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倆交換了夢境,沒這麼簡單。你想想,如果只是我倆交換了夢境,陳長寧算什麼?他明明也在那件事裡。」
這完全超出祝年年的認知水平,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當年那件事發生後,我本來以為只有我倆、陳長寧、我爸我媽,還有你爸你媽知道,其實我在剛上大學的時候,就委婉地向我爸媽求證過這段記憶,可惜他們都不記得了。看到你給陳長寧寫的信之後,我和陳長寧對過細節,發現我倆記得的事情是一致的。後來我仔細想了想,這件事,還有一個人知道過程。」
「是,我?」祝年年茫然地指向自己。
「對,是你,但是除了你之外,還有一個人。」
「誰?」
「鄧暉。」
祝年年不知道鄧暉是誰,她想當然地認為,陳靜安和陳長寧要求證「奇遇」的存在,應該第一個找她才對。
大約是猜到了她的疑問,陳靜安緊接著說:「沒錯,按理說,我也覺得應該先找你的,但陳長寧不讓,他總覺得不應該打擾你,所以我們才先找了鄧暉。他不是別人,是我們高中的物理老師,高中畢業之後,他和陳長寧一直有聯絡。陳長寧不知道那段奇遇我也記得清清楚楚,就也放下了這茬,直到……」
「我那封情書出現。」祝年年接過陳靜安的話,她想讓陳靜安在這件事上放輕鬆,於是主動提起,以表示自己不在意。
「對。」陳靜安眼睛裡露出笑意,「我們先對過細節之後,趕緊找了暉哥,你猜怎麼著?暉哥竟然記得這件事。他也一直以為是個夢,可能因為他自己對物理、對神奇事件很在意,所以沒像我們的爸媽那樣儘快忘記。他後來還把這件事記在日誌裡,我們問他的時候,他把日誌發給了我們,完全坐實了這件事存在過的可能。是有了這些佐證,我才來找你的。」
祝年年徹徹底底被她的話震驚了。
時隔十年,在陳靜安的引導下,祝年年開始逐條逐步地和她對當年的細節。說來奇怪,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徹底忘記,可重新再以類似訪談的方式提起時,祝年年竟然又將往事全部記了起來。只是早幾年,回憶這段奇遇是會讓她心痛的旅程;現下,伴隨著陳靜安越來越亮的目光,以及陳靜安語氣中對這段奇遇的重視度、興奮度,祝年年也像被感染了似的,彷彿枯燥繁複的生活裡透出一絲異樣的光線,星辰宇宙朝她裹卷而來,她的心情完完全全地舒展了。
「……我和陳長寧對這個奇遇的結論不同,但我們的結論可以歸納在一起。按人類現在對夢境的探究,多關乎腦神經領域,像我們日常做夢,明明可能就隔了幾個小時,我們醒來之後也會立刻忘記夢中的內容,這種規律性的遺忘,目前並沒有找到更準確的結論做解釋,我們頂多只能說,這是大腦的自發運作。這一點是陳長寧的看法,我的看法比較宏大一些。我堅持認為,當年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應該不僅僅是個例,也就是說,發生記憶互換、身份互換這種事,可能不止在我們之間。我的猜想比較詭異,我甚至認為,這種事情可能日常性地會發生在人類世界裡,至於發生這種事情是受了什麼影響,地球外的天體還是地球內部本身一直存在的某種自然規律,我們還沒有辦法證明。我是結合了陳長寧的觀點,覺得似乎存在這種可能,即,地球上兩個獨立個體的人類,時刻存在記憶互換的可能性,但是這種互換是有時效的,就像我們當年是六天,時效結束,這兩個人會換回去,但由於換回去的時間點正巧是在他們互換的時間點,所以,這種真實發生過的事件很容易被誤認為是夢。再加上,陳長寧說的,我們的大腦好像有一套自發的處理機制,它們也許會把這種明明真實發生過的事情歸納為夢境,以至於發生交換的兩個人,會認為僅僅只是做了個夢。在此之外,鄧暉還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新思路——其實他提供了很多思路,就這個比較有意思——他認為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交換之所以能被我們記住,記得這麼清楚,很可能在於我們兩個是例外體,因為我們持續的交換期比較長。」
坦白說,陳靜安這一段長長的推論,祝年年沒聽明白,唯一進入她理解範疇的僅有兩個字——「例外」。陳靜安說她們兩個是例外,這讓祝年年不得不感到奇怪:「為什麼只有我們兩個例外?」
「這只是暉哥的猜想。他覺得,如果這種記憶互換、身份互換不是受突如其來的外星引力或者磁場影響,而是地球內部廣泛存在的規律性事件,那麼為什麼從來沒有人發現這件事,從來沒有理論提出這個猜想呢?所以,他認為,我們身上的奇遇受外星引力影響的可能性更大。假若不是外星影響,那我們也是例外,可能別人只會記憶互換三十秒、一分鐘,或者最多一個小時,互換時間太短,不足以構成一段記憶,所以才更容易被人當作夢境,繼而遺忘。」大約是為了照顧祝年年的理解力,這段話陳靜安放慢了語速說。
祝年年還是一知半解。她工作的這家週刊雜誌社,是在網際網路和自媒體衝擊下,僅存的幾家老牌雜誌社之一。按理說,做媒體的,對各個行業和領域都很熟悉,是內容上的「雜家」,然而今晚和陳靜安的一段對話,切實地讓祝年年感覺到,她所在、所見、所感,不過是所謂世界的一個窄小切面而已,稍稍越過這個切面,天地還很大,很大。
她確定,她被鼓舞了。她無法向陳靜安表達這種內心的東西,一是和陳靜安確實還沒熟悉到那種程度,二是她已經不太習慣和人坦誠內心,當下的聊天場合也不適宜說這些。
後來的時間,陳靜安給祝年年做了一些科普。引力波的發現和證實儘管祝年年已經知道,可陳靜安的解釋更加準確和專業,祝年年受益匪淺。兩人分別前終於留下各自的聯絡方式,相約下一次的暢談。
告別時,祝年年問陳靜安:「我們身上發生的事情,能儘快得到結論嗎?」
陳靜安笑著搖了搖頭:「今天找你出來,能夠證實這件事確實發生過,我已經很滿足了,至於接下來的研究,只怕會是漫長而反覆的過程。小時候我覺得科研是很簡單的事情,像做理科題目一樣,一道題只有一個答案,這也是我喜歡理科的原因。現在,自己學這個,做這個,我才發現,科研是無止境的,我們拿到一個題目,可能畢生都不一定解得出答案。」
陳靜安說完這話抬頭看了眼天空,細細的雪花在夜空中飄舞,不影響天上的景色。祝年年也順著她的視線抬頭仰望,感覺自己得到了一把鑰匙,神秘的、可以解開心靈困境的鑰匙。
「唉,」陳靜安嘆了口氣,「人類在宇宙面前,還是太太太渺小了。」
祝年年被她誇張的語氣逗笑,肩膀上包帶往下滑落,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扯,錯眼間看到咖啡店外臺階下的人。這人穿著一件黑色長羽絨服,裹了一條藍色圍巾,在小雪飄飛的夜景下,他一下就和她對上了視線。祝年年以為自己會慌會亂,卻沒想到搶在這之前,陳長寧先點頭對她笑了笑,面容皎潔,像一輪明月。
祝年年緊張拉拽包帶的手瞬間鬆弛下來,隨後,她也衝陳長寧點頭一笑。十年的時間,像落在地上的小片雪花,飛速融化殆盡。
察覺到祝年年表情的變化,陳靜安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在看到來人的那一刻,她臉上很快浮出一縷柔情,是祝年年想象不到能出現在陳靜安臉上的東西。
「陳長寧,你怎麼來了?」陳靜安笑著問。
陳長寧這時已經走到兩人近前,他的眼神定焦在陳靜安身上,目光溫柔,語氣和緩:「接下你。」
「來得正是時候,我和年年就要分開了,你趕得巧,就打個招呼吧。」陳靜安熱絡地說。
陳長寧於是將目光轉向祝年年。
兩人離近了,祝年年忽而又有些緊張,說不上是為什麼,大約他的形象與高中時期幾乎沒有太大變化,還是讓人感覺是個銳利的少年。總之,祝年年只是很拘謹地揮揮手,簡單說了聲「嗨」。聽到陳長寧同樣簡單的回應之後,她連忙抬手看錶,又看了眼天空,說:「太晚了,外邊冷,今天就先回去了。」
「好,再見。」陳長寧說。
祝年年微微一笑對他點頭,抬步正要走,身側陳靜安拉住她的手,祝年年不解地朝她看去。
「改天要再約哦。」陳靜安說。
等祝年年點完頭,她才放開手,又笑著舉起手揮了揮:「路上小心。」
祝年年回她以同樣的笑容,終於邁步離開。
走了很久,依然感覺到身後的一雙目光,祝年年將雙手插進風衣口袋,想象著他們的表情,而後發散思維想到他們現在的狀況,以及這十年來他們之間的故事,不禁有些唏噓。
宇宙固然很廣袤,人類固然很渺小,但是愛情,真的是渺小人類所能擁有的最大力量。
啊!不論是十年前還是現在,她都好羨慕陳靜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