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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弄紫煙(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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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會,只聽得一陣軍健腳步響,隨即整齊停下;然後才有一個人的腳步從側門而入,不緊不慢地踱向自己。

薛濤很想歪頭看看,但站在她前面、與她同在筆墨值上的玉墨阿姊叉手垂頭肅立,從腰到頸,就如一條直線一般,她不由也不敢造次。

那人走過來坐在主位上,方有四個近身護衛軍健隨行過來,分立階下。

薛濤微微抬頭,只看到來人的右後側影,臉部線條堅毅,鬢角有些風霜了,但肩背挺直。一個樂伎來替他卸去玄色狐裘披風,露出裡面的紫色異文袍,腰上繫著十三環玉帶。

茶水上的樂伎煎茶完畢,奉茶在案,卻不是絳真。韋皋端起茶盞抿了,樂伎接過茶盞垂頭退下;同時,玉墨便恰恰研好了一硯墨汁,撤開繡著仙鶴松間圖的軟緞,將硯臺不遠不近放在青玉案右上方。

薛濤忙上前將剛洗好的小狼毫筆尖倚在硯臺幹處。

擱筆那一瞬間,她剛好來得及看到韋皋的臉。那是一張端正俊美、會讓人記住的臉,一張和它的主人功勳相配的,融合了文官雅重與武將威嚴的臉。它年輕時,的確英俊到可以做得建陵挽郎;如今,也威重到足以領軍打仗。

薛濤退回原位,鼻尖還縈繞著一點他袍子上的沉水寒香。

「叫進來罷。」韋皋不知對誰說的,然而遠遠版門前立著的兩位書僮、兩位樂伎立刻出去,片時領了數位軍官幕僚並一位緋袍的宦官監軍使進來。想必那些人早在二門上等著。

只聽得樂伎們口內輕稱「白監軍」、「賀副使」、「盧支使」、「徐司馬」等,引到跟前,拜一拜隨即退下。薛濤卻看清了,燈燭之下,格外光彩熠熠的接引婢女便是鳳鳴。

只聽韋皋慢慢地說:「年未過完,本不想叫你們。但軍事重於家事,你們也都體恤明白。」

眾人忙垂首唯唯,他又道:「巂州。其經略使劉朝彩是一元猛將,貞元四年後,巂州就沒出過什麼事故。怎麼又被吐蕃掠了?」

盧支使抱拳上前道:「回韋帥。若只是吐蕃一方來襲,不會如此肆無忌憚。恐怕還有別國生事。」

「又是南詔?」

徐司馬忙道:「我剛接到訊息說,南詔訶陵國首領夢衝叛變,召集了五千兵馬屯在琵琶川附近,為吐蕃壓陣。」

韋皋沉吟一會,怪不得吐蕃有恃無恐,抬頭問:「你們怎麼說?」

盧支使便建議帶兵先沖斷夢衝與吐蕃的聯絡,再救巂州。有個白麵美髯的幕僚又說不可,恐怕去兵被夢沖和吐蕃合圍,反而打草驚蛇。

韋皋便微笑問那宦官監軍使:「白監軍以為呢?」白監軍,薛濤暗忖,就是苟內官嘴裡的「乾哥哥」?

那監軍使老而白胖,臉光溜溜的,忙立起來綿綿笑道:「總得先救巂州嘛。畢竟是王土,不可不衛——」

「不。」韋皋打斷他:「先殺反叛。盧支使親派一千精銳突襲,烏合之眾不論,給我立斬訶陵國首領夢衝於琵琶川下,得首級者,升三級,賜絹千匹。」

玉墨手內本來捧著一盤玉繭羅文紙,聞言即刻去換了寫軍令的白麻紙來,質地更厚硬且便於儲存。

玉墨再研墨,薛濤上前撫平白麻紙,拿水晶鎮紙刷過鎮好,韋皋提筆寫軍令,鈐章。玉墨用白棉紙鋪在令紙上,然後迅速揭起,墨水已乾而字不曾染著一絲。隨即折起,又有人奉了銀封函過來,玉墨垂首將軍令封入,交予薛濤。

薛濤舉著銀封,不緊不慢下階,高舉過眉,奉與盧支使:「盧支使。」返身回來時,她看到那姓白的宦官監軍仍綿綿笑著。

站回韋皋身後,薛濤方覺得手心潮了。堂內燃著三足銅獸炭盆,但外面下著凍雨,並不熱。

韋皋又問:「那訶陵國首領夢衝,有兄弟兒子沒有?」

徐司馬忙回:「都有,但兒子尚在襁褓。兄弟年方十九。」

韋皋點點頭:「斬殺夢衝後,立即立其弟為首領,讓他退兵。同時另起兵一萬,去救巂州。」

眾人領命去了,胖胖的白監軍依然綿綿笑著,走在最後。

薛濤曾聽父親說,天子經歷朱泚之亂,在兇險時目睹了官員的變節和宦官的忠誠,從此防藩帥而信宦官。凡節度使上任,都差宦官相隨監軍。宦官因為可與天子直接聯絡,便擁有了無形的權力,動輒干預藩鎮事務。這位白監軍倒好,只管笑,是個好好先生。

她不知道的是,韋皋雖自鎮蜀以來十年不入朝,但納貢頗豐,深得天子寵信。他又軍功卓越,因此,天子對他一方面是不由不信,另一方面,是不敢不信。監軍使便成了擺設。

此事料理後,又有兩件地方事務。韋皋都處置了,不到午時三刻便起身離開。

他的身影消失在側門後,薛濤頓覺廳內空氣為之一鬆。她謹慎的心情也鬆弛下來,與玉墨等收拾筆墨,回玉梨院。

一進院先找絳真,房內沒有,出來卻迎頭碰上。節度府內侍奉的值服分為四色,春為碧,夏為淺青,秋為秋香色,冬為硃紅。因尚未立春,絳真穿著硃紅長裙,挽著紅羅帔子,顯得未施脂粉的臉有些蒼白。

薛濤便笑問:「你到哪去了?我早晨怎麼沒見著你?」

絳真微笑:「我只在耳房煎茶。」

「為什麼?你不是精於茶道嗎?」

絳真不答,微笑道:「方才胡都知的婢子說,節度使說了,年節未過,不便驚官動司的,讓眾人仍舊休沐,等到正月十六再上值。」

「真的?太好了!」薛濤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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