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退回商品的比例高嗎?」
「不高,但各家店鋪都出現了零星投訴。」
「那麼你就如實彙報好了,在這樣的情況下,無須全量檢品,只要聯動店鋪那邊,做面料特性解釋的公告就好了。」
「特性公告?」
「告訴顧客面料會在洗滌後有一定的收縮,但不影響穿著,如果尺寸變化太大,可以到店鋪更換新產品,然後讓工廠將投訴退回的商品買回,這樣工廠承擔了b品責任,也對顧客有了交代,彼此損失都降到最小。」
郭靖說得輕描淡寫,卻是非常實用的忠告。
「如果這樣處理,在總部看來,會不會覺得是欺騙消費者,日本人對這一點一直斤斤計較。」
「事情很簡單,你只要將你想到的方法告訴于飛虹,剩下的事情,不是你應該去操心的。以我對他們的瞭解,除了我提出的這個方法,他們想不到更好的,你只要強調全量檢品毫無作用這一點就ok了。」
王燁看著郭靖,他的表情、語氣、姿態,和在辦公室的時候別無二致,剎那間好像時空扭轉,她坐在他的辦公室,彼此都還是之前的模樣。但王燁很快回過神來,好像郭靖閉口之後,又恢復到了略顯頹廢的樣子。
王燁把頭移向窗外,回想起司機之前和自己在電話裡的描述,重疊上郭靖此刻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王燁始終沒有和郭靖對視,眼前的他和記憶中那個凜然的男子已經有些出入,她倒是該問他一句「還好嗎」,可卻被他搶了先。
「我明白了,謝謝。」
「客氣了,只是這種事情,你在提問之前,應該早有解決方案了吧。」
王燁沒有順著郭靖說下去,看著窗外的高樓和有些渾濁的天空,問:「北京怎麼樣?」
「和上海完全兩樣,沒有遍地開花的便利店,也沒有幾家像樣的商場,交通擁堵得讓人頭痛,空氣更是糟糕。」
「但你還是選擇來北京了。」
「是,所以儘量少抱怨。」
雖然兩人始終沒有談論到王燁真正想問的話題上,但王燁能感覺到郭靖的言辭中是有逃避的,正如她也始終在逃避一樣。郭靖這麼聰明的人又怎麼會不知道,她專程跑來見他一面,絕不是為了這麼簡單的寒暄。
「你……」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你先說吧。」郭靖把提問的權力交回到王燁手裡。
「是出了什麼問題嗎?」王燁還是沒忍住。
郭靖粲然一笑,簡明扼要地說:「算不上什麼大問題。」雖然像是肯定回答了,但實則並沒有說明什麼。
「沒事就好,物歸原主,那我也準備走了。」王燁準備起身,郭靖卻突然開口說:「對了,高娜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糟糕。」
「嗯。」
「我也是。」
王燁一怔,隨即看懂了郭靖眼神中的沉默——我也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糟糕,卻簡短成三個字,像是在說「我沒事」,又像是在說「你放心」,更像是在說「謝謝你」。
王燁點點頭,說:「要是來上海,隨時聯絡。」
「好。」郭靖淺淡地回答道。
郭靖把王燁送到電梯間,王燁看著郭靖的臉隨著電梯門合上越來越小到消失不見。疑惑依舊沒有解開,但王燁覺得已經夠了,至少他看起來沒那麼糟糕,還能保持高度清醒的頭腦,至於發生了什麼,或許那也不是她該過問的事情。
王燁站在建國路的人行道上,看著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同樣是大都市,北京卻讓人覺得陌生,塵土飛揚得讓她有點難受。她突然有些後悔,或許倪贇一同來會更好些,但她只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既沒有給倪贇打電話,也沒有回頭去看剛剛走出來的華貿公寓,此時此刻,她只想快點搭上高鐵回到上海,窩在自己的被子裡什麼都不想。
站在陽臺上看著王燁搭上計程車離開,郭靖才鬆了一口氣,他回頭拿起王燁遞迴的那臺手機,發愁地苦笑,那天夜裡也不知怎的帶錯了手機,把這臺根本用不上的帶在了身邊,之後醉得一塌糊塗,連手機都弄丟了,只是怎麼也沒想到這手機輾轉到了上海,又讓當事人撿到,真是尷尬。
這時,手機響了起來,並不是王燁送還回來的那部。
郭靖見號碼,快速接了起來。
「啊,倪總……」
「得聞你有事找我,我就立馬打過來了,是有什麼要緊事嗎?」倪向東急切地詢問道。
「可能需要請倪總幫一個忙。」
「對我不用客氣。」倪向東還是一如既往的慷慨,這讓郭靖有些動容。離開bunk之後,郭靖就徹底和過去的合作伙伴斷了關係,在那麼多有過交集的工廠大佬裡,只有倪向東為人處世是郭靖最為信賴的。過去兩人的合作中,都是奔著雙贏的目的,倪向東手上的德費與郭靖管理的bunk都得到了飛速發展,但郭靖有自己的原則,絕不勞煩前東家的一兵一卒,這次若非不得已,遇到大麻煩,他也不會主動聯絡對方。
「實不相瞞,我也是聽說您最近來了北京,才想到和您聯絡的,倪總明天下午是否有空,我請您喝杯茶。」
「只要是你約,我都可以勻出時間。」
「那我這邊定好地方回頭發給您,我們明天見。」
「好的。」
郭靖掛了電話,走入洗手間,摸了摸下巴上潦草橫生的鬍子,他拿起電動剃鬚刀準備好好休整一番,才發現剃鬚刀已經沒電了,郭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這樣的狼狽,也是一生少有。
5
王燁按照郭靖指點的方法,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于飛虹,于飛虹覺得切實可行,同時又感嘆郭靖為人做事確實妥帖,讓人難以望其項背。王燁從於飛虹的口吻中讀出了可惜的意味。一開始王燁也想,是不是不應該說和郭靖私下見面這件事,但她又偏偏一點也不想霸佔別人的功勞,顯得自己多聰明似的,索性全盤托出,心安理得,可關於手機的事,王燁卻絕口未提。
于飛虹讓王燁按照郭靖所說先寫了一封郵件,用詞上于飛虹親自做了修改。接著為了更能讓總部接受,于飛虹從郵箱裡找到過去關於面料特性公示的商品作為參考,附加在了郵件裡,然後借王燁之手發給了相關的人,並抄送了自己。總部並沒有立馬回覆這封郵件,連一直喜歡挑事的高娜也沒有立馬跳出來,由此可見,這個方案雖然不是最佳,沒有立馬得到認可,但也無法讓人挑出毛病即刻反駁。
總的來說,這場戰役,至少贏了一半。
即使總部通過了這個方案,王燁也不是沒有擔憂,追加的訂單接踵而至,如果md還是藤原,那麼問題不大,可出了這樣的事情,總部或多或少對菲英琦的信任都有所消減,高娜上任後,是否要繼續對菲英琦投放訂單,就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了。王燁最擔心的,還是已經和菲英琦談好的後續訂單的交期,已經逼迫他們妥協交期前倒,可是高娜一旦撤走訂單,那整個菲英琦的流水線就要立馬空出一大半,損失慘重。
快下班的時候,總部終於回覆郵件,同意按照王燁提出的方案進行,但對菲英琦工廠訂單的結款方式要由現貨現結改為售後再結。按照常規,商品出貨到達bunk倉庫就應該進行結款,可現在則要等商品全部銷售完,確認沒問題才進行結款,總部沒有下令「勒殺」工廠,但這樣的結款方式對工廠也算是一種重重的打擊。
王燁看向于飛虹,于飛虹嘆氣道:「總比讓工廠直接破產的好。」
王燁知道,通知工廠這樣的訊息,工廠的**必定會頃刻消減,這筆訂單數額龐大,拖延付款可能會造成工廠資金流出現問題,剩下的安撫工作也必須由她來完成。
辦公室的人陸陸續續離開了,王燁打算先收拾東西,回家再思考怎麼回覆工廠那封郵件,讓他們儘可能接受這樣的安排。厲如花看著王燁忙活了一天,不知道應該怎麼才能幫上忙,只能幫她衝一杯養生茶遞過去,讓她喝兩口。
「kelly,這次真的是我失職,勞你費心了。」
從厲如花口中說出這樣的話來,王燁的鬱結一下解開了。這件事是她主動要幫厲如花擔的,有壓力也不該有怨言。
「再細心的人也不可能保證地板上一粒塵埃都沒有,這不全是你的錯。」王燁安慰了厲如花,看她還沒有要走的意思,勸她早點忙完回家。
厲如花打算把手上的事情做完再走,「總不能只有你一個人累啊,何況我還長你那麼多歲,這件事吧,我真有點於心不忍,kelly,自從你升上sv之後,你扛太多了。」
王燁沒有等厲如花說下去,朝厲如花一笑,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當初既然接下sv的職位,自然已經想到了今天的光景,夾在公司和工廠之間,是真累。王燁原本以為幾年時間可以讓自己慢慢習慣,後來發現,疲累這件事,永遠是習慣不了,置之不理不是習慣,而是麻木,慶幸的是,她到底沒有活成麻木的泛泛之輩。
王燁走進電梯,才發現倪贇已經打過三通電話了,剛剛調了靜音沒聽見,這些日子對於倪贇,王燁確實心有愧意。走出電梯,王燁正準備回覆倪贇的電話,突然聽聞有人在身後叫她。王燁回頭去看,發現行人匆匆,沒有看見熟悉的人,怕是自己聽錯了,仔細再看,突然怔住,只見高娜一身卡其色風衣站在咖啡店門口,與往常不同的是,她沒有穿得花枝招展,而是素淨得有些過分,以至於王燁一時間沒有認出她來。
高娜把手上喝完的咖啡扔進垃圾桶,緩緩向王燁走來。
王燁幻想過無數種與高娜重逢的場景,要麼彼此劍拔弩張,要麼相見冷若冰霜,但唯獨沒有這一場。
王燁很快收起了自己略顯驚愕的神情,大方地向前兩步,微笑道:「好久不見。」
高娜的嘴角浮過一絲略帶輕蔑的微笑,王燁能讀出其中的含義。當初林丹借自己之手將高娜逼出上海,到頭來,王燁也屢次陷入林丹的陷阱之中,兜兜轉轉,曾經的勁敵談不上到底站在什麼立場上,再謹慎,也成了一顆棋子,多諷刺。高娜沒有伸手示好,也沒有表現出任何邀約王燁的意思,她繼續保持著那並不討人喜歡的微笑,稍顧左右,淡淡地說:「這些年,好像這棟樓也沒有什麼變化,不過你倒是看起來比之前更精神了。」
王燁知道此刻自己一臉倦容,完全談不上精神,高娜這麼說,無非是對這次事件的調侃,但她一向如此刻薄,王燁早就習慣了。
「當然不如你,急著回國來,也是責任心太重,值得我這樣的晚輩多學習。」王燁無心和她繼續聊下去,只想儘快結束話題。
高娜輕哼了一聲,完全沒有要繼續佯裝和氣的意思,「王燁,你和我就不必假裝客氣了,我們彼此心裡都清楚對方是什麼樣的人,這次從海外回來,我也費了不少力氣,我有要做的事情。今天來,是提醒你一句,有些事,最好少插手,否則,害的可能是你自己。」
「我對你的事情毫無興趣,在公司的任何事,只要與我無關,我都無心參與。」王燁點明立場。
「希望你記住今天說的話。」
這時,王燁聽到背後急促走近的腳步聲,回頭看,是于飛虹。高娜立馬換了笑容,迎步上前,「於總。」
于飛虹也是利落地微笑,「你回來啦?也沒事先說一聲,這麼久不見,我該請你吃頓飯。」
「我回來了,一時間也不會再走,吃飯的時間有的是,事先發郵件通知未免太過招搖了,哎,阿拉也不過就是個打工的,哪有那麼大排場。」
高娜言辭酸澀,于飛虹卻面不改色,「好歹你是老員工了,公司現在除了你我,也沒幾個熟人,大家敬著你也是禮貌。」
「有於總這句話,我心裡就安穩多了,就怕啊,有些人覺得我倚老賣老,那我可擔當不起。畢竟我們都是上了歲數的女人,現在可都是年輕人的天下。」高娜一邊說,一邊朝旁邊的王燁看了看。
于飛虹低頭,不失尷尬地笑出了聲,卻依舊是一副春風化雨的樣子,「這年頭,只聽說年輕人怕老人,你倒是怕起年輕人來了,沒幾個人敢這麼大方地承認自己老,在我面前,你啊,算年輕了。」
被于飛虹這麼一說,高娜也就不好再說別的了,她聳了聳肩,嘆口氣,說:「於總也別和我客氣了,我最近在找房子,找到了就請你來我家吃飯敘舊,省得在外面浪費錢。」
「行,那等你一切安置好,公司也給你舉行個歡迎會,接接風。」
「那我們暫時就這麼決定吧,我還有事,先走了,我已經和總部申請月底入職,接下來還得於總多罩著。」
高娜轉身走開,于飛虹這才如釋重負地放鬆下來,剛才那笑容已經僵硬到讓自己難受了。眼看高娜走了,王燁也打算先一步離開,不料,于飛虹卻叫住了她。
「王燁……」
「嗯?」
「高娜是專程來找你的?」
「我不知道,只是剛剛下樓正巧碰見她。」
于飛虹微微鎖緊眉頭,「她和你說了什麼嗎?」
「她是來提醒我少管閒事,別的也沒有多說。」
「就這樣?」
王燁看著于飛虹的眼睛,讓她有些陌生,她從來沒有見過於飛虹因為疑心而忐忑的神色,于飛虹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態,轉而解釋道:「抱歉,我只是擔心……」
「沒有說別的,於總,我有點累,想先走一步。」
「好。」
王燁很快沒入乘坐地鐵的人群裡,剛剛于飛虹的眼神驗證了王燁之前的擔憂,她果然比王燁更擔心高娜的迴歸,嘈雜的人流在王燁耳邊嗡嗡作響,像是在給她心裡添堵。踏上地鐵,她才想起還沒有給倪贇回電,但是這個時候,見他只會把糟糕的心情都投射到他身上去,想了想,王燁還是放回了手機。
在大都市上班的人,往往會不知道此刻的天氣,在辦公室,在地鐵上,在咖啡廳,一工作就是埋頭一整天,王燁跟著行人走到出口才發現外面下起了大雨,不知道雨什麼時候會停,可飢腸轆轆的肚子早就傳來了訊號。
「打電話也不回了。」王燁突然聽到身邊一個帶著孩子氣的低沉男聲,怨氣消減了不少。倪贇打著一把黑色的大傘站在地鐵口,湊到王燁身邊,為她遮雨。「我有時候覺得自己是在和公主談戀愛。」
「我沒有公主脾氣,我只是有自己的打算。」
「那比公主更難伺候,至少公主還會使喚人。」倪贇笑了笑,擦了擦王燁前額上的雨水,「我不想一見面就低氣壓,天氣已經夠糟了。」
「我請你吃飯吧,當作賠禮道歉,浪費了你兩張歌劇票。」
「現在這個時間上哪兒去找館子,一下雨,大家都賴在裡面不出來了,等位等死你。」
「那怎麼說?」
「回家做!」
倪贇拉著王燁去了樓下的大超市,王燁不相信倪家少爺要親自下廚做飯給她吃。在王燁的印象中,這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傢伙,只會等廚師把一盤盤菜端到他嘴邊,怎麼會讓自己沾染一身油煙氣。倪贇挑東西卻很講究,不是全要大魚大肉,挑生鮮的時候也要伸手去看新鮮程度,蔬菜更是挑來揀去,簡直像個上海大媽。
「沒聽說過你會做菜。」王燁狐疑地看著倪贇,「別是拿我當實驗品。」
「說來不怕你笑,在國外留學的那些學生,人人一口中國胃,哪裡吃得慣那些漢堡薯條炸雞塊,一兩次還行,天天吃根本是遭罪。當時,我叫我爸找個廚師來陪讀,結果被大罵一頓,後來他給我在那邊報了個烹飪班,說想吃就自己做,讓我學了半年。我還真沒辦法,現在想想,我爸教育人還是挺有一套的。」
王燁雖然和倪贇父親倪向東接觸不多,僅僅只是最初入職時有過短暫的工作交集,但以王燁對倪向東的瞭解,這確實是他會做的事情。
「做菜是會上癮的。」倪贇挑了一條大小適中的石斑魚遞給稱重的大媽,「不過,做給自己吃還是嫌麻煩,要多一個人,就不一樣了。」
王燁看著倪贇的樣子,差點笑出來:「你現在說話的樣子,特別像位大媽。」
「喂,你歧視大媽嗎?大媽可要生氣的。」
倪贇剛說出口,稱重的大媽就不覺投來一個嫌棄的眼神。倪贇吐了吐舌頭,大媽貼了個價格標籤,把魚扔給倪贇,說:「大媽也年輕過,你們也有老的一天。」
倪贇察覺氣氛不對,趕緊拉著王燁走開,逗趣笑道:「都是你惹大媽生氣了。」
說實話,王燁都沒有想過會有一天過著這樣的日子,她以為自己始終會是一個人,不是悽苦,而是始終獨立地生活在大城市。從小到大,她都不喜歡有人和自己太過親近,疏離代表著一種安全感,任何感情只要不沾染親暱,便可隨時全身而退。王燁承認自己在感情上始終有些誠惶誠恐,一個人久了,堅強的部分更堅強,柔弱的部分早就退化不見。倪贇的出現,讓她內心細微柔軟的部分又慢慢生長出來了。
倪贇真的非常認真地圍著圍裙在廚房做菜,還不許王燁圍觀。王燁坐在沙發上,環顧四周,公寓乾淨整潔,靠窗的鶴望蘭被淺薄的燈光籠罩著,看著讓人舒適,應該是有人定期打掃,花盆底下全無塵埃,牆上掛著幾幅油畫,一眼看去,便覺價值不菲。
王燁從旁邊書架上挑了一本《第一財經》,隨手翻了翻,其中一則新聞讓王燁停下來,仔細看了看,那是關於bunk公司內部解密的採訪,插圖上是王燁再熟悉不過的公司格子間,郭靖站在記者旁邊,眉目有神,落落大方地述說著什麼。王燁翻回封面去看,才發現已經是2014年的雜誌了,那是郭靖最春風得意的時候,bunk也是一派蒸蒸日上的景象。王燁的臉上沒有什麼波瀾,繼續翻了幾頁,突然目光像被釘子釘住,拉扯不開,她有些不敢相信地抖了一下手。那只是非常細小的一張照片,位於整頁版面的右下角,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襟危坐在一把原木椅子上,銀灰色的背景讓他整個人更加立體,臉上的紋路也是如此,看上去已然上了歲數。照片底下是一小句註解——萬康集團創始人方有信。
這時,倪贇端了一碟秘製紅燒肉出來,見王燁發呆,催促她趕快過來試試味道。王燁回過神來,應了倪贇一聲,倪贇見王燁依舊坐在沙發上看雜誌,便湊了過去,「看什麼呢?」
王燁很快合上雜誌,露出若有似無的微笑,說:「沒什麼。」
倪贇幫王燁把雜誌扔到茶几上,拉著她進了飯廳,「再等兩分鐘就可以吃飯了。」
倪贇煲了蟲草烏雞湯,有一盤清蒸石斑魚,還有一盤清炒的蒜蓉上海青。王燁能吃出其中調料,倪贇沒放味精,油鹽也很少,可以說非常用心。但王燁只顧下口,沒有半句誇讚,倪贇見她吃得香,也開心。
倪贇突然放下碗筷,看著王燁,王燁也放下碗筷:「幹嗎?」
「我爸讓我們找個時間回家吃個飯。」
「好。」
倪贇瞠目結舌:「我以為你會拒絕。」
「嗯,我會拒絕你,但不會拒絕你爸。」
倪贇臉上表情抽了抽,「什麼意思?」
「他比你好相處。」
「嘖嘖,我怎麼就喜歡上了你這個女人。」
「做人做事,我有分寸,但唯獨戀愛這件事,我沒有。」
倪贇扶額,不說半句,他喜歡王燁的直接。這些年來,王燁從未變過,哪怕經歷了這麼多事,也算慢慢融入這個並不討人喜歡的社會,可她依舊還是那副不假不裝、不卑不亢的模樣,這是她的優點,同樣也是她的缺點。她說了實話,戀愛這件事,她不擅長,所以倪贇要容忍。但真正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容忍這種事,也完全不值一提。
王燁盛了一碗雞湯,啜了一小口,然後說:「我今天見到高娜了。」
「她這就回來了?」
「嗯,比我想象中快一點。」
「她還是以前那樣嗎?為難你了嗎?」
「沒有,她只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我只是好奇,她和我說不要摻和她的事情,其實我壓根沒有這樣的想法,不管是她還是別人的。可她下午故意跑來提醒我,我覺得有點多此一舉,看不懂她的真實目的。」
「或許只是給你一個下馬威而已。」
「如果真是這樣簡單就好了。」
倪贇開啟音響,放了一首舒伯特的《冬之旅》,他拍拍音響說:「這還是我學生時代在紐約淘到的傑士thethree,音質不錯吧!」
「和拉斯卡拉比,還是差了點。」
「你啊,就是太挑剔,有時候真的不知道和你說什麼好。」
「挑剔從來不是什麼壞事。」
音樂舒緩漫長,讓兩人徹底放鬆下來。總的來說,王燁還是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沒有公務纏身,沒有煩心瑣事,即使有,也都可以被這一頓美食和舒緩的音樂隔離開。後來倪贇又開了一瓶勃艮第,喝得有些醉了,又說了一堆胡話,王燁把他抬上床,然後收拾完餐桌,洗完碗碟,準備回家。
臨走時,王燁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到茶几上的那本雜誌,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本雜誌裝進了包裡。
王燁關門的瞬間,整個樓道陷入黑暗之中,像是又聽見了多年前的雨聲,她站在工廠辦公室的走廊,透過虛掩著的門,看著母親一籌莫展地打著電話。那是母親的工廠最危難的時刻,母親似乎是掐著工廠的生命線到處求助,她聽著母親來來回回地說「方主任」,那時候母親還勉強撐著笑容,直到結束通話的瞬間,才徹底露出崩潰的神情。王燁捏著滿分作文的卷子,就這樣在那個門口站了一下午,最終沒有推開那扇門。她知道方主任是誰,那個笑起來特別能**人,但只在她面前露出過兇狠表情的男人,當時他還不叫方有信,叫方磊。而後母親的葬禮上,他還送來過一個異常刺眼的花圈。
這些事王燁記得太清楚了,只是她沒想到會再一次看見這個男人的出現,她站在樓下看著大雨愣了很久很久,忘了當下已是午夜時分,忘了渾身的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