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們當我是個粗人,哪會什麼溼的乾的,今日這詩激了我的興,恰好叫你們瞧瞧。」不等段文昌說完,高崇文將大樽中的烈酒豪飲而盡,拍案雄起。
然而在大堂裡轉了兩圈,光張嘴卻沒說出什麼來。高崇文有些煩躁地一把推開直欞窗,伸頭出去看看:「成都,什麼鳥地方,屁冷屁冷的,空裡抓一把都是水,卻連一片雪花也無。」
眾人不敢出聲,半晌,他忽一拍腦袋:「有了,」遂咳唾一聲,仰頭大聲念道,「崇文崇武不崇文,提戈出塞號將軍。哪個髇兒射雁落?白毛空裡雪紛紛。」唸到最後,大手一揮。
聽得段文昌愣了,文官幕僚都埋下頭。
「好!好!」只有高家軍官們扯起嗓子鼓掌亂叫。
「這是我《雪席口占》。」高崇文得意洋洋地回主位坐下。
段文昌等笑鬧平息後啟口問:「節度使,那薛濤……」
「節度使,您剛剛坐鎮,這節度府中有二寶,您可知道?」驃騎將軍身邊一位珠翠滿頭、豔光四射的姬妾嬌聲斬斷段文昌的話頭。
段文昌看去,十分眼熟卻想不起來,是朱鳳鳴。
高崇文問:「什麼二寶?我竟不知。」
鳳鳴揚聲笑道:「韋太師的孔雀,韋太師的孔雀。」
「咄,那鳥我見了。」高崇文一擺手。
「還有一隻呢。」
「南詔小兒巴結韋皋,就巴結了一回,哪還有一隻?」
「‘韋令孔雀’呀,是個女人,就是段校書方才說的,薛濤。」鳳鳴笑吟吟說,「您寧不見這一隻孔雀,也要見見那一隻‘孔雀’。韋太師在時,把她供在手心裡寵呢。」
高崇文不由面露好奇之色:「哦?韋皋還幹過這等事。」
「她今年倒有二十四五歲了,最厲害是會寫詩。當年一個武官不會說千字文令,被她當眾笑話得下不來臺,真真是個七竅玲瓏心的人。」鳳鳴笑吟吟繼續說。
「哦,」高崇文掃興擺擺手,「和韋皋那酸氣合拍,一樣地看不起我們粗人。」
鳳鳴一笑:「節度使這是真名士,豪爽,我看您的詩不比韋太師差。」
高崇文喜悅,正要說話,段文昌忙道:「節度使,薛濤對您滿心崇敬,都在詩句中。她不僅是個樂伎,更是一名詩人,斯文可貴,還請您將她從松州苦寒之地召回。」
高崇文喝酒:「好,好。」但並不下令。
武夫觥籌交錯中,段文昌失望地慢慢退下。
冬去又是春來,松州也有春天和夏天,而且是很多花的夏天,野地、人家處處五彩繽紛。只可惜太短,一夜之間,山上的草和樹就又黃了。
薛濤有些著涼,和小蠻到山上摘野沙棘果吃。這種野果極酸,帶點酒味,吃完心裡熱烘烘的,吐蕃人說能治傷風。
下山順道進了松州城,唐人、吐蕃人、羌族人都有,正在互市,雖然和成都的街市無法可比,但已經算熱鬧。
「真好呀,不打仗就是好。」小蠻嚼著番薯幹含混說。
薛濤忽然嗅嗅,停在一個吐蕃香販攤前,拈片葉子湊到鼻尖。一些遙遠的回憶,綺宴,歌舞,酒令,紫袍的背影忽然湧現。
「甘松。」原來節度府常備的香料,就是用這種香草製成的啊。她掏出身上所有錢。
小蠻湊上去聞聞:「買這香葉子幹什麼,又不能吃。」
「你就知道吃。」薛濤微笑說。
兩人晃晃悠悠回軍營,天已黃昏,畫角聲聲。小蠻忽指著前頭遠處叫:「阿姊的季郎。」
薛濤一手抱著一大捆野沙棘,一手拎著半籃甘松,抬眼就見段文昌立在斜陽裡。他身後晚霞漫天,無數初黃的草莖在風裡流光閃爍。她匆忙把沙棘和甘松塞到小蠻懷裡,快步迎上去。
「墨卿。」
「薛濤。」
兩人對面站定,異口同聲說,然後都笑了。段文昌看薛濤,真正荊釵布裙,臉上少女的豐腴已經完全褪去,原先生機飛動的雙眸沉靜了,在看到他的一瞬,卻又盈**起亮光。段文昌用力才剋制住自己不再上前。
薛濤看段文昌,穿著常服襴袍,昔日公子如玉,如今也添了絲落魄滄桑。
「從長安來嗎?」她笑問。
「嗯。」風很大,把段文昌的謊言從嘴邊奪走。
「逆賊反叛時你在長安,便是忠於朝廷,可有授官?」她將段文昌延入屋內,籠上火問。
段文昌避而不答,只說:「武元衡要來西川上任了。」
「哦?他是個怎樣的人?」薛濤問。
「武后的曾侄孫,為人雅性莊重,進退有則,堅正有守,西川有福了。」段文昌微笑道,「他還是大唐第一美男子,你不知道嗎?」
「我聽說過他的德政,也讀過他的詩,瑰奇美麗。還是美男子?那真詩如其人。」薛濤笑說。
段文昌念道:「悠悠風旆繞山川,山驛空濛雨似煙。路半嘉陵頭已白,蜀門西更上青天。這是武節度使在來蜀途中所作。」
「路半嘉陵頭已白……」薛濤沉吟,「新節度使怎麼這樣憂慮啊?」
「可以理解,韋太師鎮蜀二十一年,文武官員、西川百姓,都只認他為主。而且那高崇文說是卸任,卻滯留成都不走,接任這樣一個滿目瘡痍、強將統治的西川,他怎能不憂慮?況且,他在長安時已貴為宰相,換了別個,誰人肯來?還記得那個懼不蒞蜀的中書侍郎袁滋?」
薛濤點頭嘆息,段文昌繼續道:「連朝廷都知道艱難,武節度使離開長安時,天子親自上安福門送行,以示安慰。」
薛濤抬起臉,心中激起一股豪情:「那武節度使能來就是勇士,身為蜀人,真該有所表示。」她忽然起身,研墨蘸筆,在黃麻紙上急急寫起來。
段文昌看她的背影,纖細挺直。桌案是不知哪裡尋來的矮櫥,一隻腳折了,拿石頭支著。
薛濤寫完,段文昌接過那頁黃麻紙,聞到一點淡淡的草木香。
「夏天時,文房四寶我都用花草燻過,」薛濤得意地說,「不然這墨味太臭。」
段文昌心裡一軟,強自笑道:「你很聰明。」他看紙上寫的是:
續嘉陵驛詩上武相國
蜀門西更上青天,強為公歌蜀國弦。
卓氏長卿稱士女,錦江玉壘獻山川。
「好!」段文昌不禁喝彩,「詩書俱佳,我若是這位武節度使,定會為之精神一振。蜀中地傑人靈,真的都在等待這位新主呢。」
他再看薛濤,她揚眉含笑,眸中光華燦爛。缺一隻腿的桌案,腥臭的煙煤,糟爛的黃麻紙,寒冷的邊城似乎都消失了。段文昌鼻尖竟繞過一線甘松的香味,恍惚兩人還在西川節度府,丹墀為界,她立在上,他立在下,那十八九歲的薛濤,豐容靚飾,正在韋皋案上揮毫。
段文昌再看向手中的紙箋,這將近兩年的時間,就在這兒,在困苦之下,她寫出了一手更峻激、更優雅的書法。他再一次暗下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