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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脫樊籠(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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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度府度過了一個安靜樸素的春節,到了正月十五上元這日,才有個面生的樂官來安排樂伎侍奉之事。按規矩,節度府正月十六便要官司更張,正式辦理公務了。

十六日清晨,薛濤洗漱換過值服,早早往節度府大堂等候。一進大堂,灰突突的,不禁感嘆高崇文真乃神人,除了牆上揭不走的廳壁記,畫幅巨闊的王宰《蜀道圖》,別說各色古董擺件,連兩列金塗銀枝的大燭臺都被他帶走了。薛濤嘆口氣。

不一會兒,零零散散七八位小樂伎也來了,都是臨時從遂州、嘉州徵來的,不甚知道規矩,手足無措地四下打量。

薛濤只得先到耳房籠炭,煎水,想取些白檀沉水焚上,竟都沒有。便又返回大堂主案上點燃燭臺,鋪紙研墨,正忙著,聽見有腳步聲自側門傳來。

她放下墨錠,垂手侍立一旁。

武元衡穿著公服,戴進賢冠,在主位上坐下。在他溫和修雅的氣質籠罩下,藩帥紫色異文袍上的鶻銜綬帶花紋都變得文質彬彬。幾個官員在階下行禮,武元衡笑道:「我大概來早了,才你們幾個。」

書僮在旁小聲提醒:「相國,離早會還有小半個時辰呢。」說著發現茶水、筆墨、紙張都已備好,有些詫異。

武元衡這時看到了薛濤,略一打量,便微笑道:「你就是薛濤?」

薛濤連忙走上前大拜:「正是婢子。節度使將我從邊城接回成都,大恩無以為報。」

武元衡道:「舉手之勞,只當謝你贈詩的謝禮。」

薛濤深懷感激,稱不敢當,再次大拜,然後退後肅立一旁。

階下官員漸漸來齊,禮官領著統一行禮。

武元衡受過禮,便道:「年前聖上來書,說自從西川平靖,劉闢被誅,藩鎮各個惕息,都請求入朝覲見,以示忠順。鎮海節度使李錡亦不自安,也求入朝,聖上便恩許了,還遣中使至京口慰撫,不料李錡屢遷行期,從夏天一直拖到歲暮。如今又上表稱疾,說去不了長安了。」

官員們面面相覷,薛濤不禁看武元衡一眼,只見他優容端坐,神情自若。

「你們覺得,此事聖上當如何處置?」他說。

堂中靜了片刻,一位西川舊幕僚便揣度著武節度使的心思說:「李錡坐擁十萬騎兵,為人魯莽傲慢,惹急了,說不定就與朝廷兵戈相見。節度使可以勸說天子以寬大為懷,如此一來,不但天子心安神寧,那鎮海節度使李錡也會記得您給他的面子,將來西川行事,就多一份助力。」

武元衡聽了淡淡道:「李錡不是高崇文,有幫聖上掃平西川之功,我倒不必給他面子。」

另一文官躊躇道:「要說面子,這李錡也太不給天子面子。」

那西川幕僚剛聽了武元衡的話不敢發作,此刻立即冷笑駁道:「天子年輕,跟當年德宗皇帝剛即位時一樣,對藩鎮惡之入骨。若真為帝王的面子掀起戰事,弄得生靈塗炭,贏了也有悖天命。要是敗了,更長藩鎮的志氣,德宗皇帝便是前車之鑑。」

文官不禁道:「帝王顏面就是朝廷的顏面,藩鎮節度使把長安大明宮當成自家庭院,想進則進,不想進就不進,成何體統?」

一時幾個文官幕僚分為兩派,紛紛爭論起來。

「得了得了,」一位腰圓膀闊的武將忽然嘟囔,「這跟西川有毬關係?」

他出列朝武元衡一拱手:「末將從巂州來,大年初五就出發,冬雨裡連泥帶水走了十天,就為跟新節度使說說軍費的事。武節度使既然已從長安來了成都,就不再是天子的宰相,而是西川的節度使,當像韋太師一樣以西川利益為重。若整日還口裡不離長安,那咱就回去了。」

武元衡帶來的長安幕僚不禁呵斥:「不得無禮。」

武元衡擺擺手,淡淡道:「不妨,只是將軍恐怕忘了,西川是唐土的一部分,蜀人都是大唐天子的子民,你也是朝廷的官員。」

那武將低頭咕噥:「咱可沒吃過天子的俸祿,都是西川水米養的兵。」

武元衡理理冠冕,清楚道:「現在我便說說西川的事宜。三年內,我要做三件事,一是厲行節約,恢復經濟。這節約分兩路去行,一路是裁剪公務花費,從我這裡裁起,一切從簡,務以便人;第二路是削減軍備。」

此言一齣,底下武官們立刻吵嚷起來,薛濤微微蹙眉。

武元衡兀自飲茶,等他們平息些,便繼續道:「我來西川的第二件事,是穩固邊防,韋太師畫下的版圖,我要守住。」

說完第二件,武元衡啜一口茶,又說道:「第三件事,獎掖後進。凡西川官員,無論出身,不分文武,凡有治國之能者,都能自薦。」

穩固邊防,武官們紛紛冷笑。

武元衡置之不理,開始就西川當前最迫切的春農、水利、賦稅等問題的挨個叫相關官員上前議事,並一項一項解決,當場簽發公文。

薛濤鋪紙研墨,鈐章封印,忙碌碌便到了中午。諸官員就在堂中用飯,餐點著實簡素,米粥湯餅,一盤酸漿胡芹,一盤冬筍而已。

不等官員抱怨,管供奉的職事官先起來作揖道:「高將軍連商戶的米都不曾給成都留下一粒,這是周邊郡縣借來的,請節度使、各位官員且先將就用罷。」

薛濤在丹墀上看著,回思當年綺麗盛宴,真如隔世。她再看武元衡,竟神色平靜地用木匙舀著面前能照見人影的米粥,那樣子仍然溫雅從容,薛濤心裡不禁湧起一絲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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