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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向松州(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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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整寫了一夜。

「小妮子才有悔意。」拿著《十離詩》,韋皋立即喚軍健:「叫都將高倜把薛濤送回來。」

快到成都時,村莊人家正忙著過年。

「今天是……」

「元日,薛娘子,最多再有兩天的腳程,就到成都。」軍健爽朗地說。

又是新年了。

晚間投在驛站,驛官獻出上廳,酒肉滿案地抬上來。

薛濤洗過澡,費好大勁才把糾結的頭髮梳通。這是個次路驛,規模不小,樓閣寬闊,窗下還有曲水竹林。屋內炭火烘烘,她晾著頭髮,聽見風吹竹葉的聲音,人漸漸鬆弛下來。

終於離開松州了。忽然有人慘叫一聲,她打了個激靈坐直,接著,擊杖聲、慘叫聲越來越緊。

「薛娘子別怕,是被流貶的官員在行刑。」門外的軍健忙解釋。

「在這裡行刑?」薛濤驚問。

軍健笑了:「驛站也供流、貶之人住宿,半路如果被節度使追文賜死,可不就在這兒行刑。」

慘叫一聲聲傳來,撕心裂肺。

「今天是元日啊。」薛濤驚恐地說。

軍健去了一會兒,慘叫聲果然止住。他回來在門外笑道:「託娘子的福,明日再杖剩下的。」

「什麼?」讓人半死不活等到明天再死,還不如……

第二天清晨走的時候,馬車踐過的土地似乎有暗淡的血腥。薛濤忍不住問及那流貶者,軍健笑說:「哦,死了,半夜死的。託您的福,少受三十棍。」

回到成都時是黃昏,天下著濛濛細雨。絳真在牙城門上相迎,一見面就紅了眼:「怎麼瘦成這樣?」

薛濤不想多說:「好累,回去睡覺。」

軍車無令不能入牙城,絳真攙著她步行回樂營。女牆下,樂伎奴婢們步履拖沓地往來,臉上帶著盛會後的倦怠,在看見薛濤時才不禁興奮,互相交頭接耳起來。

「節度府剛辦過喜事?」薛濤問。

「嗯。」絳真小心答道,「長安之圍已解,聖上加節度使為檢校司徒中書令,封南康郡王,刻紀功碑褒賜。」

「哦,我走的時候是韋相公,回來就要稱韋令公了,大喜。」薛濤冷淡地說。

絳真迅速看她一眼:「你不要同節度使慪氣!吃這樣大虧,還不學乖些?」

「呦,那不是薛阿姊嗎?」鳳鳴正和灼灼一同監督小婢子搬樂器,迎面撞見就說,「我專門抓這個差事來接阿姊,幸好接到。」鳳鳴明亮喜慶的聲音,在暗淡的黃昏裡有些突兀。

灼灼看著薛濤舒口氣說:「我順路看看你。」

鳳鳴上前親熱地拉住薛濤的手。

「你們可都好?」薛濤疲倦地一笑。

「我還不是照舊。」鳳鳴喜盈盈的,「咦,你的臉怎麼了?我還以為擦多了胭脂,倒挺好看。」

薛濤摸摸臉頰,她的手臉都生了凍瘡。

灼灼冷道:「回去歇著吧,早說過樂伎就是下賤,不問緣由,就隨意把人趕到那鬼地方。」

絳真忙岔開話:「臉上擦些鹿角膏就好,我已經拿銀銚子熬了好幾天。」

正說著,搬樂器的小婢們忽然都叉手行禮,眾人回頭一看,卻是琪奴。

「薛娘子,節度使請。」琪奴垂首,幾個書僮遠遠立在他身後。

鳳鳴的笑頓時有些僵。

薛濤對琪奴抬抬兩臂:「就這樣?恐怕不恭。」她穿著松州營伎都知給她的一件紅粗布袍子。

琪奴猶疑。方才韋皋提筆時,忽然喚了聲薛濤,嚇得筆墨上的樂伎面面相覷,都不敢上前鋪紙研墨。

「晚上我來接您。」琪奴深深一揖。

灼灼從鼻孔裡「嗤」一聲。

細雨飄在琉璃燈罩上,像破碎的珠箔。薛濤沐浴換過舊時華裳,隨琪奴走進藏器園。

庭院如昔,韋皋常服襴衫,正在金塗銀枝燭下讀一本樂譜。

回望邊城的悽風苦雪,這一幕溫暖、高雅,風雨不動安如山。薛濤的心像被重重地擊打了一下,僵立在那裡。

「驃國獻來國樂,」韋皋抬頭,好像昨天才見過她一樣神態平常,「你看看。」

薛濤愣住,這就是長途跋涉兩個月後,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韋皋把樂譜遞給小婢,示意她交予薛濤:「驃國王子舒難陀前日來成都,獻出國樂十二曲,樂工三十五人。我看了,這些樂曲,演繹的是佛教經論之意。」

說完,韋皋便提筆舔墨,在紙上寫著什麼。婢子叉手躬身立到一邊,書僮悄悄進來添炭,扣上鏤雙鶴雲紋銅罩又退出。室內靜得只剩下銅漏遲緩的滴答。

夜漸漸深了。

薛濤捧樂譜立著,心中翻滾的愛恨、恐懼、悲憤哽在喉頭,幾次張嘴,就是作聲不得。

低頭看樂譜,紙上奇麗、華美而又莊嚴的音樂,分明來自另一個世界。包圍她的白檀香氣也是另一個世界的,鎏金銀枝燭的燭光也是,錦繡地衣也是,只有她像一隻貿然闖入的又髒又累的孤鬼。

韋皋停筆看她,那豔麗的顏色已被恐懼和長途跋涉的蒼白替代,昔日生機飛動的小臉,此刻呈現出稀有的軟弱。那幾乎是一種可被認作「馴順」的神情。

「還像上回的南詔國樂一樣,你擬幾個曲名來。」韋皋啟口和藹道。

擬曲名?薛濤不禁又一次愣住。她想起四五年前,南詔獻來國樂,她也曾擬寫曲名。她發明的字舞,還在長安麟德殿上受到帝王的讚美……那時她才十六歲,每天都像匹小白駒一樣快活。

「擬吧。」韋皋示意她坐。

燭光下玉繭紙微微發亮,上面是韋皋優雅而勁健的書法,已經擬好了幾個:《佛印》《滌煩》《孔雀王》……

薛濤用滿是凍瘡的手提起筆。十幾天前,她還擠在瘋狂崩潰、渾身血腥氣的前線將士中被他們灌酒取樂;昨天,她踏著一個人的鮮血走上寒冷的歸途;今晚,她卻在焚著白檀和沉香的房間裡,為遠道而來的國樂擬寫曲名。

松州和這裡,必有一個是幻境。

薛濤定定神,勉強寫下《贊娑羅花》,《白鶴遊》。

「好了。」韋皋道。婢子收起紙筆退下。

「這次的獻曲我倒喜歡,叫樂營習得後,也送往長安罷。」韋皋說。

薛濤抬起臉看他,「你回去歇著吧。」韋皋端起茶盞。

立在階下的琪奴忙躬身上前,給薛濤做勢引路。

薛濤再一次愣住了,停了一瞬,她猛然回身就走,沒有施禮。琪奴輕輕哎了一聲,見韋皋無事一般繼續飲茶,忙閉住嘴。

薛濤快步走著,夜風颳在滾熱的臉頰上,又癢又刺。她已經領悟了韋皋的意思:一切照舊,只要她心悅誠服。

而關於罰邊松州,她的憤怒、疑惑、屈辱,他不想聽,更不會給她什麼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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