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母從廣袖中拿出一封家信:「這是你三叔的信,長安你三嬸母與武節度使夫人甚是交好,夫人身體嬌貴,唯有一女,隨父來了成都。她近來常向你嬸母打聽你,那是大唐宰相、西川節度使家,做到這步……」
「您別說了。」段文昌心中吃驚。
伯母苦笑:「你來蜀地日久,我可曾干涉過你?可曾不尊重你的選擇?但現在,」她指著他的素服,「你身背偽官之嫌,若無武節度使的襄助,你預備將這不明不白的一筆替段氏寫入青史嗎?」
段文昌震動:「武節度使定會替我們這些西川官員平反昭雪。」
伯母冷笑:「哦,那你拒絕他的女兒讓他蒙羞試試。他只要什麼都不做,就夠讓段氏家門被辱,讓你永遠揹負汙名。」
「不,武節度使不是這樣的人。」段文昌斷然說。
「那你是預備娶那女才子薛濤?」伯母苦笑。
段文昌不答。
「我見過她,她的確很好,骨相清正,絕非俗輩。但是,」伯母的聲音有些疲憊,「她是個樂伎便罷了,還是個聲名遠播的樂伎,‘韋令孔雀’,韋太師的禁臠。你若真娶了她,哪怕只是納她為妾,段氏六百年的清譽都會被你毀盡。瞧,多**的故事,多喜聞樂見的桃色傳聞。墨郎啊,」伯母沉痛地長長喟嘆,「面對祖先,你真能這樣做嗎?」
伯母六幅銀灰底寶相方紋的長長裙裾在段文昌眼下迤邐而去,留下他呆立在堂中,如泥雕木塑。
長安很快傳來命高崇文出鎮邠州的詔書。邠州離長安不遠,可見君王的信任,糧草又豐足,是養兵的好地方。高崇文滿意受命,雖捨不得成都,也遷延不了幾日了。
武元衡開始在武宅大宴賓客,接見官員使節。
時近十二月,武宅梅花盛開,香雪海一般。庭中焚著銀炭,錦帷隔絕冷風,官員們在花下飲酒、談笑。
有人趁機向武元衡進言獻策,以便提早給新節度使留下好印象。
武元衡意態蕭閒,道:「今日家宴,只論詩酒,不談國事。」
婢子們奉上長安名酒郎官清、凝露漿,酒過三巡,武元衡眼中也有了微醺的酒意。他微笑說:「大丈夫,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諸位都做到了。」
官員們忙稱不敢當。
武元衡又看向默然獨坐的段文昌,繼續道:「唯有我這位小友,家還沒有,如何談得上‘齊家’。」
段文昌一怔,忙起身恭立。武元衡看著他微笑:「今日,老友便替你做個媒罷。」
這時中堂版門大開,一扇極高闊的花鳥屏風樹在堂內,擋住視線。三名粉雕玉琢的嬌憨小婢從屏風後閃出,迤邐下階,笑嘻嘻看著段文昌。
官員們頓知節度使的意思,竟要招段文昌為東床快婿。這可是不得了的大喜事,不得了的佳話,眾人全都鼓掌叫好起來。
段文昌僵立,看到武節度使對他露出長輩的和藹微笑:「去吧。」
段文昌彷彿聽見自己鼓起勇氣斷然道:「多謝節度使美意,但下官,下官已心有所屬。」
燭光花氣朦朧中,一位同僚猛推他的肩膀:「段卿還不快去?這真是天大的福氣啊!」
段文昌驚醒,武元衡還在前面和藹地看著他。眾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他身上,流露出笑意,或豔羨。
他沉重地,慢慢走到庭間,走向中堂。三個婢子嬉笑迎向他,每人手中各牽著一線紅絲。
「請郎君選一條。」「這三根紅線分別系在我家三位小姐的手腕上,」「您選著哪條,哪位小姐便是您的佳人。」
三個婢子黃鶯兒一樣嬌聲嚦嚦,爭著說。
武元衡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含笑道:「請吧,佳婿。」
眾人更加喧鬧起來。段文昌伸出手,恍惚了一下,其中一個最美貌的婢子忽然把自己手內的紅絲往他手中一塞,轉頭笑著跑了。庭中、堂內頓時都爆發出一陣大笑。
段文昌牽著那紅絲,感到它的另一頭的力量。他身不由己般走向屏風,聞到濃烈的脂粉香氣,聽到窸窣的衣裙摩擦聲和環珮的叮咚。
堂中金塗銀枝燭煌煌照耀下,武德柔高髻麗妝,環佩生輝,仿若紅日芙蕖般款款走出。
「段郎。」她低聲說。
庭中和屏風後又是一陣大笑。
武德柔居然一陣飛紅上臉,用翠羽扇掩住面孔,跺腳逃回屏風內。段文昌不由也被她牽進去,廣庭間射來的視線和喧囂被擋住,原先立在堂屋內的女眷、婢子們立時大笑一擁而散。
段文昌垂頭向對面微微一揖。
「段郎在想什麼?」
段文昌抬起臉,屏風遮擋出一個噴香的,無人的角落。美而嬌的少女,飛紅的臉頰旁開著大朵繁花。髮髻上的繁花直延續到屏風上,牡丹,梔子,紫薇,翠鳥,喜鵲,白頭翁,枝枝葉葉花花瓣瓣無限蔓延,透著外庭上百燈燭的光點,織成一張星輝斑斕的大網,籠罩了他。
屏風外,官員同僚們擊掌大笑,有人奪過樂師的琵琶、羯鼓咚咚演奏,有人起身舞蹈。
「我是武德柔,字麗卿,你呢?」喧囂裡,少女再次啟口,他幾乎聞到她口齒間的甜香。
武德柔,麗卿。段文昌忽然想到薛濤,字洪度。洪度,他曾多少次在心中低吟這兩個字。
洪度,比起麗卿,似乎註定是與眾不同的。它幾乎不像一個女子該有的名字,彷彿預示著大波瀾,大跋涉,和大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