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昨晚太過幸福,擔心隔天醒來一切灰飛煙滅,祝年年這一夜睜著眼睛直到天亮。和陳靜安互換身體的第四個早晨,她欣喜地發現自己還在陳家。
她當然沒有賴床,聽見陳爸爸陳媽媽早早出門,她便起了床,完成洗漱時,陳長寧剛買了早餐回來。
他今天買的是生煎和豆漿。
祝年年默默做了個深呼吸,儘量以輕鬆自然的狀態和他說早安。陳長寧回以她微微一笑,繼而在餐桌前坐下,將一盒生煎移給她。
祝年年開啟餐盒,見裡面躺著六隻生煎,正兀自為難怎麼吃完它們時,聽見對面陳長寧的聲音:「吃不完?」
「啊?」祝年年抬頭,對上他探問的目光,「我儘量……」
「能吃幾隻?」陳長寧沒等她說完話,果斷把餐盒移到自己面前,先夾走了兩隻,「四隻能搞定嗎?」
祝年年點頭,臉莫名發熱。
隨後,陳長寧插好豆漿的吸管,又把一杯豆漿推給她。
祝年年臉上的熱度蔓延到心頭的時候,陳長寧說:「你同學,祝年年,她借的那本書。」他看向她,臉上神情看不出什麼深意,「很遺憾,那本書是別人的,得還回來,你可以叫她再過來一趟,重新挑一本。」
咦?是別人的嗎?可陳靜安明明說是她挑選著買的。這麼想著,祝年年也沒有過多猶豫,直問:「那不是我買的嗎?」
陳長寧低頭吃生煎的動作一停,很短的一瞬間,他端起豆漿的杯子,猛吸了一口,說:「陳靜安告訴你是她買的嗎?」他抬起頭,目光如冬日的寒風,凜冽而尖銳。
祝年年夾在筷子上的生煎落回餐盒裡,陳長寧並沒有急著再說話,而是靜靜地看著她。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祝年年感覺身上發冷的時候,陳長寧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陳靜安四歲半來我家,考慮到那個時候她已經懂事,我爸媽花了很長時間和心血讓她適應這個家庭。陳靜安第一次在我家發自內心地感到快樂、開心,並且放鬆下來,是因為吃了我媽做的韭菜合子。她大概從八歲開始,一頓飯就至少能吃兩個,這個數量隨著她長大,只有增加,沒有減少。」
陳長寧語速平緩,看似不帶感情地說著這些,祝年年卻不難聽出他語義中蘊含的,和陳靜安之間深厚的親情。
「至於生煎,」陳長寧目光轉向桌上的餐盒,「和韭菜合子幾乎算是同一型別,她一個人能吃兩份,十二隻。味蕾、對食物的喜好,作用在人身上,屬於生理反應,它可以失誤一次、兩次,但不可能是每次。」
他說得對,祝年年想。生理反應是最難控制的反應,比如此刻,她全身發冷打戰,完全不受她本人支配。
陳長寧依舊沉靜地看著她。格外傷人的是,他看她,不再有哥哥對妹妹的情感面紗,他收回了那層柔軟的外殼,把她當一個陌生人。
「所以,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發現我的?」祝年年顫聲問。
「週五。」
祝年年強令自己回憶週五發生的事情,結合陳長寧說食物是生理反應,瞬間想起什麼:「小籠包?」
陳長寧點頭:「還有,陳靜安從來沒側坐過我的腳踏車。最初,我以為那是她的新花樣,沒有多想。後來連續幾天,我說的話——每一句會讓陳靜安跳腳的話,你都毫無反應。我和她認識太久,就算她想要掩飾對我的攻擊性,以她的演技,不可能沒有一絲破綻,何況她還只是個小朋友。」
「可是,可是靜安說,」聽祝年年提到陳靜安,陳長寧的目光很快有了細微鬆弛的變化,祝年年努力讓自己放輕鬆,「她說你是極端唯物主義者,不會相信……」
「相信你們彼此交換了人生嗎?」陳長寧接過她的話,隨後抬手看了眼表,「對,我不相信。昨晚你帶著祝年年,也就是陳靜安本人來我家,翻了我的書架。由於你們只想到作案,沒想到消除痕跡,所以我看見了一床關於時間旅行的科普類書籍,還有幾本穿越小說。另外,我的床有被躺過的痕跡,只有陳靜安會那麼做,可是上面有長髮,而陳靜安是短髮。」
聽他說到這裡,祝年年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眼睛。一直耳聞陳長寧很聰明,各科老師都很喜歡他,過去只在紅榜上分數欄那裡見識過,可直到現在、此刻,她才真正切身感受到這點。
祝年年後知後覺地想起陳靜安給她寫的守則裡,要她和陳長寧保持距離的條款,還有陳靜安對他的形容——野狼和野狐狸的雜交。對細節的敏銳是理科生的優勢,他善於在一堆素材裡找到最關鍵的蛛絲馬跡,然後穿針引線,完成精密的推理。
這是祝年年沒有的思路。對於身份敗露這件事,她心知無力迴天,也沒什麼繼續說謊的必要,而她還有一個問題想問:「所以你昨天晚上和我聊屠格涅夫,是為了試探我嗎?」
「試探已經結束了,和你聊文學只是為了確認。陳靜安說得對,我確實不相信什麼穿越、靈魂交換這種詭異的事情,而且我本來沒打算這麼快把這件事情說破,可是……」話到此處,他的目光忽然移向祝年年面前的生煎,「先吃早餐,吃完去學校,路上還有說的時間。」
這一下,祝年年有點意外。在持續性緊張的反應之後,彷彿某種界限被打破,最大的秘密被最在意的人得知,而他並沒有露出攻擊性,還讓她照常吃早餐上學,使她如釋重負。
她有些不切實際地幻想,這是不是意味著,祝年年本人和陳長寧的相識即將正式開始。
吃完早餐跟著陳長寧下樓,祝年年發現他今天沒有騎腳踏車,而是一路領著她去公交車站的方向。
「你們都是上週五發現的嗎?我指,身份互換這件事。」陳長寧問。
「對。」
「所以你當天就找了陳靜安?」
「沒有,是她來找的我。」
「哦?她找你說了什麼?」
早晨七點多,正是上課高峰,公交車站牌那裡已經有許多穿校服的學生扎堆等在一起。陳長寧在距站牌尚有幾步路的地方停下,周遭是車水馬龍的嘈雜聲響。他的聲音刻意壓低,只夠身邊人聽清。
對陳長寧的提問,祝年年進行了短暫回憶:「她認為我們不是在做夢,而是真實地發生了穿越,什麼時間旅行,她當時很……興奮。後來午休的時候,我們倆各自寫了行動守則,交換了。」
「行動守則?」
「就是變成彼此之後,生活裡需要注意的事項。」
「你們都寫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