂器這老三樣,學得再好也是給人當猴耍。」

「開頭太遲,一輩子也別想露臉領舞!」

第一天學舞,擅才就這樣說薛濤。旁邊幾個六七歲剛梳鬟的小樂伎都捂嘴笑。

薛濤尷尬地停下舞步,她只跟父親學過幾年古琴,跳舞完全不會。但她覺得自己懂得音樂,雅樂令人瞬間進入廟堂,俗樂可愛可親,「小垂手」美妙如江南春日,「拓枝」、「胡旋」則像沙漠裡瘋狂迴旋的風。

薛濤沒有去過沙漠,想象裡是金色的,乾燥的,風一吹漫天金沙,就像拓枝舞裙上無數瑟瑟金玲。

如此習歌學舞過了春天,庭院牡丹盛放時,節度使韋皋大排了一次宴席。薛濤有幸在軟舞隊伍尾巴上湊個數,連賓客面長面短都沒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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