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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行行皆辛苦(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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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刺耳的汽笛拉響,刺破了清晨的靜謐,隨著火車駛近,沿路兩旁的棚戶、民舍,像地震一樣搖搖晃晃,棚頂灰塵簌簌而下,沿路一室內,桌上豎著的三支菸開始震顫,列車掠過的一剎那,像有一股無形的勁風襲來,三支菸其中一支被震得失去重心,從桌沿上栽倒……打著滾,向地上落下。

驀地,一雙手指伸出,準確地夾住了過濾嘴的部位,隨即第二支也翻滾下來了,那雙手一翻,無名指和小指一挾,又準確地夾住了過濾嘴,然後夾煙的人,看著一正一反兩支燃了一半的香菸,喜滋滋地樂了。

是平三戈,手被燒了不知道多少個泡泡,終於能十拿九穩,勉強完成啞巴給他佈置的這個作業了,他把煙又重新放到了桌沿邊上,豎好,看著鳧鳧升起了煙縷,讓自己的思維慢下來,靜下來,連呼吸也適應了啞巴教的三長兩短,那樣放勻、放慢的呼吸方式,會像入定一樣擴散你的意識,會感知到身邊那怕一點一丁的變化。

比如嗡嗡的蚊子,聽得格外真切;比如沁出的汗珠,感覺得格外明顯;比如吱吱的耗子,會大搖大擺地在屋裡遛達一圈;比如那幾縷鳧鳧升起來的煙縷,會在幾乎觸到頂棚的位置消散,煙是深藍色的,會變得越來越淡,淡成灰色,淡成無色。

生活別無選擇,其實已經是一種選擇。

活得一無所有,其實本身也是一種擁有。

當平三戈從最初的彷徨、迷茫、無助、煩躁、恐慌等等一切的負面情緒影響下安定下來,開始變得認命時,平靜後的心態於是就感知到了他忽略的很多東西,比如呼嘯而過的列車,那噪音似乎有著某種旋律;比如隱約聽到了人聲,或說笑、或吵鬧,似乎從語氣裡能分辨出說話者的情緒;更比如眼前,那慢慢變成菸灰的香菸,它他隨著列車的震顫微微在動,它失去平衡的那一剎那,平三戈看得越來越清。

於是他就有了這樣的感慨:「厲害,當賊也不容易啊。」

技巧就在這裡,那「一剎那」就是扒手的決竅,可以意會,而不可言傳,想領悟這「一剎那」代價是相當高昂的。他攤開雙手,手已經變得不像樣子了,為了夾皂片磨得、為了挾菸頭燙得、還有幾天沒洗髒得,他能回憶起啞巴那雙手,不由感慨,要把幾根手指練得像機械指的一樣,需要承受多大的傷痛?

肯定很大,這才幾天,這雙手都快成爪子了,又一聲汽笛聲響時,他下意識地耳朵豎了豎,與之同時聽到了開門的聲音,布狄胖身子出現在門口,他像故意作怪一樣,嘭聲狠狠地摔了一下破門,勁風掃過,桌上的兩支菸齊齊掉落,平三戈伸手直夾,後面的啞巴嗖聲出手,一樣東西飛向平三戈。

回頭,伸手,就像默契的傳球一樣,平三戈接住了一個蘋果,再一回頭,他又一次伸手,然後手支起來了,食指中指間夾一指、無名指小指間夾一指,手蜷著,拇指和食指又夾住了一支。

三支,三個剎那,全部捕捉到了。

「看看,我說什麼來著。」布狄興奮道著:「這特麼天生就是當賊的料,才幾天,啞巴的絕招都學會了。」

啞巴又一次難得地笑笑,進來了,後面的導演道著:「偷來的喇叭,不能吹啊,什麼好事似的。」

很意外,喬二棍也來了,他湊上來看看一地菸灰菸蒂,又看看平三戈手上起的泡,可以預料到發生什麼事了,直豎著大拇指讚道:「不用吹,這是真牛,對自己狠才是真爺們……哎我說你們可真夠黑的啊,就把小兄弟一人關這兒,幾天了?」

「五天。」平三戈道。

「我操……別跟他們混了,媽的,跟哥走,哥帶你吃香的喝辣的。」喬二棍道,布狄一推他罵著:「滾,老子剛練出個好手來,你就想撬走,知道這是隻什麼手嗎?別看長得不咋地,能摟錢,錢耙子啊。」

平三戈不好意思縮回了手,啞巴卻扔給他一樣東西,是中藥配的,抹上一層清涼,不至於夏天傷口發炎化膿,平三戈粗粗抹著,布狄把吃的給一擺,不迭催著:「快吃,吃了幹活。」

「啊,我正想練練呢。」平三戈狼吞虎嚥著。

看樣子有大活了?導演鋪著地圖,喬二棍換著衣服,啞巴無所事事在玩著手指,這個高手很特殊,他只要醒著,不管手插兜裡還是拿出來,都是在摩娑,後來平三戈才發現,他摩娑的是一塊薄薄的油石,而之所以養成這個習慣,是因為……他的指紋幾乎已經看不見了。

「過來過來,我給你講講,分下工,初八初九這個會只能幹一回啊,到時候警察來的便衣肯定不少,每年特麼滴都得折幾十號毛賊,咱們可別觸了黴頭。」導演道著。

東安區的地圖,雙旗寨、曹家堡一帶,據說是農貿物資交流會,原本是鄉鎮的趕集,不過現在城市已經擴充套件到那一帶了,成郊區了,看樣子要選那塊地兒動手了,平三戈成了團伙一員才發現,這群賊比他這個笨賊要高明的多,規矩是作案方式一個月不重複,作案地三個月不重複,萬一嗅到危險,原則是寧放手、不下手,所以相安無事已經很長時間了,出事頂多是布狄拔監控被拘留,不過以布狄教科書級的反社會性格,怕是根本不會和警察交待。

「……街長六公里,我實地看了兩天,18條衚衕、27條拐巷子,死巷子9條,你們記清位置,我們重點鑽這幾條衚衕,柳條衚衕、楊村衚衕、紡南胡同、曹莊衚衕,以及七岔衚衕……我在澱粉廠找了個制高位置,所有人開著微信聽我指揮……布狄,你負責盯目標,一定盯準……」導演安排著,平三戈愣愣看著他,這個的佈局指揮能力,還真像一個導演。

「知道了,別jb搞那麼唬人。」喬二棍道。

布狄置疑道:「這兒油水不大啊。」

「不錯了,弄點算點,現在城裡抓得多嚴,我估摸著啊,像窯村賊那麼大的名,離警察抄他們老窩不遠了,咱們得低調低調再低調。收拾東西,走了……肥布,你這狗窩可以啊,居然還沒塌。」導演道。

這些人說幹便幹,換衣服的,放東西的,一般幹大活都會把自己刻意裝扮一下,特別是每個人身上絕對不會放太多東西和財物,這是以防被警察提留住好矢口否認呢。

片刻後,窩了數日的賊團伙,又一次出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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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1日:豐城區反扒大隊資訊簡報,當日麗苑小區失竊報案兩樁,兩部手機,一個錢包,內有現金820元左右,已立案……

5月22日:綽號菸灰的嫌疑人史秀峰拘留期滿,長安區興達電子查獲的贓物手機口供對不上,又無其他證據,只能釋放此人。

5月23日:(無情況)

5月24日:籌備反扒大隊長、指導員建言會議會務,邀請總隊出席,初步定於28日。

5月25日:系統測試完畢,準備驗收,系統尚未命名……

5月26日:現在………

孫韶霜翻到了今天的日曆,又翻回去看看自己的記錄,卻不知道該寫什麼,愁雲凝結在他的臉上,像有化不開的糾結。

對,肯定有,本來以為會輕車熟路的事,現在像陷進泥沼裡,這個扒手的江湖貌似簡單,可越往深越不可知;本來以為可以倚重的追蹤利器,卻發現在很多時候,很多地方,甚至很多人身上是失效的。孫韶霜清楚,帶有一定共性、群體性的危害公共安全案件,不剜根根本治不了,就像長安反扒的警力陷在放了抓、抓了放的怪圈裡無法自拔一樣,那些像雨後春筍出現的效仿,根本攔不住。

電信詐騙、販毒、賣**、製假販假等等,等等,都具有這種特性,可以往的經驗一條都用不上,因為沒有一類像長安的扒手一樣,前仆後繼,而且可能在暗地裡已經形成一條從偷到銷贓的利益鏈條。

對付這類犯罪,只要尋根究底,打掉源頭,清除環節才可能奏效,可現在她覺得越來越迷茫,找不到一處可以下手的環節。

全市開展反扒攻堅,搞上幾十天,抓上幾百個小偷?

各反扒大隊一直就奉行露頭就打的原則,試過了,效果不佳。等你行動完了,他們又冒出來了。拘留期滿了,出來還繼續幹。

動員全社會的力量群防群治,借鑑打掉毒村、詐騙村的經驗?

這個應該是後話了,首先得摧毀,才可能重建。而現在,賊村只是名兒,不是證據,那怕所有財產都是偷來的,可已經既成事實,又如何界定?

找到各個團伙的首腦人物,然後擒賊先擒王,讓他們樹倒猢猻散?

這是最佳的方式,可問題是,在這個上千萬人口的城市,就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找到那些藏在陰暗角落裡的大大小小團伙首腦啊,更何況根據反扒大隊的反映,那些當賊頭的只是教唆別人去偷,自己又不犯案,就找到又能如何?

那麼,找到銷贓渠道?

這是一個可行的方式,只可惜這個地下渠道可能要比賊頭還難找,那些贓物不管是化整為零出手,還是化零為整批發,肯定是已經輕車熟路、經營日久,除非是見贓定罪,牽扯出更多的舊案,這需要大量的證據,否則查到一丁半點,對於他們只能是隔靴撓癢。

哪一條,似乎都不行。孫韶霜摁著額頭,眼睛的餘光看著辦公桌上那臺手機,這部手機還沒有傳給她那怕一條好訊息,想起下車伊始的信心百倍,梁廳親手把這個任務交給她,她應承的是滿滿的,而現在,所有的躊躇滿志盡化成一聲嘆息。

敲門聲起,她定定心神,正正坐姿,喊了聲:「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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