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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薛濤箋(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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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點小事,」薛濤笑對那樂伎說,「你下去吧。」樂伎滿面紅漲,朝她一拜退下。

眾人忙繼續飲酒寒暄。

薛濤看段文昌一眼,似乎在說,何必發怒?墨卿。

段文昌沉默地飲了一口酒,忽自笑了。假如當年薛濤不是樂伎——慢著,難道自己到現在還意難平?他不禁驚覺,然後又自嘲地笑了。

蜀中炎夏,燠熱無比。

西川節度府內宅置著冰鑑,金麒麟爐吐出煙氣幽綠的龍涎香。南軒裡澄水帛飄飄拂拂,婢子不時往上撣水,一室生涼。武德柔斜倚榻上,正翻一本傳奇。

傅姆年老又胖,仍覺得難捱,使勁搖著扇:「不知相國這西川節度使任幾年?何時回長安?咳,長安夏天雖也熱,但乾乾爽爽,哪像蜀中做包子似的蒸人。」

武德柔眼睛仍在書頁上,看那龍女與書生究竟如何了。

「玉璫,再加點冰。」婢子去了,傅姆壓低喉嚨嘁嘁喳喳道:「我怎麼聽說,那薛濤日日在幕府待著呢?幕府是官員幕僚們議事的地方,她一個女子……哼,這成何體統!」

「唔。」武德柔點頭:「那薛濤半輩子都待在幕府吧?從韋南康時起。如今也是段相國使人去請的人家。」

傅姆著急:「那你還不著急?」

武德柔嗤地一笑:「都是四十多歲的人了——說真的,段郎要不是這麼個性情,我還可以擔擔心——可他偏是個君子,我有什麼辦法?瞧我近來,是不都發福了?」她伸長脖子照鏡子,鸞鏡中現出個花釵十樹、寶象水鳥印花絹長裙的貴婦,「是有些發福。晚膳快把那些鹿脯鯉鮓都去了。」

傅姆哼一聲:「你少得意。那薛濤可是樂伎出身……」

「薛濤就更不要緊了,她收了我叫成式送的禮,自然知道我的用意。這倆人啊,但凡有一個姿態難看些,早就在一處。有時候,我看著都替他們著急,人生苦短,何必呢?簡直想撮合他們!」武德柔放聲大笑了。

傅姆也忍不住笑了:「真有那日,你又不知怎麼無法無天!」

又是一年春回,黔中叛變,段文昌僅僅派一使節去遊說,便令南蠻放棄叛亂,與西川重修舊好。天子知道後,連夜從長安賜來嘉禮。

「你都命使節說了什麼?」節度府西廳中,薛濤笑問,「令南詔退兵比畫符捏訣還快。」

段文昌笑道:「當年韋太師說過四個字:啟戎資益。即在文化、經濟上提攜南詔,在軍事上籠絡南詔,最終讓益州成都得太平、得商利。這本就是互惠之事,南詔王發現有利可圖,便召回了反叛軍隊。」

薛濤想想,點頭笑:「相國英明。但啟戎資益這四個字,要建立在西川軍事強大的基礎上,不然,就只能‘啟戎’,不夠‘資益’了。」

段文昌不禁也笑了:「校書英明。現在邊防各州刺史都還得力。近年蜀地稅收豐盈,我會繼續廣修戰備。」

一旁官員幕僚聽了,笑揖道:「如此蜀地歌舞昇平矣。」

政務理完,段文昌又約薛濤一同觀覽新詩,和幾個年輕有才的文官逐一點評,又在府中共用晚宴。大家詩酒盡興,直到宵禁,薛濤才出牙城。

新秋,雁飛花閒,錦江在窗下滔滔而過。合江園散花樓上,一群官員名士陪著節度使宴飲閒暄。

眾人從蜀地新釀說到詩壇新人,免不了又把節度使公子段成式稱讚一番。隨後,一位剛從長安回來的官員又說起帝都的新聞。

「說到詩壇,不能不提長安的元大才子。這位才子去年十月方罷了翰林學士,今年二月就大大高升,奉詔當了宰相。咱們這位聖上,還誇他‘勁氣嘗勵於風霜,敏識頗知於今古’——」

元稹終於拜相了。薛濤想。當年一別,他終於得到他想要的。

這時一位幕僚的竊笑打斷:「投靠宦官,也能談得上‘勁氣’?」

那從長安回來的官員聽了笑道:「英雄所見略同。拜相詔書下達後,對元‘相國’,滿朝士人真是無不輕笑!」

眾人全都搖頭笑了,紛紛隨意鄙薄元稹。薛濤默然抿嘴不言。

官員繼續道:「下來更熱鬧:到了三月,咱們西川的舊官裴度也入朝為相。李逢吉找了個無賴,誣告元稹收買人刺殺裴度。經三司審訊,證據不足,卻暴露了元稹私下與人擬用反間計解深州兵亂之事。這下子,元裴同被罷相,李逢吉則漁翁得利,當了宰相。元稹這相國剛剛當了四個月,就被外貶為同州刺史。聽說,他那位長安名媛嬌妻氣得在家大哭,不肯跟隨他去哩!」

「哈哈,還真是一齣熱鬧的大戲!」眾人大笑。

另一文官搶道:「是,是,確有此事,那元才子還寫了首詩安慰夫人,勸她‘嫁得浮雲婿,相隨即是家’。不知勸服了沒有?」

眾人更大笑起來。

薛濤默然飲酒,酒液有些苦澀。

段文昌淡淡道:「元稹為人鋒頭太勁,過猶不及。但在同州刺史任上,他急吏緩民,省事節用,還是很有德政的。」

「他的確是這樣。」薛濤這時啟口:「元稹貪戀權欲是真,想要有所作為,也是真。‘勁氣嘗勵於風霜,敏識頗知於今古’,這句話,他是當得的。」

眾人都有些尷尬,段文昌沉默。

一年輕文官忙笑道:「元相國的詩確是極好的。」他從懷內取出元稹的詩集,「家兄剛從長安寄來,最新、最全的元才子集。」

眾人傳看,到了薛濤手裡,她輕輕一翻,恰是那首《使東川》。淡淡看過去,寫東川的共二十二首,再看卻沒了。她記得元稹分明寫了三十二首。

薛濤忽然瞭然,他是怕人非議,將抒寫他們戀情的十首詩刪去了。

薛濤嘴角的微笑泛起一絲苦意,順手便把詩集傳給段文昌。

段文昌卻不看,放到一邊微笑道:「如此春和景明,何不做些新詩?」

眾人一聽都笑道:「那須得從薛校書起頭,她最有捷才!然後我們愚同僚再作。」

薛濤笑道:「何必自謙。那就從我開始。」

小樂伎笑吟吟來點上沉水香。待會薛校書做了詩,節度使必歡喜,到時人人有賞賜,她高興地想。

錦官城上,碧空如洗。江水滔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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