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天賜的好夢,那她便要在夢裡竭盡全力地享受和陳長寧相處的時光,因為不知道好夢會什麼時候結束。
一想到夢會結束,祝年年的心裡又萌生出一絲傷感。她太瞭解自己,即使夢境結束,她或許能在夢裡得到一些勇氣——和陳長寧相處的勇氣,可這些勇氣是不會帶到現實的,回到現實,她一定還是那個軟弱羞怯的祝年年,她不會突然變得勇敢,一定不會的。
餐館老闆適時送來的例餐打斷了祝年年的聯想,她禮貌地對大叔說了謝謝,反引得大叔意外的目光。
「丫頭怎麼這麼客氣,一下子都不認識你了。」店老闆說。
祝年年聽完心一驚,趕緊低頭吃飯。陳靜安寫的行動守則簡單又寬泛,幾乎沒有提到餐館老闆。祝年年惶恐地想,不會到最後,先發現她不是陳靜安的人是店老闆吧?在學校她已經很艱難很小心地偽裝了一整天,生怕身邊陳靜安的朋友們發現她有異常,就連語文老師佈置的作文題目,祝年年都考慮到自己和陳靜安寫的字、行文風格存在差異,打算回家模仿她行動守則上的筆跡——念頭至此,祝年年不由得緊張起來,剛想開口解釋,卻聽店老闆說:「那你先吃,鐵叔忙去了。」
「好。」
店老闆笑著轉身走了,祝年年偷偷抬眼看他寬厚的背影,長舒了一口氣。即使身在夢境,對危險狀況的感受還是很真實。一頓飯吃下來,祝年年發現自己的飯量並沒有因為變成了陳靜安而增多,她還是小鳥胃,只能吃一點點。這點發現讓她愈加相信自己還是在做夢,她還是祝年年。
雖然沒在祝家生活,祝年年仍然保持著在家裡的良好生活習慣。飯後,她一個人在陳家的小區裡晃了半個小時,半是散步消食,半是小區摸底。回到家已經快九點,祝年年在陳家簡陋的洗手間一切從簡地洗完澡,吹乾頭髮。回自己房間之前,她在陳長寧房間門口駐足良久,幾番猶豫要不要進去「探險」,步子邁了又退,退了又邁,反覆來回,最終一狠心,回了陳靜安的房間關上門。
她想錯了,夢並沒有給她勇氣,陳長寧是她心裡高聳入雲的障礙物,她跨不過。
祝年年趴在書桌上漫無邊際地想,如果下一秒這個夢就結束,她會不會後悔?答案是肯定的。陳長寧中午說晚上見,祝年年雖然清楚地知道這話是對陳靜安這個身份說的,但還是難以自抑地把它當作一個約會。她誠心誠意地默默祈求上天,起碼讓她和他見完面再收回夢境。
等待的時間變得百無聊賴,祝年年不想放縱自己胡思亂想,於是轉身從書包裡掏出書本來。
花在學習上的時間是無論如何不能被算作浪費的。這之後,祝年年細心完成「大三門」作業,用陳靜安的筆跡和行文思路寫完一篇作文,而後小心翼翼地從書包裡翻出陳靜安給她借的「小三門」筆記,一邊讀一邊寫作業。文科和理科不同,除了書本內容重要,老師課堂上提到的重點和考點也很重要。黃錦麥是筆記達人,平時在班上,祝年年自己也沒少問她借筆記。
落下的課程內容,只能靠自學補上了。
好在文科不難,只是理科……也不知道陳靜安錯過課時要不要緊,物理老師好像提到最近有抽考的打算,化學和生物,祝年年還能勉強應付,物理就真的……
可是,明明是在做夢,為什麼還會有這麼大的學習壓力呢?她是不是可以稍微放鬆一點點,不這麼盡職地做好學生呢?祝年年不禁問起自己來。
不行。祝年年端正了自己心底的答案。
正走神想著這些,客廳響起開門聲。陳靜安這個房間隔音不好,響聲突兀,祝年年頓時如臨大敵,心臟激烈地跳動起來。
然而沒等她調整好自己,房門就被敲響,隨後是陳長寧的聲音:「我進來了。」
祝年年手足無措,伴有短時失語。
門被推開,陳長寧站在門口,穿著白t恤,一臉狡猾的老貓想抓老鼠的表情。
「偷玩電腦了?」他挑眉問道。
祝年年搖頭,她根本不知道陳家的電腦在哪兒。
「那你擺這麼齊全的裝備,不是為了騙我?」陳長寧下巴一抬,意思是指她的書桌。
「沒。」
「啥玩意兒?」
「我沒騙你。」祝年年小聲說。
陳長寧一隻手比在耳朵旁,做了個很誇張的聆聽手勢,道:「喂,你好,你是蚊子嗎?」
祝年年被他的動作和喊話聲音逗笑了。
這一笑,陳長寧有點蒙。他斜靠著門框,校服和書包都掛在一側肩膀上,盯著祝年年看了許久。
「你有問題。」他站直身體說,「來我房間。」
「啊?」
沒等祝年年反應過來,陳長寧已經轉身回到自己房間。兩間房距離不遠,也都不大,祝年年一眼就把陳長寧的房間看了個完全。
他房間不亂,不髒,還有一排書架,和她想象中的陳設幾乎一樣。因為這個發現,祝年年又有點欣喜,她大約,是瞭解他的。
陳長寧在自己的書桌前落座,開了檯燈,書包放上桌,從裡面依次掏出各科課本和習題冊,還有一沓試卷冊。
祝年年腳步既輕又慢地走到他身邊,等他抬頭看她,她卻不敢與之對視,立馬垂下腦袋,雙手搓睡衣衣角。
「明天考試,我還有卷子要寫,沒多少時間跟你打游擊,別以為今天扮乖巧,就能在我這裡出奇制勝。」話到此處,陳長寧忽然坐著將椅子移到離祝年年更近的位置,斜仰著頭,正對她低垂的視線,「說吧,裝一整天乖是為了掩飾什麼犯罪事實?」
祝年年答不上來,她沒法看他,要暈的。
「沉默是金原則是吧?」
祝年年搖頭。
「還是你想讓我在僅剩100天就高考的百忙之中去抽空查你到底捅了什麼婁子?」
「我沒有,沒有捅婁子。」
「陳靜安,你不要惹我生氣。」
「我——」祝年年不知道該說什麼,怕說多了暴露自己,夢很美妙,不要提前破壞。
陳長寧長久地看著她,忽然長嘆了口氣。
「行了,我不逼你,既然你不想主動交代,就去外面給我把門帶上。我要提醒你,哪天你要是東窗事發,我可不會心慈手軟。」
這陡然放緩但實則又很嚴厲的語氣對祝年年來說極為致命,她受不住,滿臉抱歉地看著陳長寧,差點要告訴他,我不是你妹妹,我是祝年年。
還是忍住了。
說了不就等於和他再見了嗎,她不想和他再見。
祝年年默默搓著衣角出門,正要從外面給他把門帶上,卻見他坐在書桌前,查究的目光並沒離開她。
「你還是陳靜安嗎?」陳長寧突然說。
「啊?」祝年年重新緊張起來。
「不是提問,你不用回答。」陳長寧說。隨後他收回視線,從書桌上筆筒裡拿了筆,安靜地做起試卷來。
祝年年握著門把手,在原地幾度抬腳,收腳。
最後還是輕輕關上門。
「唉。」祝年年背靠門輕輕嘆了口氣,一跟他說話就緊張的毛病什麼時候好啊?她想和他正常聊天,好想好想。
希望夢醒之前,她可以得到這樣的機會和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