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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花月夜(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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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濤絳真二人返回樂營。如此大節,凡有職事的都知都累得睡了,霄娘要天亮才回,因此僥倖無人發覺。

剛進玉梨院,忽有人叫道:「看看,這倆人清閒得倒好,我在前面跳舞累死累活。」

薛濤絳真嚇了一跳,一看卻是灼灼。絳真捂住胸口:「瘋婢子,嚇死我了。」

灼灼捉住薛濤的手一徑拉到鳳鳴房內,只見嬌妝麗髻坐了一屋子女娃,正圍著高嫗說笑。

鳳鳴一見薛濤忙拉她挨自己坐下:「膽子真大,是不偷偷出門逛去了?快來吃粉果,高嫗正說楊貴妃的事呢。」

薛濤坐下笑答:「就是偷偷出去逛了,城外真熱鬧好玩,下回帶你們一起。」絳真忙扯她的袖子,薛濤不覺,又對高嫗笑道:「楊貴妃?快講快講。」

高嫗便繼續講道:「所以凡事都有預兆,七夕那夜,貴妃正與玄宗在長生殿你儂我儂,忽然殿頭喜鵲一陣亂飛,叫著:不長——不長——哎呦,亂衝亂撞,怪嚇人的。果然,不久安祿山就反了,絕代美人縊死在馬嵬坡。」

她撈起裙子給眾人看她的腳:「喏,這個疤就是躲喜鵲時在金階上磕的。當時啊,我正給貴妃捧著羊脂玉酒壺,硬是摔倒了都沒灑出一滴酒。她可是明皇的心尖兒!」

女娃們唏噓,灼灼卻有些不信:「那楊貴妃也不過是一個人,究竟能有多美,竟然弄得楊家雞犬升天。」

高嫗看著她笑:「不怕你不高興,你在這裡自然是頂尖的,但還比不上貴妃的零頭,不然堂堂天子怎麼會為她險把大唐江山都丟了?不說一家子貴極人臣,光為給她送荔枝,就不知跑死了多少千里馬呢!」

眾女娃都露出羨慕嚮往的神態,只有薛濤看著屋頂想了會兒,疑惑問道:「天寶年間,那是五十年前了。高嫗,您那時頂大是個幼童,怎麼會在宮中給貴妃捧酒壺呢?」

絳真低頭抿著嘴兒笑。高嫗結舌,灼灼氣得來扭薛濤的臉頰:「偏你知道,人家正聽得起勁,你就來搗亂。」

薛濤告饒,鳳鳴笑道:「高嫗再講講節度使轉世的故事。」

高嫗且不講,抓起一隻粉果子吃了,又飲茶。急得灼灼直催:「快講,什麼轉世?」別的女娃也都問。

高嫗方舔唇咂嘴,笑道:「就是咱們韋皋韋節度使呀,當日他在長安出生時,風起雲湧,大不是平常天氣。待到滿月酒那天,老夫人在家中待客,噯呀,高朋滿座,都是五品以上的貴族士族。這時,忽然來了個胡僧。」

「胡僧?誰請的?」眾人詫異。

高嫗點頭:「可不是,誰請個高鼻深臉、絡腮鬍子、醜巴巴臭烘烘的胡僧來幹什麼!可那胡僧上來就對還是嬰兒的節度使說:‘別來無恙乎?’那嬰兒就對著胡僧一笑。」

眾女娃睜大眼,薛濤定定看著高嫗,高嫗滿意地繼續說:「胡僧見他笑了,就對老夫人說:‘你兒子乃是諸葛武侯的後身,東漢之際,我曾住劍門,與諸葛武侯甚好。如今聽說他降生貴府,我特意前來相賀。’」

眾女娃面面相覷,都覺得很厲害:「怪不得節度使把蜀地治理得風調雨順,原來是諸葛武侯投胎轉世啊。」

薛濤因近來頗讀史書,不由感嘆:「從東漢到現在,那胡僧豈不是少說已活了六七百歲?是神仙吧?總聽見有人說遇仙,我怎麼沒遇見呢!」

高嫗便笑:「你要見神仙,也不難。」

薛濤忙問:「真的?神仙在哪裡?」

「拿點酒果跟我來,就是今晚才能見到她,靈驗著呢。」

薛濤抓兩隻金橘跟著,眾女娃都跟在她身後。絳真膽小,走在最末。

高嫗一徑就往茅廁去,薛濤忙攔:「神仙呢?」

高嫗回頭噓一聲:「別高聲,把果子都擺在牆根。」薛濤捏著鼻子把金橘朝茅廁牆根丟了。

高嫗方慢條斯理說道:「今兒我帶你見的是廁神,名叫紫姑。她曾為人妾,因大婦嫉妒,常使喚她做穢事,就在正月十五感傷而死。」

夜深風靜,眾女娃都有些寒毛直豎,絳真默默走開,唯有灼灼看著鳳鳴冷笑道:「偏有人削尖了腦袋,要給人做小妾呢。」

鳳鳴也不看她,兀自笑吟吟說:「小妾也有千百種,自己沒本事,委屈死了,又怪得了誰。」

高嫗忽然渾身大大一抖,念道:「子胥不在,曹夫人已行,小姑可出。」說著,手往前面一抓,叫道:「捉之覺重,是神來也!她能佔眾事,卜過去未來,有要問什麼事兒的,快來問。」兩手緊緊抓住前面,好像正拽著什麼人似的。

鳳鳴嗤鼻轉身走了,眾女娃害怕,也都隨她回屋,剩下薛濤疑惑問道:「哪有這麼好欺負的神仙,您放了她罷。」

高嫗這才猛然把手一撒,兩人回到鳳鳴處,眾人都抱怨高嫗嚇唬她們。高嫗笑嘻嘻道:「我把你們大家的過去未來都問了,你們還不謝我!」

眾女娃好奇,高嫗就點葫蘆一樣依次點她們道:「你要做一品夫人,你要做二品夫人,你要做三品夫人,你要做四品夫人……」女娃子們才知道被騙,都笑鬧起來,捉住高嫗咯吱。

高嫗一邊躲還一邊胡說,點到薛濤時沒詞了,就順口笑道:「你要做節度使夫人。」

鳳鳴噗嗤一笑,薛濤正咯吱她,笑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高嫗自打嘴道:「可不是,哄你們玩說溜了嘴。」

鳳鳴退到一邊坐下,將個圓圓的香橙剖開,漫不經心道:「咱們節度使年紀也不輕了,哪兒還會再娶新人呢。」

高嫗搖頭笑道:「咱們節度使龍虎精神,倒不在年輕不年輕,我來告訴你們緣故。這韋節度使年輕低微時,因人物實在出眾,被當年的西川節度使張延賞招了女婿,就住在現今的節度府。結婚之後呢,兩年不甚發達,張夫人賢惠,自然不說什麼,那些低賤奴僕卻都藐視輕賤起他來。張夫人便自備財物,叫丈夫回長安謀事,那財物是滿滿裝了七大車啊。可咱們節度使豈是倚勢妻族的人?每到一驛站,就退還一車,到了長安,把那七大車都退完了,隻身闖出一身功名。」

薛濤點頭讚道:「是真英雄。」

高嫗繼續說:「就是可憐把張夫人耽誤了,待丈夫回來,紅顏已老,至今一無所出。但韋節度使不忘舊情,依舊尊之為嫡妻。後來雖也礙於人情,納了這個那個送的姬妾,生了幾個庶子女,但因為張夫人德高,韋節度使望重,所以內宅一向是風平浪靜,從沒弄鬼掉猴,翻出什麼寵妾滅妻的閒話來。」

絳真感嘆:「這才是齊家、治國、平天下。」

薛濤打個呵欠:「再講個神仙的故事罷。」

忽有人在綠窗下喊:「你們還不睡!明日不上值嗎?都知說今兒過節,遣我來看看,果然如此。再不各自回屋吹燈拔蠟,她又要拿幾個殺雞儆猴了。」眾女娃都聽出是胡都知的婢子的聲音,嚇得連忙散了。

第二日正月十六,官司更張,薛濤便開始正式當值。隨著春光漸深,她對節度府女侍生活也漸漸習慣。每天都大同小異,侍奉川主,既不像霄娘說得那麼恐怖,也不像低等樂伎說得那麼風光。

這天又是十五,到了樂伎們領俸錢用度的時候。絳真先領回來,薛濤一看,除了俸錢還有面藥、澡豆、頭上插的花釵羽鈿、掠鬢用的鬱金油,以及龍消粉、內家圓、天宮巧等上等脂粉。她便笑說:「好精緻,比普通樂伎的好得多。」

絳真笑道:「我去時鳳鳴已經替你領了,你去拿,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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