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陳靜安互換身份第五天,祝年年開始祈禱這場不知緣起的互換能儘快結束。如果上天是想讓她在互換中學會什麼,那麼上天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她想,她已經克服了和喜歡的人相處時的侷促、緊張和不安。
知道陳長寧在外面等,祝年年趕緊收拾好書包,準備去上學。文具袋放進外層時,摸到一個硬硬的信封,使她想起一件暫忘的事。
陳長寧站在玄關等她,室外陽光入侵,他沒有避開,任由晨光在他身上勾勒了一道光圈。
祝年年還是心跳加快。認識他這些天,確實克服了緊張沒錯,但好像,因為知道他的性格,因為發現他的善良,更真實地喜歡他了呢。等換回去,她一定也要給他寫信。
「你的。」祝年年雙手將藍色信封遞給陳長寧。
陳長寧神情有些意外,但還是接了過去,順手放在了玄關旁的櫃子上。隨後拿鑰匙開門,走了出去。
「你不看嗎?」祝年年問。
「你說情書?」
「對。」她跟著他下樓。
「陳靜安從來沒幫我帶過情書。」陳長寧道。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可是靜安說,她從初中就開始幫你收情書了。」
「對啊,她收情書而已,」陳長寧語氣輕快,「沒有帶給我。」
祝年年這才明白過來,心底忽然又湧起一股強烈的好奇心,關於他會不會看情書這個問題在心裡翻滾攪擾了好久,好不容易鼓足勇氣要開口問——
一抬頭,原來在她躊躇舉步的時候,陳長寧已經走遠了。
今天照舊坐公交車,陳長寧照舊帶著祝年年在距公交車站七八步路的地方等車。
「你和陳靜安中午會接頭吧?」他問。
祝年年點頭:「要告訴她我的決定。」
「和她說我答應了,」陳長寧偏頭看向她,「答應幫你跟老師提轉科的事。」
「好。」
「或者,你可以建議陳靜安,讓她晚上帶你爸爸來趟我家。」
「為什麼?」祝年年大驚道。
「一來,你可以見見你爸爸;二來,讓你爸相信,陳家的孩子學習都很棒,不用擔心你們倆來往影響學習。」
「可我爸……」「我爸擔心的是你啊」這句真話,祝年年不好意思說。
「你爸擔心的主要是我,你想說的是這個吧?」沒想到陳長寧竟然接了她的話。
祝年年低頭,涉及曖昧話題,她還是沒有面對他的膽量。大約先喜歡的人,總是要膽小一些的吧。
「不用擔心,」陳長寧顯然誤會了她低頭的理由,溫聲安慰她,「你爸真正見到陳靜安和我的相處氛圍,一定會徹底放心。」
「怎麼說?」
「陳靜安演不出早戀的樣子。」他神情冷靜地說。
祝年年反覆回味他的話,總覺得有哪裡不對。末了,她想起另一個問題:「為什麼不讓靜安知道,你看破我們身份這件事啊?」
問題出口,祝年年沒有預判陳長寧的反應,原本以為這只是個很尋常的小問題,沒想到陳長寧聽完眼神一黯。
馬路上連過了好幾輛車,空氣中隱約有風的蹤跡。
「因為她還不想換回來。」陳長寧沉聲道,「那天下午,你爸來接她,她那麼高興地跑過去……」他的敘述到此突然停下,忽而轉頭對祝年年遞了個脆弱的笑容,「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我也在找讓你們換回去的方法。在此之前,我自私地希望,她在我們家沒法得到的,粉色的三口之家夢,能做久一些。」
祝年年迎著他的笑容搖了搖頭:「沒有不公平。在陳家生活的這些天,我也覺得很新奇,很喜歡,這也是我的夢。」
把真心話用指向不那麼明確的措辭勇敢地表達出來,祝年年感到臉熱,幸而,這時候車來了。
中午接頭,祝年年把陳長寧關於轉科的原話轉述給了陳靜安。
陳靜安聽得一臉驚悚:「就這樣?」
「就這樣。」
「他竟然這麼輕易就答應你了?轉科在我們陳家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啊,他居然……沒要你磨?」
祝年年輕笑:「哪有你說得那麼誇張,我覺得你哥哥人很好,好好和他講理、坦白,他會聽。」
「那是你吧!他對我可不會!」陳靜安很確信地說。
高一下學期選文理科的時候,她怕自己選理科後,勢必總要處處被陳長寧壓制,即使爸媽不會拿他們比較,陳長寧也一定不會放棄取笑她的機會。思來想去,她跑去和陳長寧說了個選文科的初步想法,陳長寧根本不給她一絲一毫機會,哪怕她軟磨硬泡了大半個月,還找了爸媽,最終她還是沒說服他,而是他說服了她。
陳靜安記得他的原話:「你整個高一學年,文科成績平均比理科成績少六十分,我說的是平均,平均的結論很明顯,你的理科比文科好。但凡你對自己的未來人生有一點責任心,對高考有一點敬畏,就不會胡鬧一次之後還花這麼長時間跟我磨洋工。」
一個魔鬼,怎麼可能突然轉性變天使?!
「會不會,是你一直以來,誤解了他?」祝年年還在試探著修正陳靜安的想法。
「不會,」陳靜安很篤定,「我覺得可能性只有一個。」
「什麼?」
「他也和別人身份互換了。」
祝年年啞口。
「不說他,說迴轉科的事。既然你已經先說了,那我也得抓緊,免得你爸媽那裡夜長夢多。你不知道,今天你爸送我上學,一句話都沒跟我說過!」
「是,」陳靜安話說到這裡,祝年年立刻按陳長寧的建議就坡下驢道,「不如今晚就說吧。我有個想法,你看可不可行。」
「快快講來!」
「今天放學,你把我爸帶來陳家,和他說我們是因為都有轉科的想法才認識,最近來往是在互相瞭解文理科班的狀況。」
聽祝年年說完,陳靜安立刻雙眼大亮,道:「這樣一來,你就能在我家見你爸了?」
「啊?」祝年年沒想到陳靜安對這個提議的第一反應是這個,趕緊又給了個肯定語氣,「啊!」
「那就這麼辦!」
「你不要再考慮一下?」
「唉,還考慮什麼!你這個人就是太喜歡為別人考慮了。我已經見過我爸媽,這都五天了,該輪到你了!」
祝年年聽得雙眼一熱:「其實讓我爸來你們家,看到你們家是個教師之家,我們兩個確實是在學習,也許他會安心一點。這才是這趟參觀的目的。」這是你哥哥的建議,他也想見你,她在心裡補充說。
祝年年眼眶發紅的反應落進陳靜安眼裡,翻出她心底裡的愧疚。她看著此刻祝年年臉上,自己全然沒有的、溫暖如春的神情,默默想,祝家人真是她見過的人家裡,最溫柔善良的了。
如果當初她被祝家領養,成為祝家的女兒,會不會也變成像祝年年這樣的好孩子,叫祝月月、祝日日、祝分分什麼的?
為什麼要叫陳靜安啊?!
傍晚放學,心中一塊大石頭落地,陳靜安腳步都輕快了許多。其實轉科還有一個別的好處,陳靜安沒和祝年年說。她昨晚輾轉反側仔細地想過了,關於發生在她身上的神奇事件,她得去找一個人幫忙。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理科班教她物理的老師——鄧暉。鄧暉不僅僅是特級教師,還是天體物理愛好者。開學之初,因為陳長寧阻撓她參加物理競賽的事,陳靜安還和鄧暉鬧了點私交上的不愉快,一時沒想起找他。現在,她是祝年年,文科班的祝年年,她就不信鄧暉不幫忙。
懷抱著這一些美好期待,陳靜安拉開祝爸爸的車門,見他似乎還打算冷戰,陳靜安主動說:「爸!我想帶您去一個地方。」
車子沒發動,祝海深轉過頭,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就您上次送我去過的,陳家,我想帶您去他家考察一下。」
「說說你的目的。」祝海深發動車子,語氣中聽不出什麼情緒。他想在女兒面前樹立嚴父的形象,畢竟妻子已經倒下了。
「我想轉科。」
「轉科?」
「對,轉理科。」
「你文科比理科好,為什麼要在這麼關鍵的時候轉科?」祝爸爸的聲音聽上去急了些。
陳靜安不覺也緊張了幾分,換了個格外乖巧的表情,一邊想著祝年年的樣子,一邊放軟聲音模仿道:「我就是,突然對理科感興趣了,喜歡化學、生物和物理,喜歡做題,喜歡一個題目只有一個答案。」
「你,你你你這不是胡鬧嗎?一年多沒上過理科課程,能跟上嗎?高考沒多少天了,讓你媽媽知道,又要操心了。」
「能跟上能跟上!其實我偷偷自學了理科。我有信心,不信你可以讓理科班老師現場給我測驗,我一定可以考出好成績。」
「偷偷自學理科?」祝海深遞來一道傷痛的眼神,「年年,你到底瞞著爸爸媽媽多少事?」
陳靜安瞬時如洩氣的皮球,「噗」一聲,皺了一地。
兩相沉默。
陳靜安心急如焚,萬分期待讓祝爸爸和祝年年父女相見,然而剛剛談話不愉快,她又不敢輕易再開口,正打算豁出這條性命再提一次時,忽見祝爸爸在前方路口左拐,進入通往陳家的路段。這走向實在是意料之外,陳靜安一時激動,高興地問:「咱們沒走錯吧?」
祝海深輕哼一聲:「你跟爸爸要什麼爸爸沒答應過你?千叮嚀萬囑咐,不過就是讓你別騙我,別騙媽媽。不是要我去陳家嗎?你應該已經和人家家裡講好了吧?爸爸就陪你走這一趟。」
這句話,陳靜安沒好意思回,嘴一撇,露出要哭的樣子。
祝海深看見連忙安慰:「爸爸又沒說重話,你委屈什麼?一會兒到了,咱們一起給你媽媽打個電話,說清楚狀況,讓你媽媽放心。」
「沒問題!」陳靜安點頭如搗蒜。
祝海深把車停在陳家小區門口。
「父女倆」在車裡給梁慧茹打完電話,祝海深徵詢著對陳靜安說:「你媽媽已經做好飯在家等,咱們就去一會兒?」
陳靜安給他比了個「ok」的手勢,一路領著祝爸爸上了三樓。
敲門前,祝海深及時按住陳靜安的手,壓低聲音問:「對了,你這個同學,叫什麼來著?」
「陳靜安,耳東陳,安靜反過來唸是她的名字。」陳靜安道,「她人很好,爸爸也可以把她當自己的女兒看待。」
「傻瓜。」祝海深失笑,「有你這個自己的女兒,還要把別人家的女兒當女兒看待幹嗎?」
可她才是你自己的女兒啊!陳靜安用眼神對祝爸爸說。
祝海深當然看不懂,他解開襯衣袖口,抬手敲門。
只敲了一聲,門就開了。
陳靜安順勢朝里望去,陳長寧站在玄關,視線剛從她臉上飛快移開,就到了祝海深身上。
「祝叔叔晚上好,」他微微一笑,「歡迎。」
此時此刻,看著他的笑容,陳靜安不自覺地眯起眼:哈!被我抓到你偷看祝年年了吧!
「這是?」祝海深斜覷向女兒,眼神分明是想抓老鼠的貓。
「是我同學的哥哥,叫陳長寧。」
「祝叔叔請進。」陳長寧道,他看上去有點緊張。
他居然會緊張?發現這點,陳靜安心中很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