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安,你的字典裡有‘隱私’這個詞嗎?」
「沒有。」
「那你現在加上吧。」陳長寧默默喘平呼吸,「這是我的隱私,你應該明白,爸媽也沒權力要求我給他們看。」
陳靜安沒說話,只有呼吸起伏聲證明她的存在。
明明他們經常這樣扭打,往常,陳長寧不會多想的,他發誓。可是,在剛剛那樣的內心剖白過後,這一切原本平常的狀況,驟然變得令人難以忍受起來,不,也不能說是難以忍受,僅僅只是難受。
「是不是……你也喜歡祝年年啊?」漫長的沉默煎熬過後,陳靜安忽然問。
她的語氣裡滿含試探意味,那種他以為在她身上不會出現的意味。察覺到這點,陳長寧感覺自己身上有個部位被鋼絲劃了一下,傳來纖細而銳利的疼痛。
不知道什麼地方的肌肉在微微發著抖,陳長寧找回自己的聲音,儘量讓自己顯得平靜:「你沒別的事了嗎?」
「看完回信我就去做別的事。」
「如果我堅持不給你看呢?」
「為什麼要堅持不給啊?我都說了,我不會嘲笑你,你要是真的喜歡祝年年,我一定把她當我親嫂子!」
纖細的痛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鈍痛。陳長寧睜開眼,腦中慢慢清明,他坐起身,認真地看向陳靜安。
「我的信是我的私事,當我說‘不’的時候,你應該要學會尊重我的意願。」
陳靜安渾不在意的情緒在頃刻間收斂:「不給就不給,幹嗎突然要搞這麼嚴肅?尊重你的意願?行啊,那以後我的事,我說‘不’的時候,也麻煩你尊重下我的意願。」
說完這些,她徑直起身,頭也不回地出門了。
大概是很生氣,摔門的聲音有些大。
陳長寧躺回**,看著檯燈照耀下昏黃的天花板,漸漸失神,為什麼明明決定好好修繕和她的相處關係,卻總是不歡而散?以及,那段他和祝年年共同經歷的「奇遇」,陳靜安到底有沒有份?他應該問出口嗎?
一向擅長解題的陳長寧解不出這些題的答案。
祝年年,你好,我是陳長寧。
你的信我很認真地看完了,謝謝你對我的喜歡,很榮幸。
關於你說的奇遇,我坦白,我知情。如果可以,有個不情之請,還是請幫我向陳靜安保守這個秘密。
按理說,我應該為了照顧你的感受,儘可能少在這封回信裡提及第三個人,或者該說,那是你想象中的我,應該會有的風度。很抱歉,我不算是一個嚴格意義上的好人,我知道這樣大約會讓你失望,但若避而不談,無異於欺騙,更像混賬。
父母領養妹妹時,我已經能夠獨立思考許多事情。他們問我想要一個怎樣的妹妹,我那時沒有回答,現在想想,我倒是有一個很明確的答案——像你這樣就好。
你說的那段奇遇發生時,我過得非常不好,和你不同。即使在那之前,我也從不認為有什麼事情,或者什麼生活狀態是穩定的、不變的。正因為懷揣著這樣堅固的認知,我很早就學會籌劃,使用一些辦法、技巧,除了用於學習,也用於其他。
其實陳靜安對我的評價更準確,我是個陰險狡詐的人,我從不否認。人在世間所得,遵循能量守恆,若非天災人禍不可抗力,任何收穫都源於付出。收到你的信之前,我沒想過要對任何人坦白內心,因為這份內心,在常人眼裡,是扭曲、不合倫理、沒有道德的,它會為很多人不齒,甚至會傷害我的父母。
可是,我並不在意。我們不應該低估人類的韌性,也不應該高估他人的重要性,當然,父母是例外,若將來與他們有嫌隙,我願意用一生去修補。此外,沒人可以干涉或者影響我。
寫到這裡,想必你應該明白我的真實內心。
對,我愛陳靜安。我說不清楚這個念頭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對陳靜安的感情太過久遠,混合了太多不可告人的隱秘。我曾經嘗試埋藏這個秘密,獨自吞嚥,想過等各自成長,各自成家,那些「骯髒」的念頭或許能被淡忘。
事實證明,我做不到。
我不能失去她。比起你,她實在很不好,外表看上去神經粗腦子不好,可是內心膽小又卑怯,面對她,我總是失控,她能輕易牽引我的情緒。你也許覺得我是因為她的身世心疼她、同情她,我不能否認,我對她複雜的感情裡有這個因素。我很清楚,自從陳靜安出現在我的生命裡,我就只想和她一起走到時間的盡頭,沒打算陪她看星辰大海,聆聽或被聆聽,只是簡單地跟她在一起。
寫到這裡忽然想到,她剛來我家時,怕跟我們相處,更喜歡躲在房間櫃子底下,皺著眉頭,防備又小心地看著我,當我第一次把手伸給她,她似乎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默默伸手牽住了我。我記得那個感受,她的手心有汗,很軟,但她抓得我很緊,很緊。我不知道當時身為一個六七歲孩子的我,怎麼會有那種奇怪的感受,但確實,那一道小小的力量,讓我覺得自己很重要。
我相信你大約會懂會理解,那是人在世界上很難找到並且確認的存在感,我的存在感,是陳靜安給予的。
這就是陳靜安和我,以前或以後,我都想做她生命裡最重要的那個人。
最後,還是想對你說謝謝。我知道表白被拒絕是一件難以承受的、傷自尊的事情,尤其是這樣優秀的你。但我相信,一如我和陳靜安能輕易在你身上發現美好、純淨,這世界一定還會有其他人發現。我不能自私地要求你儘快好起來,但我由衷希望,這樣傷自尊的情緒不會影響你的學習和你未來更燦爛的人生。
祝好。
陳長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