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城畫角三聲歇,雲幕初垂紅燭新。
武元衡看一句,驚豔一句,兩首看完,一輪朗月恰恰躍上雲間。
「整麗雄健,與眾不同!」武元衡擊節不已,「諸男子都不能為此音!」
文官幕僚看後,也都不得不讚賞欽佩。
「軍城畫角三聲歇,雲幕初垂紅燭新。」武元衡又唸了一遍,對薛濤溫和道:「國家不幸詩家幸,你去過戰時的邊關,才能發出這樣的雄健之聲。」
他又對在座的人說:「薛濤這詩是在提醒我,也是在提醒諸位:北有吐蕃,西有南詔,軍城畫角從未停歇,諸君須時刻警惕啊!」
眾官員起身唯唯。
薛濤出席,對武元衡深深禮道:「相國謬讚。」
武元衡有些激動:「若薛濤是一男子,早就高中榜首,為國效力了。」
眾人都點頭稱是。
武元衡沉吟了一會,忽啟口道:「我大唐泱泱大國,何必如此拘泥小節?我便奏請天子,封薛濤為九品校書郎,諸位以為如何?」
薛濤和眾官員都愣住。
幕僚們面面相覷。
薛濤看看周圍,站起來道:「相國……」
「才情,才幹,才學,我以為,你沒有一項不夠資格。」武元衡溫和道。
「只是,女子奏官,沒有先例。」一個幕僚賠笑說。
「怎麼沒有?上官婉兒不就是嗎?」武元衡不假思索道。
席間一靜。則天皇后、上官婉兒的從政經歷,雖然不像韋后、安樂公主那樣臭名昭著,但仍然為主流官場所不喜。
「相國!咱家有話說。」
薛濤看去,有人立起,卻是白監軍。
不等武元衡首肯,他兀自拱拱手道:「請問節度使,貴家女兒嫁給臨淄段氏,見了段家長輩,可要行禮?」
「自然。」武元衡答。
白監軍點頭:「不唯您的女兒,德宗廢棄公主下嫁制度,連公主也不再受夫家大拜,反而要向舅姑行禮。咱家從小侍奉德宗,知道他老人家敬天愛人,最尊崇婦節、婦德。」白監軍的聲音飽含感情,彷彿隨時要哭出來,「當今天子是他親自教養出的愛孫,自然和他老人家一氣。」
「因此,」他擦擦眼睛,又露出一個白胖齒禿的笑容:「為相國計,還是不要奏女子為校書,免得天子不悅。」
武元衡不語,白監軍便更洋洋灑灑道:「我朝女子參政,實際從長孫皇后起。但她老人家不愛居功,還則罷了。到了相國之先人——則天皇后,卻弄得天下大權,悉歸中宮,黜陟殺生,決於她口,」他激動地揮手,「天子倒落得拱手而治。」
白監軍又沉痛撫胸,「就因為相國之先人開了苗頭,後面太平公主、韋后、安樂公主都效仿她,覬覦帝王寶座。殊不知,乾坤是能隨意顛倒得的?女子參政,是逆天而行!」
武元衡慢慢飲著酒,等他揮灑完了,方淡淡道:「原來我不能奏薛濤為校書,不是因為她是女子,而是因為我姓武。」
眾人一靜,白監軍也愣住,忙出席大拜:「咱家並無此意。」
武元衡不睬,微笑對眾人說:「如此月色,不如飲酒。」
中秋過後,秋意一日濃似一日。到了十一月,這天清晨已有薄霜。
武元衡早早來到節度府大堂批閱公文,看到一封長安來信時,用竹刀拆開。
「薛濤。」他放下信。
薛濤正奉茶,抬臉問:「相國?」
「聖上回信說,女子做官,將來延英殿對策,他面對一裙衩,豈不分心。」
薛濤愣了一下才明白,這是天子用開玩笑的方式回絕武元衡。
「相國真上表奏請薛濤為大唐校書郎了。」薛濤感動地俯首一拜:「校書郎雖只九品,卻處於學士之列。開元時的王昌齡,今日的白居易、韓愈、段文昌,都曾任此職。薛濤感激您的認可。至於被朝廷拒絕,」她微覺苦澀地低下頭,復又抬起頭道,「也是意料中事。不要緊,薛濤不當校書郎,也一樣為您做事。」
「為我做事?」武元衡立刻道,「可並不容易。西川亂後,那墨光閣書畫文籍多有毀損,我需要人去校讎典籍,訂正訛誤;我帶來的幕僚不多,還需有人協助擬寫文書。你都能做嗎?」
薛濤睜大眼聽著,這分明正是校書郎的職責所在。她遲疑道:「能做。」
武元衡微笑:「那便由我發一份校書郎的俸祿給你。」
薛濤愣怔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激動地放下茶盤:「多謝相國!我一定盡力而為。」
武元衡卻指指茶盤:「這些容易的事情,就不要再做。領著校書郎的俸祿,卻做這些,我就吃虧了。」
薛濤不禁笑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