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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燒春酒(3)(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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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來天短,韋皋不午歇,讓薛濤陪著在簾幕低垂的水榭裡下棋。他的棋風猛悍而縝密,幾個子就把薛濤的角逼死。

薛濤托腮蹙眉琢磨半天,還是死棋,索性不下了。想到早晨的軍報,薛濤忍不住問:「吐蕃真的攻下麟州了麼?那……長安會不會有危險?」

韋皋想想道:「有可能。」

薛濤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國都陷落,如何使得?您不趕緊去救嗎?」一簇珊瑚步搖鮮紅地垂到她柔嫩腮邊,隨著動作簌簌搖動。

韋皋抬手捋捋那紅珊瑚穗子:「這步搖襯你。」

前天打馬球她也簪著這支步搖,像一簇火苗在場中奔騰跳躍。薛濤擺擺頭:「嗯,徐四娘送的。那您到底……」

韋皋微笑問:「徐四娘又是誰?」

薛濤有點急:「您不認識。」

「廢話。」

薛濤只得耐著性子一口氣說:「眉州刺史的小妾,是我在眉州的故舊,前兩天陪刺史來成都述職,順便看我時送了這步搖。」

「眉州刺史?」韋皋有點印象,「那人還算勤謹。」他思索一下叫琪奴,「把今早嘉州刺史出缺的公文拿來我看看。」

薛濤急道:「我問您呢,西川到底什麼時候出兵?」

韋皋笑了:「怎麼出?」

薛濤揚眉說:「吐蕃想避開我西川,我們偏主動攻入它境內,他們顧本土不暇,自然不敢攻打長安了。」

「你倒聰明。」韋皋道,「急什麼,聖上的使節就快到了,看他怎麼說。」

正說著,琪奴捧著嘉州出缺的公文道:「白監軍求見。」

「看看,天子從長安派出的使節未到,在西川派的使節就先來了。」韋皋起身,「說我不在。」

薛濤呆呆立起,目送韋皋寬闊的袍袖消失在帷幔後。忽聽外頭軍健呵斥阻攔,白監軍竟闖進來了。

他虛胖的身軀搖搖擺擺,嘴裡氣喘吁吁地呼喊:「咱家十年不曾歸還長安,十年不曾面聖,十年啊!咱家對節度使的忠心,日月可鑑!但如今長安告急……」

看清只有薛濤一人,他不由愣住。

「白監軍。」薛濤有些尷尬地禮了一禮。

「薛娘子,」白監軍忽然上前向她行一大揖,「你也是長安人,難道忍心故鄉遭蠻夷鐵蹄踐踏?」

薛濤愣住,威嚴的皇城,大明宮,朱雀大街,曲江池,開遠門,春明門,東市西市……忽然一一在她眼前閃現。

「我……」

白監軍從袖內掏出一封書信:「這是老奴泣血之言,求你遞給節度使。」

薛濤接過書信。

她走了兩步,搴起帷幔又回頭:「白監軍,您也是長安人嗎?」

白監軍苦笑搖頭:「一個閹人,哪裡記得父母家鄉?但我在大明宮中陪天子長大……」

薛濤深深點頭:「我明白。」

天徹底陰下來,韋皋批完公文,疲倦地捏捏眉心。琪奴將小山般的公文搬下去後,薛濤把白監軍的書信放到韋皋案上。

「什麼?」

「您看看。」薛濤說。

韋皋沒有看:「你想做女皇帝?」

薛濤瞠目:「不想啊。」

「這些事你不懂,也不要管。」韋皋的聲音沉而緩。

薛濤怔住:「可是……」

「下去吧。」

回樂營途中,薛濤坐在紫連錢白馬上思索,節度使是生氣了嗎?雖然臉上並沒有怒容。那他究竟會不會發兵?

一路想著跨進房內,榻上滿滿放著貴重禮品。蜀錦,金繡屏,翠玉鈿,白狐玄狐裘……

婢子前來笑道:「一位徐四娘謝您的。」

「謝我?」薛濤一時不懂,忽回想起嘉州出缺之事,不禁搖搖頭。這耳報神也太快了,究竟和她並無關係啊。

韋皋接待長安使節這天,薛濤與韋臧孫、段文昌在合江園小聚。

看著北方,韋臧孫握拳說:「吐蕃小兒,竟敢叫囂著要辱我國都,」他冷笑一聲,「我已經和幾十位屬下說好,後日就直驅吐蕃維州城!」

「我都想去!」薛濤感覺心中熱血沸騰。

「臧孫不要魯莽。」段文昌沉穩道:「節度使發不發兵,最多兩日就見分曉。」

「這種時候,真不知伯父還在考慮什麼。」

段文昌道:「將領出兵,不能只靠一時血氣之勇。往常我們只守土,這次卻要**,深入吐蕃境內。到時西川空虛,南詔、吐蕃、長安,方方面面的關係都需深思。兵力、物力的配備,也需要時間。以節度使多年來對朝廷的正統態度,我想他不會作壁上觀。」

「但願,」韋臧孫冷笑,「伯父能把國都看得比權勢重。」

這話使薛濤有些刺心,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兩天後,韋皋一聲令下,兵分十路,直攻吐蕃。鎮靜軍使陳洎等率一萬士卒從三奇路出兵,威戎軍使崔堯臣率一千士卒從龍溪石門出兵,保州兵馬使仇冕及霸州刺史董振等率二千士卒直趨維州城,都將高倜、王英俊率四千人進軍松州……

但韋臧孫被留了下來。內宅的猩紅折枝屏風下,他憤怒地僵立著。

「年輕人往往以為,」韋皋緩緩道,「喜歡什麼就擅長什麼。但依我看來,你並非武將之才,因為你只有聚人的才能,卻缺乏用人的謀略。還是性情過於單純,再歷練上……」

韋臧孫冷笑打斷:「像伯父這樣的謀略嗎?長安使節與您交換了什麼,您這麼快就出兵?」

韋皋深吸一口氣,沉沉道:「你說什麼?」

韋臧孫膽怯,不敢再說。

「下去,不要再逞血氣之勇!」

酒樓上,韋臧孫倚著朱漆酒案,低頭喃喃:「我從小混在牙軍中長大,他卻說我根本沒有領兵的才能。」

薛濤不禁撫上他的肩:「那只是因為你還沒上過戰場……」

「所以我才要去上!」韋臧孫眼紅了,嚥下一大口酒。

他忽然撥開她的手:「我還是去我該去的地方,」他邪氣地、苦澀地一笑:「比如,花萼樓。」

段文昌攔住他:「你醉了。」

韋臧孫一把將段文昌推個踉蹌,段文昌站定後仍然上前攔住他。韋臧孫醉了,掙扎不過,頹然坐下。

段文昌也端正坐下,看向闌干外混沌的遠天:「他們支援你,又否定你,給你劃出另一條道路,一步步扶持你。然後你發現,這條路和你原本想去的方向越來越遠,你越來越不是自己。」

韋臧孫愣愣聽著。

「很多貴族子弟都是這樣,按照家族的想法過一生。」段文昌淡然說。

薛濤嘆口氣:「你們也有你們的不得已。」她看向段文昌,「但是,事在人為,墨卿,你不就按自己的想法活著嗎?」

韋臧孫看著他們,酒意漸從漆黑的雙眸中褪去。

晚間,藏器園後堂窗內,沉香嫋嫋。

薛濤寫了兩個字,停筆望向天空。天空很清,午後的陰雲散去,月亮很明。西川的軍隊已經從四面八方奔向吐蕃境內了,她彷彿聽到馬蹄的踐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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