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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芸臺霧(3)(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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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元衡來西川的第二個春天,才第一次遊覽摩訶池。

「摩訶池上春光早,愛水看花日日來。」

池畔亭中,他閒雅微笑,即興寫下詩句。幕僚官員們紛紛湊趣。

「薛校書?」

薛濤正對碧波出神,廣闊清新的春光並不能紓解她心中悶悶。

「哦,相國。」

「你的詩也有了?」

薛濤提起筆想了一會,散漫寫下:

水荇斜牽綠藻浮,柳絲和葉臥清流。

何時得向溪頭賞,旋摘菱花旋泛舟。

武元衡看了笑道:「泛舟有何難,湖上就有漁人,賃他一艘便是。」

侍衛遲疑阻攔,武元衡道:「不妨。」

書僮牽來小小一葉扁舟,武元衡饒有興趣地彎腰進去坐下:「這和畫裡的漁樵之樂一樣了。」又問漁翁一些日常瑣事。

漁翁知道是節度使在此,結巴地說不出話來,只悶頭把小舟點開。

船小隻容三四人,薛濤坐在武元衡對面,看見岸上官員幕僚露出曖昧的笑容。

她移開眼光。

船離岸越來越遠了。

「萬里橋邊女校書,琵琶花裡閉門居。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武元衡微笑吟道。

薛濤一笑。

「這是詩人王建寫給你的詩,到處都傳遍了。」武元衡道。

「多謝他的讚賞,我會回詩的。」

「名滿天下,薛校書仍然心情不快啊。」武元衡幽默道。

薛濤垂頭一禮,勉強笑道:「怎會。」

「你剛才寫的詩裡,分明有念歸之意。」武元衡溫和地說,「在幕府,很難為嗎?」

「謝相國關心。」薛濤只說。

兩人沉默下來,只有水波的輕漱聲。小書僮煎得茶熟了。

起風了,薛濤靠在船舷上,讓風吹得清醒些。

她近來辛苦努力,到底為什麼?

為報恩?武元衡並不缺她一個校書郎,倒為她冒了天下之大不韙。

為大唐唯一女校書的光環?光環她已經有——她從不缺乏才名。

那她到底苦惱什麼,就為那上呈弘文館的名冊上沒有自己?

然而就算有,就算女子可以做官、可以升遷,那麼去長安,謁見天子於延英殿中,位極人臣,就是她想要的嗎?

薛濤舉目望向遠方。越過摩訶池,在那青綠的山間,曾經少女的她彷彿仍在呼喊:

「我要做個偉大的詩人!」

詩人!詩人!群山萬壑,曾那樣回答她。

薛濤不禁挺直腰背。當年她內心如此自由,卻不知自己並無自由;如今,她有了自由,卻不知道如何使用自由了嗎?

在籠中待久的孔雀,忘卻了翅膀該用來飛翔。

春光清亮,小舟在碧琉璃般的湖面滑行,人便在天上雲與水中雲之間。

她深深呼吸,驀然感到身輕如燕。

「相國,薛濤懇請您允准,讓我離開幕府。」薛濤下決心清晰道。

「離開幕府?為什麼?」武元衡有些驚訝。即使是男性文人,脫離體制也不易謀生。

「是因為一些關於我和你的閒話嗎?」武元衡忽然問。

薛濤並沒聽過什麼閒話,不禁微微吃了一驚。但想起人們曖昧的眼神,又知道無須意外。

「有人以我為話柄,玷汙相國清譽啊。」她輕聲道。

「清者自清。我並不介懷,你不必有負擔。」武元衡平和地說。

薛濤心內苦笑,相國名重天下,不介意風流小事,可薛濤也有薛濤的清譽啊。

「承蒙相國厚愛,賜我校書郎的職位。薛濤不怕蜚短流長,只怕幕府生涯,並不是我想要的。」

武元衡沉默了一會,道:「那便罷了,人各有志,你身份早已是平民,去留由你。」

薛濤深深俯首:「謝相國。」

「辭去校書郎了?」小蠻在屋簷下大喊,震得琵琶花間鳥雀驚飛。

「嗯。」薛濤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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