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夏日陰晴無定,白騰騰的雲氣裡落一層雨夾一層太陽影兒,越發蒸熱起來。
薛濤回房躺下,熱得睡不著,便爬起來洗臉盥手,把那幅馮版《蘭亭序》小心翼翼展開。凝神看了,那一筆一勾之間,風雲流動,果然比阿耶收藏的拓本好一萬倍。
她的字本是衛夫人一流,最喜王羲之。於是一行激賞,一行默默思索,就向窗下臨起字來,寫著寫著,逐漸心靜神涼。
韋皋回內宅飯後午休,張夫人便著人叫他的貼身書僮琪奴。
琪奴來到主母的花廳,只見窗上皆是竹影,窗下金塗銀鏨花大盤裡磊磊放著冰塊,十分幽靜清涼。
博山爐煙氣繚繞裡,張夫人端正坐在淨灰閃藍緞褥上閉目誦經。她面容端莊,雲髻高聳,穿著暗紫拂雲紗廣袖上襦,手內捏著一串琉璃佛珠。
「張夫人。」琪奴深深一揖。
張夫人仍舊半閉著眼睛,緩緩啟口:「聽說早晨節度使賞了個會作詩的女娃?」
琪奴躬身答:「是。」
「樂營的人?」
「是。」
張夫人睜開眼,那是一雙美人的眼睛,只是美人老了,所有鮮妍顏色都褪去,連眼珠也褪成了淡灰的。她嘆口氣:「樂營的女娃,身為下賤,你叫樂官們不要為難她。」
琪奴回道:「是,已經去說過了。」
老去美人點點頭,眼睛又閉上了:「你去吧,難得他有興致。」
琪奴應著退出。
夏日多暇,有各類飲宴遊賞,薛濤開始常常陪侍在韋皋身邊。
七月初一這日,節度府中大排筵宴,慶祝巂州城收復,同時為南詔使節洗塵。
因為是凱旋之慶,席間所獻的除了燕樂,還有軍樂。一曲《破陣子》,眾人都不禁聯想到西川諸將斬殺南詔反叛、驅退吐蕃、收復失地的英姿。文武官員不說,連婢子書僮臉上都得意洋洋。
南詔國使節在半月前就到了,節度使卻一直沒有見他,直到巂州城徹底收復,才命他在慶典上謁見。
薛濤立在韋皋身邊看向席上的南詔使節,那惶恐的神情,連她都看出來了。
韋皋今天身著冠服,戴進賢冠,束革帶,垂蔽膝,腰佩玉柄龍劍,愈發英武莊重。他也看向南詔使節,微笑道:「使節第一次來西川?」
那南詔使節忙起身快步走上大堂中道,躬身回答:「節度使加封雲南安撫使時,我隨家父來過,這是第二次。」
「哦,」韋皋尋思,「你父親,我記得,他怎麼沒來?」
使節忙答:「家父行前染疾,所以不能來。他囑咐我,一定要把國王的禮物與敬意帶給您。」
韋皋叫琪奴拿數類蜀中名貴滋養藥材,當面賞賜給南詔使節。
南詔使節跪謝,韋皋便看歌舞,好像把他忘了。韋皋不賜坐,使節便不敢歸坐,只得站在中道上。薛濤在高處看著,倒覺得有趣。
南詔俗不穿鞋,男女都光著腳。使節是個不到三十歲的青年男子,大熱的天,為表莊重還斜披著代表貴族身份的虎皮,熱得滿臉油汗。他人又黑胖,那個形象,真有些一言難盡。
南詔來的婢子卻都好看,彩裙緊緊裹在身上,「吳衣出水」般曲線畢露。皮膚又油潤,個個像廟裡飛了金的菩薩。頭髮不梳髻,從當中分兩股辮子,上頭綴滿珍珠金貝、瑟瑟琥珀,不動也丁丁鈴鈴的,好像隨時要聞歌起舞。薛濤不禁看了又看。
韋皋看完兩場舞才想起來叫南詔使節歸坐。
南詔婢子出列進獻禮物,薛濤下階從為首的婢子手中接過禮單盒,赤金鏨花沉甸甸的。她按開機扣,取出裡面的禮單奉給韋皋。
韋皋揭開青紅間色鳥紋緞面,薛濤越過他的肩膀,跟著偷偷看素錦禮單上的字。除了金珠玉緞,還有「樂工六十四人,舞姬七十九人」等。
韋皋看畢,微笑對南詔使節道:「國王有心,我們西川也有回禮。」
禮官託著一卷蜀錦上前,四位青衣書僮將那錦當著南詔使節的面展開。
薛濤看見使節的眼珠在蜀錦上定了定,額上的汗陡然更多了,臉色也瞬時有些黑黃。南詔婢子們接了蜀錦下去。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一幅繡著南詔地圖的蜀錦,所有軍鎮關卡,都標得一清二楚。從此西川與南詔敦睦友好,反叛的事,再也沒有發生。
樂舞宴畢,早晨當值的樂伎便可以回玉梨院休憩。薛濤因韋皋後來常叫她記幾個字,就一發高了興,把茶道薰香全拋在腦後,更遑論歌舞等樂伎的本職。無事便只讀書臨帖,倒像要考狀元,也沒有都知敢管。
這時她又兢兢業業臨那馮版《蘭亭序》,剛寫到佳處,卻有書僮來請,她只好放下筆跟去。
一進節度府西廳,先看見數十位南詔樂工,穿得色彩紛陳,抱著金貝、銅鼓、牙角等奇異樂器候在階下硃紅地衣上。
韋皋換了常服襴袍坐在主位,旁邊陪侍著幕僚和幾位青衣協律樂官,南詔使節也在。
薛濤站到韋皋身旁,那下午當筆墨值的樂伎便忙退後。薛濤看青玉案上,南詔禮單旁多了厚厚一疊樂譜,韋皋正拿筆在序曲譜上勾抹,另一隻手在案上輕輕擊著節拍。
薛濤不禁想起他建陵挽郎的出身,果然「博通諸藝」,還精於音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