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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海棠溪(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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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恤三軍,三軍稱你為虐帥,是你,逼他們入南詔做賊,帶領南詔人入侵自己的故土,以誅殺你為藉口!你可知道?」

杜元穎仍不語。

「你一味盤剝西川,私下貢獻天子以求恩寵。所以犯下這樣背叛家國的大罪,還能全身而退,不必以性命相酬。」

杜元穎額上見了汗。

「你愧為川主!愧對供你奢侈享樂的蜀人!」薛濤大喝,吸口氣又問:「今日你離去,由陸路而不由水路,為什麼,你可知道?」

杜元穎虛弱地搖頭。

「南詔掠走成都西南郊的工匠、士女數萬,還有他們的無數財產。其中兩千人將被作為賄賂送給吐蕃。蜀人恐懼,有上千人寧可投江也不肯離開故土!是他們的屍體堵塞了江水,所以你才不能走水路!」薛濤聲音嘶啞了。

杜元穎抬頭看這個憔悴瘦削的婦人,她的雙眼中燃著熊熊怒火。

他迅速低下頭,汗如雨下。

「走!」軍健催促,在地上啐了一口。

這一場半是叛亂、半是外侵的災禍之後,西川無主,暫由劍南東川節度使郭釗兼領西川。

成都成了軍人的天下,百業凋敝,宵禁不存,到處可見醉酒跋扈的將士。

一直捱到次年十月,朝廷方派來新的節度使。

「這次是誰?」薛濤沉聲問。

簡單的宴席上,一位文官喜悅道:「是李德裕。」

薛濤舒了一口氣。

太和五年一個早春雨天,新節度使李德裕踏進了碧雞坊吟詩樓。

庭院中百花未生,但翠竹遮天蔽日,一隻白鳥噗嚕嚕飛出,直衝天際而去。

「真詩境也。」李德裕暗道。

踏過卵石小徑,來到樓前,版門大開,只見一著深絳女冠式裙袍的女子立在室內優雅闊朗處,對他一禮。

「薛校書。」李德裕道。

薛濤微笑道:「節度使。」

李德裕這才看清她,鬢已微霜,氣度高華,舉止雍容,果然絕非俗輩。

巡視室內,窗明几淨,古硯如雲,雪毫如林,書籍累累,窗下置著七絃琴,壁上掛著一幅《巴峽圖》,千疊雲峰,驚濤拍岸。毫無閨閣之氣,反而名士風神。

炭熱茶熟,李德裕舉杯淺飲,又不禁叫絕。

「井水舊茶而已,」薛濤微笑,「節度使難得心閒,心閒了,便覺出茶香。」

李德裕點頭:「西川亂象,我來後晝夜無休,即便是揚子江中水,蒙山頂上茶,也無滋味。」

李德裕比她年輕近十歲,卻已身負重任。薛濤誠懇道:「蜀人戀土,只要您心向西川,再善用謀略,那些軍士很快會服膺您。」

李德裕笑道:「謝薛校書。你說的對,蜀地臨邊,軍事最重,軍權要緊。」

薛濤續茶,李德裕又道:「那杜元穎是太昏庸。聽說,他走時你曾去斥責?」

薛濤慚愧道:「我是無用之人,只能替那些冤死的蜀人說句話罷了。」

李德裕搖頭道:「校書過於自謙。您的所為,正是國士風度。杜元穎已死在循州任上。臨死前還上表求贈官,聖上給了個湖州刺史,讓他用這個名頭下葬。官癮重到如此地步,也是世所罕見。怪不得把一個好好的天府之國亂到這般境地。」

「所幸西川又盼來一位明主。」薛濤起立深深一禮:「您出身貴重,為李吉甫李相國之子;又經歷大事,而立之年便獲賜紫衣金魚,制止外戚干政,勸諫君王儉樸。我相信您,因此相信蜀地安寧,指日可待。」

李德裕笑謝了,看看天色,笑道:「我塵世中驅馳之人,難有空閒。今日既來了,能否煩薛校書賜墨寶一幅?」

薛濤笑道:「是薛濤之幸。」

她嫻熟地研墨鋪紙,眼神寧靜清明地望了窗外的竹林一會,忽然面上浮出一絲淡淡笑容,即刻落筆。

李德裕接過那精雅的薛濤箋,只見上面寫的是:

酬人雨後玩竹

南天春雨時,那鑑霜雪姿。

眾類亦云茂,虛心能自持。

多留晉賢醉,早伴舜妃悲。

晚歲君能賞,蒼蒼勁節奇。

李德裕心中大震,不禁贊到:「竹耶?人耶?薛校書清操,盡在此詩之內。」

他珍重收起,然後道:「我半生宦海風波,所好者唯有園林。無論上任何處,心愛花木必然掘土隨遷。年前,我在長安禁中得賜海棠數株,姿態顏色,超逸出塵,據說是明皇手植。所謂‘非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便是說此花。明日叫人送來,點綴校書的庭院。」

薛濤忙道:「奪人所愛,非君子所……」

李德裕擺手笑道:「名花贈名士。」然後告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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