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濤便找鳳鳴,誰知剛走到門口,一隻鏨花銀粉盒嗖得甩過來,磕在門檻上,潑了她一腳香粉。
「怎麼了?」薛濤見灼灼也在屋內,無奈問:「你倆又吵架啦?」
灼灼怒道:「誰有空和她吵架?你過來看,我們三個發的什麼東西!」
薛濤一看,她們的俸錢還是如舊,連脂粉也仍是粗糙的萬金紅、半邊嬌。
鳳鳴冷笑:「一定是苟內官搗的鬼,這回玉梨院被我們頂替的人裡有一個是他的乾女兒。他那人,踩死他庭院裡一隻螞蟻都要記恨三天,何況這事。其實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有本事他找霄娘理論去。」
灼灼哦了一聲:「原來是他,什麼苟內官?侍奉天子的才叫內官,他算什麼內官,長得直叫人噁心。」
鳳鳴笑道:「據他說,他還是白監軍使的乾弟弟,聽起來權勢通天,要不你就忍了吧。」
灼灼冷豔的臉一沉:「我忍不了,錢財不算什麼,但樂營不是該忍耐的地方,若不然,貓狗都來撓你。我現在就去找他,東西可以不給,事不說清楚沒完。」
絳真過來找薛濤,一看忙笑道:「好灼灼,用我的罷,快別生事。」
鳳鳴笑對她說:「裴阿姊的雖好,可也不能一輩子用阿姊的。再說,就把阿姊的都給了我們三個,也是不夠。都在節度府侍奉,誰比誰低賤?」
灼灼攏攏頭髮就走,薛濤道:「我陪你去。」
急得絳真忙拉住她:「你快回來!」
薛濤笑說:「不要緊,灼灼一個人去不好。」硬與灼灼去了。
鳳鳴在後笑道:「我把這滿地的粉收拾收拾,說不定待會還要當證物呢。」
絳真急得絞緊了裙帶,鳳鳴低頭微笑著,邊掃地邊想:苟內官是個不折不扣不遮不掩的真小人,樂營人都厭惡,卻都不願得罪。但遇見這事,又不能算了,還好有薛濤灼灼頂上去。若事不成,我沒得罪人;若事成了,我白得好處,豈不妙哉。
灼灼氣勢洶洶,一路走到苟內官處踢門進去,直著嗓子便問:「苟內官,你搗的什麼鬼?」
裡面幾個正辦事的都知都愣住,苟內官也愣了,見灼灼柳眉倒豎,咄咄逼人,他心內有鬼,咳嗽一聲先含混道:「你先等一等。」
灼灼就要罵,薛濤忙攔住她說:「苟內官,我們過來,是因為我們倆和朱鳳鳴已在玉梨院當值,但月俸用度卻沒按玉梨院的例發,是不是你乾的?」
苟內官見她不比灼灼勢烈,便啪一拍桌子:「一派胡言!樂營上千的人,一天小事二三十件,大事也有三件五件,樂官們哪裡顧得到這許多?兩串錢,兩盒粉,到時自然就有了,竟敢跟我鬧,還有王法嗎?」
灼灼聽他分明攪渾水,氣得叫道:「王法?做賊的有王法,鬧賊的倒沒王法了?你不承認,現在就跟我們找太樂令去。」
苟內官把筆硯一推,袖手冷笑:「太樂令?我跟太樂令相好得很,昨日還一起在散花樓喝酒,咱家現在就跟你走,看他收拾誰!」
旁邊一個都知認識薛濤,把她拉到一邊說:「你這女娃,有事和霄娘說去,別在這裡鬧。太樂令哪裡管這些小事?待會倒把胡都知鬧來了,她對你們可不容情。」
薛濤想想也對,道了謝就拉灼灼走。不料苟內官看她們氣餒,便要贏回面子,故意不高不低罵道:「遲早挨騎的小娼妓,玉梨院,不過叫的好聽!其實還不是和外頭青樓一樣,只是嫖客須穿青服紫罷了。什麼玩意兒,敢在我這胡鬧!」
一語未了,灼灼風一樣衝過眾人抓起硯臺就砸過去。
「啊,瘋啦!」苟內官雖沒被砸中,但被潑了一臉墨,狼狽滑稽,像跳儺舞一樣直著脖子又蹦又喊:「造反啦!死反叛留下的小反叛!叫太樂令來,抓起來關起來!」
眾人忙七手八腳地拉灼灼,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薛濤氣得胸中如燒,上前對住苟內官清楚說道:「閹人豎子!你分明就是個貪圖牙慧、目無法紀的小人!當初我來時,你就嫌眉州都知的賄賂少,該入‘音聲人’卻把我入在‘樂戶’冊中。幸虧你就在這麼個樂營裡,管小小几個簿冊,要是上天疏忽,竟叫你這種人出入廳堂,手握重權,天下人都叫你荼毒了!
眾人靜了,嘿然微笑,都看著薛濤。
苟內官張口結舌,氣得無話可說,半晌哆哆嗦嗦道:「好,好,這事我管不成了。」接著又虛張聲勢,要找太樂令去,甚至要親面節度使。眾人打哈哈虛應著,把薛濤與灼灼勸了出去。
薛濤想,罵了苟內官,那月俸脂粉更沒影了,索性不要也罷,灼灼卻仍然氣得撫胸。
薛濤便拉她手笑說:「不就是一點脂粉月俸,我們也算出氣了。你別擔心,阿絳會自制神仙玉女粉,我用過,比龍消粉還細膩潤澤,你的皮膚會更美的。」
灼灼摔開她的手:「我是為脂粉?我是為我們淪落到這裡,叫人作踐!我太冤!我家人都太冤!」
薛濤愣住。
灼灼抬袖子拭淚:「我對你倒犯不著作假,我的事,將來你總會明白。我要是個男人,必然紅塵白刃,仗劍行兇,洗冤報仇!偏偏我是個女娃,落在這陰溝裡,有冤無處訴!」說到最後一句,那聲音含了一絲幽咽,音轉哀絕,隨即痛哭起來。
「你家……」薛濤震驚。
灼灼只顧痛哭,薛濤便不問了,默默陪著她。哭了一會兒,灼灼胡亂擦去滿臉淚水:「走吧。」雖然眼睫上還有淚,卻已恢復了驕氣潑悍的神氣。
薛濤默然,更加感慨。灼灼看著她冷笑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太暴躁?以後你就知道了,到了這地方,終身下賤,要不兇一點,更叫人欺負。」
薛濤只好笑笑,灼灼見她不信,忙又說:「你看絳真就知道。」
薛濤詫異:「絳真怎麼了?」
「虧你成天和她一起,她那人真窩囊。」灼灼不屑。
薛濤變色,灼灼忙說:「好了好了,知道你們倆好,還不叫人說句實話?咱們回罷。」說著,自己先走了。
一月之後,又到發月俸用度時,薛濤等得到的卻和玉梨院眾人一樣。
鳳鳴滿臉笑說:「灼灼真厲害,看來這種小人,就欠厲害的來收拾。」
灼灼冷笑不睬,薛濤收了就丟開手,獨鳳鳴夜裡備了四樣簡禮,偷偷送去給苟內官。
原來苟內官因薛濤當眾揭了他老底,怕有人背後捅事,只得按下惡氣給她們按定例辦了。然而心內銜恨,幾天黑著臉,都不曾順過氣,直到收了鳳鳴的禮才覺好過些。鳳鳴又很奉承,他便認她是個乖巧懂事的人,與薛濤灼灼二人並非一黨,為表自己「恩威並施」,從此反而十分照顧鳳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