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皋放下書捏捏她的下巴:「小妮子又在想什麼?」
薛濤偏頭一笑,珍珠步搖滴滴答答垂到肩上:「我在想,節度使神兵一到,長安之圍就可解了!」
韋皋微笑:「一發兵,這點清閒就沒嘍。」
「會有很多緊急軍報送來麼?」
「很多。」
「蜀中子弟有機會報效國家,一定熱血沸騰吧。」薛濤挺直腰背,雙眼神采熠熠。
「呵。」
「您是笑,還是嘆氣啊?」薛濤嘟嘴問。
「也會死很多人。」韋皋道。
薛濤愣住。她只聽說韋節度使當年斬殺吐蕃、南詔兵士成千上萬的軍功,只想到西川軍健們保衛唐土的榮光,卻忽略了戰爭本身的殘酷。
韋皋笑了:「你繼續寫吧。」
一月後,韋皋的軍隊擊破吐蕃軍隊十六萬,攻下城邑七座軍鎮五處,生擒敵兵六千人,斬首萬餘,繼續進攻維州城。
節度府中的氣氛鬆懈下來。
薛濤為韋皋研好墨,抬頭看見他的雙鬢又添了華髮。批完最後一封軍報,眾軍官幕僚退下,韋皋往後一靠,閉目養神。
這時韋臧孫走了進來,「恭喜節度使。」他深深一揖。
「哦,是臧孫。」韋皋睜開眼,「這一個月在忙什麼?聽說你閉門不出,又參什麼亂禪?」
韋臧孫瘦了一些,那張俊美的臉從來沒有這樣平靜:「稟節度使,少尉韋臧孫請辭去西川軍中職位。」
「什麼?」韋皋一時沒反應過來,薛濤也愣住。
「侄子臧孫,請改族譜,更名為正貫。」
「什麼?」韋皋不由盯住階下的韋臧孫,「你在胡說些什麼?」
韋臧孫再一揖:「父親在世時曾說,我的名字是伯父所取,天下人皆知道韋臧孫是赫赫西川節度使韋皋之侄,所以我要改名正貫,堂堂正正走自己的路。」
韋皋捏緊茶盞沉默,薛濤急得按住他的手背:「節度使息怒……」
他的手肌肉堅硬,卻在不易察覺地顫抖。
「哦。」韋皋的手忽而鬆弛下來,緩緩道:「你在西川待膩了,我修書一封,你去做半年單父尉再……」
「不,伯父,」韋臧孫說,「我要去長安。」
「胡說!」韋皋終於霍然站起,一揚手茶盞險些砸在韋臧孫臉上。瓷盞在丹墀上摔得粉碎。
樂伎們全都噗通跪下。
薛濤緊緊拉住韋皋的袖子:「節度使……」
韋皋摔開,指住韋臧孫:「還要改名,好,我現在就把你從韋氏族譜中刪掉,如何?從此背叛宗族,不再做韋氏之後!」
韋臧孫直視他:「我聽說,父親在世時就很聽您的話,在您帳下,你指向哪裡,他的箭就射向哪裡。伯父,我不想再那樣。」
堂內頓時靜下來。
良久,韋皋垂頭一笑,「好,拿你父親來說我,那你回長安吧,回韋氏祖宅。對你,我一直有我的打算,沒想到你這麼不識時務。」「你去吧。」韋皋垂著頭,一手撐住青玉案,一手擺了擺。
韋臧孫眼中似有不忍,終於俯在地上,大拜而別。
韋正貫離開成都的溫暖冬日,前往下雪的長安。段文昌與薛濤前去送別。
錦江之畔,長亭之中,韋正貫笑道:「‘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
薛濤本來滿腹離情,倒被他逗笑了:「我才不會為你哭。」
韋正貫與段文昌互相抱拳:「兄臺多加保重。」
臨行韋正貫又對薛濤道:「你要小心,伯父現在喜歡你,將來你若不受他的控制,他可能就不喜歡你了。」
薛濤笑道:「你放心,我會好好的。將來我成了名滿天下的大詩人,就去長安看你。」
三人都笑了。
離酒一杯家萬里,韋正貫一襲硃紅襴袍掛帆遠去,逐漸消失在江水盡頭。
空****的大堂裡,韋皋沉默地坐著。良久,他叫琪奴:「這段時間,臧孫都跟誰來往?」
琪奴清楚道:「韋少尉一向與薛娘子、段校書過從甚密。閉門不出前的最後一次會友,也是與薛段二人。」
「薛濤人呢?」韋皋環顧左右。
「送少尉去了。」
韋皋沒有說話。
幾日後捷報又傳。
「吐蕃進犯靈州、朔州的部眾被迫返回,長安已安。吐蕃君主遣論莽熱以內大相之職兼任東境五道節度兵馬都群牧大使,率領各部族隊伍十萬人來解救維州之圍。
依節度使軍令,我軍一萬名士卒佔據險要位置,然後設定伏兵,等待吐蕃軍。論莽熱見我軍人少,果然率領全軍追擊,這時我軍方伏兵齊出,攻其不備,打得吐蕃軍不戰自潰。
如今已生擒論莽熱,俘獲其十萬名士兵,殺死一半。」
劉闢昂首朗聲說完,深深一揖:「節度使威武!西川威武!」
韋皋點點頭,「凱旋之時,我親自設宴嘉獎諸將。」
他有些疲倦:「都去歇息吧。」
眾軍官幕僚退下,劉闢卻沒有走。
「你還有什麼說的?」
劉闢在堂中故作悠閒地吟道:「庭中一古桐,高聳入雲中。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
「這是什麼詩?」韋皋問。
劉闢作揖道:「薛濤薛娘子八歲時所作的詩,如今成都城都傳遍了。」
「哦,怪不得有些耳熟。」
「那節度使知道樂營中人怎麼解讀這首詩嗎?」
韋皋看住劉闢,「什麼意思?」
「說薛濤迎來送往,迎的是大韋,送的是小韋。」
韋皋沉沉盯著他,眼光凌厲一閃:「我一向欣賞你的直爽,但我從不輕饒信口雌黃之人。」
「不管是否信口雌黃,節度使的威名被樂營俳優玷汙是不爭的事實。眾口洶洶,難道都是空穴來風?我為節度使擔憂。」
韋皋的沉默讓大堂空氣繃緊。
劉闢心怯,連忙揖首:「請讓我來查出造謠之人,重辦!」
韋皋猛地盯住他。傳言如風,只能等它自己消逝,難道為此大張旗鼓,血流成河?
劉闢立刻明白了自己的愚蠢,立在那裡不敢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