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安今天用著祝年年的身體出現在教室後門時,祝年年其實嚇得不輕,可夢境本就是玄而又玄的事情。祝年年猜測自己確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對陳長寧的隱秘心事在心中埋藏太久,而她之前夢到他的場景又太過短暫,所以這才有了一次超長時間的、現在看起來有些天馬行空的新夢境。她不太在意陳靜安怎樣使用祝年年這個身份,畢竟夢一醒來,一切都要回到現實。她只是希望,陳靜安不要叫醒她,以及,她不要在陳長寧面前露餡。
「什麼注意事項?」
「就是,我要當陳靜安的話,放學要去你家吧?」
陳靜安順著祝年年的問話想了想,隨即點點頭:「沒錯。」
「所以,可以給我寫一份簡單的,在你家住一晚需要注意的事項嗎?我也會給你寫一份。」
陳靜安不明所以:「為什麼要寫這種東西?」
祝年年耐心地解釋:「早上從你家出來,你哥哥好像覺得我怪怪的。說起來我也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夢裡的人會那麼真實,我擔心晚上回去的時候他會繼續懷疑我。」
「你說陳長寧啊。」
祝年年點頭,突然感到不受控制的臉熱:「我想的是,我們現在交換了身份,是不是一旦我們身邊的人發現這個秘密,我們就會立刻醒過來?」
陳靜安沒想到這裡,她根本沒覺得自己在做夢,可是祝年年的說法確實給她開啟了一個新思路。她想了想,說道:「不是沒有這種可能。」答得很保守。
「那既然我們都有不想醒來的共識,就幫助對方守住身份吧!」祝年年說。
「不是,咱們可能不是在做夢,也許真的是……」祝年年滿懷憧憬的神情讓陳靜安忍不住想說服她,她們正在經歷世界級謎團,可一對上祝年年那張茫然而又無辜的臉,陳靜安瞬間像熄了火的啞炮,一肚子科學原理和怪力亂神的說法登時吞了回去,「好,我下午給你寫,自習課之前給你送過來。」
祝年年這個人,哪怕用著陳靜安的臉,也依舊有一種清純得令人不敢輕易對她大聲說話的氣質。
「好的,謝謝你。」祝年年很有禮貌地說。
「可是,」答應得爽快的陳靜安轉念又有些為難,「這個注意事項上,具體需要寫些什麼呢?」
祝年年凝視著陳靜安,看她擠在一起的五官,臉上是自己絕對做不出的表情,禁不住笑了。
「就是比如,」祝年年伸手指向自己的臉,示意陳靜安,「要當祝年年不被識破,不能做剛剛那樣的表情,至少,決不能在我爸媽面前做。」
「啊,還有呢?」陳靜安恍然大悟。
「還有就是,」祝年年一邊回答一邊思考,她發覺陳靜安和自己的思考方式真的很能體現文科生和理科生的不同,「除了在陳家生活需要的注意事項,好像,你的朋友有點多,我只記住了田野和徐濤。」
「那先記這兩人就好了,他們都是我的好哥們兒、死黨,其他的就是普通同學。田野和徐濤沒什麼好防的,這兩人很傻的,跟他們一起玩的時候,你找個藉口說自己身體不舒服,聽他們說話就行了。」
「啊,還有一件!」祝年年驟然想到,「我理科……很差勁。」
「說起這個,」陳靜安咳了咳,「今天你們歷史老師和數學老師換課做了個課堂小考,我估計,估計,能考個二十分吧。」
祝年年目瞪口呆。幸好是夢,否則爸媽,尤其是媽媽,知道她成績一落千丈,應該會崩潰吧。
兩人隨後交流了一番學習應對思路,祝年年提了個方案,被陳靜安一口回絕:「那這不是要我同時學兩科嗎,何苦呢?我的人生已經這麼勞累!」
祝年年被她的語氣逗笑,忽而又有些失落地想到什麼:「也許等不到我們學兩科,夢就醒了呢?」
陳靜安語氣堅定:「那不行。」她還沒弄明白自己和祝年年發生了什麼,是不是隻有她們兩個經歷了這些,是受了地球外什麼星系影響還是別的,萬一她和祝年年一直換不回來怎麼辦?
不過,如果真換不回來,似乎也還不錯,就是不知道祝年年怎麼想的……腦中剛有這個念頭飄過,陳靜安的問話也立刻飄了出去:「如果我們一直不醒,換不回來,怎麼辦?」
祝年年臉色一滯,像是完全沒想過這種可能。過了好半晌,陳靜安以為等不到她的答案了,卻聽見她說:「你實在覺得同時學兩科很辛苦的話,以後每天幫我借黃錦麥的筆記就好,我可以給你補習。黃錦麥坐在第三排的第五列。她人很好,會借給你的。」
這個回答引來陳靜安不可思議的眼神。她覺得祝年年根本沒能準確理解她的問題,而她此時出於一種莫名上湧的憐香惜玉心理,決定不再和祝年年深入探討這個殘忍的可能性。
「對了,你身邊人那麼少,誰算是高危級別?」陳靜安問。
「高危級別?」祝年年不明白她的意思。
「就是比較容易發現破綻,識破我假祝年年身份的人物,我得注意。」
祝年年靜思片刻,說道:「我爸爸。」
「你爸?你爸不是挺沉默寡言的嗎?」祝爸爸早上送陳靜安上學,兩人說話不到十句。雖然早上以為是做夢,沒怎麼在意,現在一回想,陳靜安有些納悶,這對父女難道有重大隔閡嗎?
「對,我爸爸一向話很少,但他很愛我,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爸爸在當我爸爸之前,是警察。」
「啥玩意兒?」
「他以前是刑警,偵查意識很強,我很小開始就學會了不對他說謊。」
「我……」
「但也不用太害怕,他不打人,也不罵人,對我沒有媽媽嚴厲,和他相處只要注意一點,不能騙他。」
「可我——」
陳靜安心道:可我平生最愛的就是瞎說啊。
「你呢,身邊那麼多朋友,你剛剛只說了徐濤和田野,其他人呢?有特別需要警惕的嗎?」祝年年問。
「陳長寧。」陳靜安立刻給出答案,沒有半秒鐘猶豫。
聽到答案的祝年年伸手捋頭髮,照舊是卡在半空中又收回來。可惜陳靜安正沉浸在列數陳長寧的罪狀中,沒有察覺。
「他這個人,用陰險狡詐來形容都毫不為過。你別看他長得一張什麼‘初戀臉’,‘二中柏原崇’,假象!通通是假象!他——」陳靜安在這裡住口,因為她正看到一個人朝自己走來。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好的不靈,壞的靈。
陳靜安嚇得就要抱頭鼠竄,可真等陳長寧走近,目光穿過她往她身後射去時,陳靜安忽然想起來:咦,我現在不是陳靜安了啊!
陳長寧長腿闊步,大約正在生氣,步速很快,在他經過陳靜安身側時,陳靜安做作地撩了一把長髮。小拱橋路窄,她的髮尾被撩到陳長寧胳膊上,引來他一道凜冽的目光。
陳靜安立馬腳底抹油似的溜了。
身後傳來他對祝年年的訓斥:「遠看就像你,已經打上課鈴了你沒聽到嗎?現在……」
後面的話全體模糊遠去,陳靜安滿身輕鬆地跑向八班教室,心情就像是坐上一臺噴射機。好像是脫離開「陳靜安」這個身份,她才反而感受到不當陳靜安的快樂。
好輕鬆啊!
與此同時,在當陳靜安的祝年年正被陳長寧一手提溜著走出小花園。陳長寧氣歸氣,小花園入口那一簇垂下來擋路的油麻藤,他還是貼心地一把幫祝年年撥開了。
祝年年心中歡喜,全然忘了陳靜安一分鐘前的提醒。
「回家最好交代清楚,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沒怎麼。」
「沒怎麼,你跟文科班女生躲在這兒瞎聊天?」
「沒——你怎麼知道她是文科班的?」他的問話瞬間令祝年年心如擂鼓,他認識自己嗎?這麼想著,心跳禁不住越來越快,腳下的步子也被陳長寧帶得大步流星起來。
「她不是祝年年嗎?」
「是,可是你怎麼認識她?她是高二的啊。」
「等等,」陳長寧停步,拎祝年年胳膊的手卻沒鬆開,「不是你三天兩頭跟我提她,說大家都把她當小公主很無聊很假嗎,陳靜安?」
祝年年看著他壓迫的眼神,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這種對視的壓力太大,使祝年年完全忘了追究,原來陳靜安會經常在私下提起自己。
「你真的……」陳長寧眉頭皺緊,步子重新邁出去,「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晚上我有考試,估計十一點回,你最好在家等我。提醒你一句,」他像拎行李一樣把祝年年拎上樓梯,「不要找藉口、編故事,你很瞭解我,我特別喜歡玩推理遊戲。」
祝年年在二樓被他扔下,他自己則三步並作兩步地往高三年級的樓層走去,動作輕盈極了。
就讓這個夢再做久一點吧!
祝年年在原地目送陳長寧離開,良久,她終於微微笑著,也朝三班教室腳步輕盈地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