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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崩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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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個下午,謝歆也沒怎麼見到王燁,突然郭曉蓓走過來,遞了一沓資料給她:「去蓮臺之前先看完哦,不懂再問我。」語氣依舊是冷冰冰的,似乎都不太待見她們這樣的新人。那厚厚的一沓資料差不多跟半本字典一樣,無論如何,好歹有些事做,相比之下,姜楠坐在旁邊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手機裡微信開開關關,一直在和各種人聊天。

眼看謝歆有工作,姜楠才過來小聲搭話,「唉,你說她為什麼要挑我跟她去啊?」

「不知道。」謝歆只是自顧自地看著資料,並沒有想要去認真回答姜楠,王燁選擇姜楠而沒有選擇她,在某種程度上,確實給了她一些打擊。能被sv親自帶在身邊,接觸的和感受的自然是不一樣,可謝歆也不埋怨,至少王燁沒有當著大家的面拒絕她的要求,這麼想來,也並非不重視她。

「我倒是想和你換一換的。」姜楠竊竊地說。

「為什麼?之前不是你說她不重視我們嗎?現在點名要你,你還要和我換?」謝歆沒有表情地看著她,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就是因為點名要我才覺得害怕,她到現在都沒正眼看過我,可能連名字都不記得吧,怎麼會突然讓我跟在她身邊?那可不是要照顧我的感覺,你懂吧?」

「會不會是你自己想太多?」

「是不是我想多,這兩天出差就知道了,倒是你,沒有被她點名,心裡在埋怨我吧?」

姜楠一語點破她的想法,謝歆的臉立馬紅了,趕緊搶白:「怎麼會?你在想什麼?」

「你埋怨我也是很正常的啊,我不會計較的。」說完,姜楠的臉上揚起一陣若有似無的得意微笑,又解鎖手機開始繼續聊起天來。

謝歆不懂姜楠所說的話,她不會計較,但也沒有真正打算跟自己換的意思,那麼她這一番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埋怨其實是為降低謝歆對王燁的好感,謝歆看了姜楠一眼,不再理會,開始認真做起自己的事情來。

安靜的樣衣間內,王燁把耳機繞過後腦勺塞到耳朵裡,將筆記本的螢幕調整到自己目及舒服的位置,開始認真起草郵件。下午這個時間點,樣衣間是最不會有人來打攪的地方,這個時候,王燁突然體會到有一間自己的辦公室的重要性。在確認無法聯絡到于飛虹之後,王燁覺得有必要事先告訴工廠接下來的一些安排。當郵件寫到一半的時候,王燁突然停了下來,意識到不應該由她來通知工廠這件事,於是刪掉了所有的內容,重新寫了一封給高娜的郵件。

高md:

剛剛與之當面會談的內容已瞭解,以防資訊傳達失誤,關於本週您與福田先生一同前往菲英琦的相關事宜和前往目的,希望您能夠親自共享給相關人員,以方便正式會議時雙方更有效率,也便於工廠及相關人員更積極地配合。

王燁

王燁知道高娜看到這封郵件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更何況是在抄送全員的情況下,雖然王燁語氣柔和,但就高娜看來,這分明就是一種命令。儘管有些冒犯,但這是唯一的方法,讓于飛虹知道高娜臨時換了人,即使現在聯絡不上,事後通過郵件來往也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然而王燁沒有等來高娜的回覆,反而等來了于飛虹的電話。王燁看著螢幕上「于飛虹」三個字,立馬接了起來。

「於總,您沒事吧?」

「王燁,你現在是在幹什麼?!我也就是半天不在公司而已,你們就要鬧得不可開交。你那封郵件發出去是什麼意思?是要做給我看還是做給工廠看?」

王燁沒想到剛接起來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只是……」

「只是什麼?你想看到高娜卑躬屈膝地回覆你的郵件,然後沾沾自喜佔了上風,還是想在工廠面前引起一場罵戰,讓所有人看笑話?」

王燁沉默不語,只聽見於飛虹接著說:「現在這種簡單的事情都非要鬧到檯面上來嗎?她不過是讓你訂張票而已,你平常那些沉著冷靜都去哪兒了?」

王燁始終一言不發,聽著于飛虹的教訓,于飛虹頓了頓,調節了下自己的情緒,嘆了口氣,低沉道:「你現在打算怎麼辦?還真等著讓高娜當著這麼多人面回你一封計劃郵件?」

發出去的郵件已經過了可撤回的時間,想必該看到的人都已經看到了,王燁一手拿著電話,另一隻手在鍵盤上輕輕敲打,「好,我知道怎麼做了。」

「你打算怎麼做?」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闖的禍,我自己來收場。」

和于飛虹結束完對話,王燁全身靠到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扣上電腦,站直身體,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十分鐘後,王燁走到高娜桌前,高娜正在和電話那頭的某個人說笑,她斜眼瞥見王燁,不僅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倒說笑得更歡快了些。王燁站在旁邊也不急,就靜靜地聽她用上海話聊天。高娜拿起電話起身繞過王燁朝窗戶邊上走去,完全無視王燁的存在,所有人都低頭竊語,王燁紋絲不動,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高娜,看她何時打完電話。大概過去了二十分鐘,高娜才勉強收線,笑盈盈地走向王燁,說:「怎麼?王大sv有什麼事還要親自跑一趟?」

王燁將列印出來的行程單和訂好的高鐵票資訊放在高娜桌上,說:「福田老師的,我已經給他了,明天八點,高鐵站見。」

高娜揶揄道:「好像剛才有封郵件需要我回來著?」

王燁淺笑,「郵件已經有人回了。」說完,背過身,臉瞬間沉下來,已經料想到高娜嘴角揚起的得意微笑,心裡有再多的不甘心,這一局也是輸了,輸贏對她來說重要嗎,王燁不知道,但她能隱約感覺到,這件事的發生,讓她曾經認為堅固的一些關係開始產生了裂痕。

王燁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因為一道題目的正確答案和老師起爭執的時候,明明清楚自己沒有做錯,卻被老師強制要求修改成他認可的答案,王燁為了這件事和老師在課堂上大吵了一架,同學們紛紛幫她說話,和老師爭辯,怎麼看來都好像佔了上風,卻在課後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狠狠地罵了一下午。後來辯解無用,反倒讓其他老師都對她產生了「叛逆學生」的刻板印象,那時候她就明白,世上所謂的「正確答案」從來都不是絕對的,只要你不夠強大,你認為的「正確」就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意義。

高娜點開郵箱,看見那封由厲如花發出來的出訪行程,非常滿意地笑了。她拎起那兩頁列印紙,輕輕掃了一眼,便毫不留情地投進了辦公桌旁的碎紙機裡。

次日出差的高鐵上,氣壓極低,一向口無遮攔的厲如花也保持緘默,王燁知道她在生氣,來回胡亂划動手機,就是不看王燁一眼。前面的兩座坐著高娜和福田,他們有說有笑地講著日本趣事,笑聲此起彼伏,像是故意鬧給後排的王燁和厲如花聽的。姜楠獨獨一人坐在隔著過道的另一端,看似戴著耳機在聽音樂,其即時不時用餘光觀察著所有人的動靜。一行人中最平靜的反倒是王燁,既沒有去安慰厲如花,也沒有在意高娜格格不入的尖笑聲,她只是拿著伊夫林·沃的《舊地重遊》從容不迫地讀著。厲如花終於還是忍不住,想要開口讓高娜安靜一會兒,王燁順勢按住了她的手,輕輕搖了搖頭,厲如花氣得瞪了王燁一眼,咂了咂嘴,便背過身去。

到了菲英琦,徐總親自開車來接,見到高娜就卑躬屈膝地奉承著「高小姐」,王燁很知趣地把車讓給了高娜和福田,帶著厲如花和姜楠上了另一輛賓士。徹底離開高娜,厲如花才終於把肚子裡憋著的話一瀉而出。

「kelly,我實在搞不懂,你為什麼要怕她?還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要替她發那封郵件。」

王燁自顧自地看著窗外,沒有回答厲如花,厲如花注意到坐在一旁的姜楠,清了清嗓子,說:「反正這車上也沒外人,總不至於我們自己組還會窩裡鬥吧。」

王燁回過頭,說:「我想我們應該給新人做個榜樣,不要把時間浪費在無法改變的事情上。」

王燁說到這個份上,厲如花再有不服氣,也只好作罷。

「linda,你下午帶著姜楠熟悉下現場,福田老師應該會跟著你們一起,讓他儘可能看出一些問題,不要讓工廠的人耍小聰明。」

突然被王燁提到名字,前排的姜楠不覺一個激靈,厲如花有氣無力地應了聲「好」,然後又像洩氣的皮球一樣癱在了座位上。

車剛剛開了沒多久,徐總的簡訊就到了。知道那姑奶奶不好伺候,遠沒想到剛上車就給他一個下馬威,欺負徐總聽不懂日語,基本就是高娜一個人說了算,一邊和福田翻譯一邊又借福田的口開始對他們工廠產品的質疑,口吻相當嚴厲,弄得徐總尷尬得說不上話。王燁看著那求救資訊也是漠然,這件事看上去是針對徐總,不過是指桑罵槐在說她管理不當,湊巧她不在同一輛車上,高娜更是藉此機會趁機抓住她的小辮子。高娜最擅長的公報私仇,王燁見慣不怪了。

王燁給徐總回了簡短的一句話:做好你本職工作就行。

王燁自知救火的本領有限,管得了高娜,顧不上現場,讓厲如花跟著福田,至少能讓她安心一點。

果真一整個下午都被高娜扣在會議室裡動彈不得。整個會議室內氣氛肅殺,密不透風的封閉空間裡,幾個做筆錄的秘書因為缺氧,臉都變得紅彤彤。

「徐總,關於原價率的事情我想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不知道你還有什麼疑問嗎?」高娜端著身子站在白板前,白板上是她圈圈畫畫的各種數字和公式。徐總朝王燁看了一眼,王燁不置可否,高娜很得意地笑了笑,說:「既然沒有問題……」沒等高娜說完,徐總打斷了她,語氣有些誠惶誠恐:「高小姐,你說的這些我都懂,但關鍵是訂單數啊,你說,一百萬的訂單讓我做到30%,五百萬的訂單也做到30%,你說我怎麼回答?」

高娜像貓一樣眯著眼睛盯著眼前這隻老狐狸,笑道:「依徐總的話來說,這30%做不做得到,就看我給你多少訂單是伐?」

徐總淺笑,「高小姐是明白人。」

高娜緩緩走到徐總的身邊,一臉嫵媚地說:「那我想問下徐總,你們工廠能吃下多少訂單呢?」

「高小姐完全不用質疑我們的能力,這一點王小姐可以保證,對吧,王小姐?」徐總立馬把球踢到王燁腳下,王燁猜到這老奸巨猾的男人早把自己算計在內,高娜狐疑地問了一句:「是嗎?」轉頭望了王燁一眼,暗示她住嘴,徐總同時也投以求助的眼神,讓她進退維谷。就在這時,王燁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王燁剛拿起來,就聽到厲如花在那邊大叫:「kelly,你快來一趟現場!」

王燁扣上電話,說現場可能出了問題,徐總見王燁臉色不對,第一個跳起來說要跟王燁一起去看看,原價率的會議只能暫時中止,高娜收起白板筆,說:「既然有事,那我們就都去看看吧,或許我這個老人,還能幫到點什麼呢,是不是,王燁?」

4

王燁抵達現場的時候,基本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工人們全都簇擁而上,紛紛擾擾嚷個不停。徐總帶著王燁、高娜靠近人群,只見一個穿著藍布工裝的中年男人拿著剪刀指著福田,眼神中充滿了憤怒和恐懼。福田嚇得瑟瑟發抖,一動不敢動,厲如花見王燁到來,趕緊靠了過去。高娜雙手抱胸,目光如炬,靜而遠觀,倒也不說一句話,卻又像是在等待一齣好戲。

「劉工,這是怎麼回事?」徐總隨口喚了負責這個車間的車間主任過來詢問。

被喚作劉工的人滿頭大汗地跑到徐總旁邊,說:「剛剛老爺爺說袁方的工藝有誤,袁方死活沒按老爺爺的方式改,後來老爺爺直接把他做好的幾件衣服給剪爛了,袁方一火就……」

王燁朝厲如花看了一眼,厲如花表示確實如此地點點頭。

徐總厲聲呵斥道:「袁方,你先把剪刀放下,快放下!」

「我在這兒做了十幾年的工了,這個老頭兒懂什麼,還把我衣服剪爛,你剪啊!」說著,袁方又拿著剪刀逼近了幾步,周圍的人連忙躲開。

福田捂著心臟不敢說話,只是一個勁地喘氣。王燁意識到再下去肯定要出大事,低頭靠近徐總低聲說:「先想辦法把人群疏散。」徐總點頭,讓劉工吩咐各組長帶領圍觀的人從各個通道離開,雖然眾人都抱著看熱鬧的心略有不捨,但還是服從安排依次迴避,整個鬧鬨鬨的場子慢慢安靜下來,袁方也慢慢不像剛才那樣緊張。人群稀散,王燁才聞到袁方身上傳來的一陣酒氣。

「袁方!你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什麼嗎?」徐總指著袁方,帶著怒其不爭的口吻。

「他以為他是誰?!他以為他是誰!」袁方激動地大叫起來。

「袁方,你有什麼話,先把剪刀放下再說。」

「我要這日本老頭兒給我磕頭道歉!」

聽到這句話,一直默默躲在後面的姜楠也為之一震,徐總臉色發難,看向王燁,王燁的臉上始終沒有波瀾,厲如花回頭去看站在遠處的高娜,注意到她嘴角浮動的那絲飽含蔑意的笑,好像完全沒有打算要從中阻止。厲如花知道這件事非同小可,接下來他們彼此的每一句話都至關重要。

福田雙手撐地,面容蒼白,就在眾人僵持不前的時刻,姜楠猛地走過去,擋在袁方和福田之間,剪刀的刀尖距離姜楠的胸口只有不到20釐米的距離,厲如花嚇得捂上了嘴,袁方頓時亂了方寸,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只見王燁趁著袁方慌亂之際,一腳踢飛袁方手上的剪刀,袁方伸手想去搶那把落在地上的剪刀,徐總立馬和劉工將他制住。只見袁方跪在地上,咧嘴哭泣,嘴裡不住嘀咕:「怎麼就這麼欺負人……」厲如花趕緊上前和王燁一起把福田扶了起來,找到旁邊凳子坐下。接著幾個人將袁方帶離了現場,其他人才紛紛鬆了口氣。姜楠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呼吸急促,想到剛剛千鈞一髮的時刻,後頸冒出涔涔的冷汗。

王燁讓劉工給福田倒了一杯水,立馬安撫道:「先生、安心してください(老師請安心)。」

「びっくりした(嚇死我了)」福田一邊捂著胸口一邊喘著氣說,「全然悪いです(簡直太糟糕了)!」

王燁讓徐總安排人送福田先回酒店休息,徐總立馬照辦。王燁走到姜楠身邊,輕聲道:「你剛才太冒險了,你也去辦公室休息一下吧。」姜楠愣愣地點了點頭。這時高娜才徐徐走來,輕輕地拍了兩下手掌,笑道:「徐總,我入行快二十年,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遇到,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了啊。」

「高小姐,今天的事情真是抱歉了,是我管理不周,還請您見諒。看來我可能需要緊急召開一個全廠的會議,剛剛也是讓各位都擔心了,不如高小姐和王小姐先回酒店休息,我們關於原價率的事情就延緩到明日如何?」

高娜輕輕彈了彈手臂上的線頭細屑,說:「好啊,我看徐總當務之急確實應該先好好教育下面的人,至於原價率的會議,明日是否還有必要開,我可能需要先和上級彙報一下今天的情況,才能確定下來了。」高娜轉身對王燁說:「你說對吧,王sv?」

高娜從袖子上拈下一小撮纖毛,慢慢走到邊上撿起那把剪刀,交到徐總手上,說:「危險品管理都做不好的工廠,要讓bunk繼續合作下去,恐怕也是有點難呢。」說完,高娜盯了王燁一眼,「你是要和我一起回酒店,還是留在這裡,善善後啊?」還不及王燁回答,高娜又道:「噢,好像這句話問得有些多餘了,我先走一步了。」

高娜走後,徐總和厲如花都站在一旁等她發火,但王燁只是很平靜地問了一句:「為什麼會有剪刀沒被綁起來?」作為bunk認定的工廠,所有的危險品都必須嚴格管理,因為剪刀是工人日常必用的工具,所以通常都用繩子把剪刀綁在縫紉機上,留出十釐米的長度,就是防止剪刀傷人的事件,這是最基本的常識,從王燁接手菲英琦開始,就從未見到過沒有捆綁的剪刀。

徐總推了旁邊劉工一把,讓劉工給予一個合理的解釋,劉工也只是撓頭,疑惑不解地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開工前我明明都檢查過一遍,確實沒有疏漏才對啊。」

王燁回到袁方的座位上,看到原本綁住剪刀的繩像是被剪斷了,突然腦光一閃,問:「是福田老師剪衣服在先?」

劉工猛地點頭,突然說道:「對,噢,我想起來了,是福田老先生先用剪刀把繩子剪斷,然後袁方才搶過去的!」

厲如花拉了拉王燁的手,「kelly,這事……」

王燁自知,和領導說是福田有錯在先絕不可能,但將錯誤全都歸結到工廠身上,未免對工廠太不公平,這件事情怎麼想來都有些蹊蹺,福田作為一名指導工匠,按理說不會做出這等荒唐的事情來,但又不可能是他人指使他這麼做,那也完全沒必要,這對福田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不巧的是,那個叫袁方的中午還喝了酒,這一系列情況都過於巧合了。

王燁仔細思考了片刻,問徐總:「那個袁方,你打算怎麼辦?」

「出了這種事,人肯定是留不得了,哎,但他也算是菲英琦的老員工,幹了十幾年,說開就開,同期的老員工肯定也有意見,估計一時間也不是那麼容易。」徐總一邊嘆氣,一邊不時地用餘光瞥王燁一眼。

「徐總,你們這次這件事,可能不光是影響到你們工廠,連我們sv這次可能都要牽連其中,這次真不是我們不幫你……」厲如花在一旁責難道,王燁突然搶過厲如花的話,說:「徐總,我有些累,你派車送我回酒店吧。」

厲如花瞠目結舌地看著王燁,連徐總也有些意外,這完全不像平時的她,不過沒有人多說一句什麼,徐總匆匆幫王燁安排了一輛車。上車前,徐總緊握著王燁的手,讓她務必想想辦法和高小姐溝通一下,王燁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讓厲如花跟著徐總去參加一下員工大會,有什麼事隨時和她溝通。

王燁並沒有直接回酒店,她讓司機先送她到了辦公室,姜楠正坐在那裡發呆,見王燁過來,立馬起身叫了一聲「sv」,王燁望著她,問:「你還好吧?」姜楠點點頭,姜楠以為王燁接下來會有一兩句關心,沒想到王燁直接問道:「剛剛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姜楠被王燁這一問弄得有些手足無措,「我……我只是覺得在那樣的情況下需要有人來阻止。」王燁輕嘆了一口氣,「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只是一個職業人無時無刻要記得,在工作中首要任務是保護自己而不是犧牲。」姜楠並沒有接受王燁這句話的好意,反而問道:「如果那個時候袁方真的刺了下去,這份責任,由sv你來擔嗎?」王燁完全沒有想到姜楠會這樣質問自己,她認真打量著眼前這個新人,之前楊曦然說她和自己很像,那麼當初自己作為新人的時候,會有勇氣擋刀嗎?不,她不會。王燁很清楚自己的答案,就像剛才她給予的警告一樣,剛才姜楠的舉動十分危險,可能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在那個時刻,她的貿然行動很大程度上會刺激到當時神志不清的袁方,而不是解決問題。

「當然是我承擔。」王燁坦然道,「不僅福田受傷是我承擔,你受傷一樣是我承擔,我這麼說,你懂了嗎?」

姜楠想要繼續說什麼,卻被王燁打斷了:「你貿然行動出於好意,我可以理解,但如果你以為所有的事情都是靠一時衝動就能解決,那我必須告訴你這是一個錯誤的認識。你是聰明人,不用我多說,再休息一會兒吧。」說罷,王燁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姜楠看著王燁離去的背影,雙手託著下巴意味深長地笑了。

王燁回到酒店之後,從前臺取了房卡,並沒有直接回房間,她詢問了下高娜的房間號碼,然後問前臺要了一壺咖啡,希望他們半小時之後送到高娜房間。

王燁上樓的時候,剛剛臉上的那絲疲倦瞬間消失,她徑直走向高娜房間的門口,按了兩下門鈴。門很快開了,門後的高娜已經換了一身真絲睡衣,高聳的胸脯若隱若現,她的神情完全不是剛剛在工廠的樣子,好像是到了度假山莊的閒散狀態,見王燁來,似乎並不驚訝,淡淡說了一句:「進來坐吧。」

王燁徐步走進去,輕輕關上房門。高娜坐在床沿,細細塗刷沒有塗完的腳指甲。王燁望了望窗外的景色,揹著高娜,冷冷問道:「事情都是你安排的吧?」

高娜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像是沒有聽懂一般,問:「安排什麼?」

「讓福田故意惹怒工人,製造混亂,工廠自認理虧,對於上次尺寸出問題的那批訂單,他們就必須接受售後再結,照單全收,而這次的30%的原價率,他們也必須毫無理由地接受,否則,今天的事情一旦向公司上層彙報,bunk一定會結束和菲英琦的合作,一箭雙鵰,這就是你的如意算盤吧?」王燁毫不避諱地全盤托出。

高娜這才停下手裡的指甲刷,似笑非笑地望著王燁,說:「你真該改行去寫小說,連我都想不到這麼縝密的手段,多謝你給我提供了一條思路啊,我啊,剛剛還在想,要是這原價率談不下來該怎麼辦呢。」隨即,高娜樂呵地笑出了聲,將指甲刷放回到瓶子裡,起身走到王燁身邊:「我這個人吧,不聰明,考慮問題也不夠周全,但是好在身邊總有些聰明人喜歡提點我,指導我。」高娜點了點王燁的肩膀,說:「從前的我就太喜歡靠自己的強硬去辦事了,後來我發現,何必呢?想要動手的人那麼多,把機會留給他們就好了。」

王燁近距離地看著高娜,曾經縈繞在她臉上的那股戾氣確實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由內而外的精明,可這絕不似上海女人本有的那種精明,更像是歷經了許多苦難沉澱下來的一種算計。

「犧牲一個菲英琦,就能成為全bunk第一個談下30%原價率的md,對嗎?」

高娜明快地笑了起來,「犧牲?什麼算犧牲,這個社會誰不是在犧牲,一家工廠從簽下與bunk合作條款的那天起,就該做好了犧牲的準備。你們這些90後,總是想把世界看得美好,光明,積極向上,試圖去改變規則,讓它變成你們想要的樣子,可事實上,你們那點理想主義,不過是害怕受傷,不想付出,不肯讓自己吃一點虧的自私行為罷了。」

「那你還真是高看90後了,美好、光明、積極向上,這些都不是我們的理想主義,你說我們想要改變規則,其實我們更多的時候,反而是想和這骯髒的世界脫離關係。」

「呵,誇誇其談是你最擅長的。」高娜不屑地評價道。

「哎,今天出任何事情我都不會意外,只是我以為你會用更高明的方式,原來你這麼久了還是沒變。」

「高明?」高娜覺得諷刺,「再高明的手段,無非要的都是同一個結果,你來找我,不就是想讓我承認這一切嗎?但我和你說,就算你告訴于飛虹,她也不能拿我怎麼樣,你覺得,公司會站在誰的立場說話呢?」

高娜朝王燁一步一步逼近,兇狠的眼光像是用皮鞭在抽打訓斥她,突然門鈴響了,服務員在外面說咖啡到了,高娜才輕笑一聲,「你點的?」王燁走過去開門,高娜接著說:「呵,你倒挺雅緻,不是美咖我可不要哦。」

服務員把咖啡輕手輕腳地放在桌上,鞠躬然後退出,王燁說:「美咖,沒奶沒糖,算是慶祝你計劃成功。」說完,提著咖啡壺倒了一杯,放在高娜面前,「你的教誨,我銘記於心。」

「王燁,你要記住,你和我,應該站在利益天平的同一側。」

退出房間後,走在幽暗的過道上,王燁一時間感到心悸和噁心,這是第一次,她真正為這些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骯髒舉措而難受,她反覆咀嚼著高娜的話,無論如何,只有有效地解決問題才是關鍵。可王燁並不想像高娜說的那樣,為了利益就可以無條件犧牲任何人。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重新振作一般往自己房間走去,該來的總會來,她只能這麼安慰自己。

5

最近這段時間,郭靖幾乎每個晚上都會在凌晨三點左右醒來,喉嚨乾澀難耐,腦袋嗡嗡作響,像是充斥車站內部擁擠嘈雜的細碎聲響,抬頭順勢望去,酒店房間的窗外是闌珊的燈火,深藍綢緞一樣的天空被燈光照得深淺不一。

郭靖起身靠在床頭,摸索枕頭旁邊的手機,盡是佈滿螢幕的各種app推送,從上往下滑動,隨手點開一條微信,是大倪總倪向東發來的一條語音。郭靖揉了揉太陽穴,疲憊地吐了口氣,點開了那條語音。

「郭靖,你的事情我已經安排好了,明天我會到上海,晚上八點你跟我去文華東方赴宴,我讓司機過來接你。」

郭靖伸手打了一個「好」,但想到這個時間實在不應驚擾,便又刪掉了。

郭靖走到落地窗邊,看著那些還有零星燈光的辦公樓,不禁思考——到底是什麼樣的企業還會這樣熬更守夜地工作,在凌晨三點的上海,竟讓人有些感動。

他到衛生間用冷水澆了澆臉,用毛巾擦乾,望著鏡子裡的自己,自從不去公司之後,胡茬一天比一天長得快。回到寫字檯前,開啟電腦,熒光屏在一片漆黑中有些刺痛他的眼睛,他再一次逐字逐句地認真檢查了一遍計劃書,確認無誤之後,點開了播放器。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歌單裡的歌曲就變得越來越單調,加上之前電腦經過一次大的維修,裡面的資料都被清空了,郭靖覺得,這也是一種命中註定,像是重新開始。

放在過去,郭靖是不相信「命中註定」這四個字的,就像他不相信對著流星許願會靈驗,也不相信左眼跳是有災難到來。幾年前,他在日本遇到一個街邊的占卜師,說郭靖命中無桃花,也不宜與朋友聯手做生意,三十歲時事業會有大劫,幾乎全部命中。事後多年,郭靖想起來,覺得「命中註定」這四個字基本是一語成讖,哪怕他再不相信,終歸都出現在了他的命裡。

從bunk離開的那天,郭靖以為這已經算是人生暴擊中的最後一環,卻怎麼也想不到那其實是人生滑鐵盧的剛開始。

現在當然不是後悔的時候,當時選擇去北京,也是剛好聯絡上在美國留學時的同學,談到合拍的專案,勸郭靖不如放手一搏,郭靖不怕失敗,只是沒想到合夥人不僅中途拆夥,卷錢逃跑,最關鍵的是留下一屁股債等著他去償還。多年的信任都餵了狗,債主一個個奪命連環call過來,只好另換了部手機,當時想著如果真的出了意外,至少有個緊急聯絡人可以讓警察找到,就這樣鬼使神差地存下了王燁的電話。

當時為什麼會存王燁,而不是其他人,郭靖也道不清理由,只是在那一刻,他突然想到王燁,覺得很安心。

王燁對他而言,算是一個特殊的存在。他從來沒有遇到過像她那樣的女生,太冷太硬太不容易接近,但反而是這樣的人,不讓你束縛她的同時,也不會束縛到你,而當遇到事情的時候,她是能第一時間想出解決方案來應對的那一個。

王燁的身影一時間在郭靖腦海中若隱若現,郭靖不敢多想,想起那夜酒後的失禮行為,頓時有些羞愧。他搖了搖頭,努力讓自己不去想這些。

音響裡傳來eason淡淡憂傷的聲音:

曾付出幾多心跳

來換取一堆堆的發票

人值得命中減少幾秒多買一隻表

秒速捉得緊了

而皮膚竟偷偷鬆了

為何用到盡了至知哪樣緊要

勞力是無止境

……

郭靖也有些感傷起來,回頭去望剛剛還亮著燈光的對面樓層,這個時候也已經徹底暗了下去,他像是鬆了一口氣般合上了電腦,側身躺回到**去,嘗試讓自己再多睡幾分鐘,原本以為會難以入眠,沒想到很快就睡著了。

次日傍晚,郭靖換了正裝早早抵達文華東方酒店,剛給倪總髮資訊,得知倪總已經在房間等候他了。大廳空闊,人並不多,只有幾個香港人坐在休息區用粵語聊天,他隨即跟著門童進了過道,上了電梯。

郭靖走到倪總房間門口,剛要按門鈴,門卻先一步開了,倪向東抬頭看見郭靖,溫和地笑了:「來啦?」郭靖禮貌地點頭。「來,進來吧。」房間裡潔白清雅,夕陽的微光落在茶几的那一壺茶上,像是沁出幾分讓人安定的香氣。倪總照常西裝革履,邀郭靖對坐,為郭靖親自倒一杯茶,郭靖連忙接過來,說聲謝謝。

「融資企劃案我已經看過了,做得很嚴謹,只是我不太明白,按照你的資歷,去行業內任何一家別的公司,都不用這麼折騰,更是犯不著來找我幫忙,何苦要難為自己?」

「去別家公司不代表就能波瀾不驚安穩度日,自己做也未必就是自討苦吃,倪總不也白手起家,更能明白我的想法。」

「如果再失利呢?」

「這個問題,我想倪總每天都會問自己一遍吧。」

倪向東爽朗一笑,「郭總就是郭總。」

「倪總還是叫我郭靖吧,免得總有一種過去和您在談公事的感覺。」

「稱呼叫慣了,一時半會兒不是說改就改的。待會兒跟我去赴宴,都是朋友,不必太拘謹。」

眼看時間差不多,倪向東攜郭靖下至餐廳,整個餐廳精心佈置,場合隆重。郭靖剛剛進場,水晶燈下,衣香鬢影,都是氣質高貴的商界精英。倪向東突然停下,和一個叫金非的股票經紀人稍作寒暄,金非旁站著的是一個梳著背頭身著銀灰西裝的私人牙醫,喜笑顏開地給倪總遞著名片。這樣的場合對於郭靖來說並不陌生,曾幾何時出入這樣的場合就是他的日常生活,只是自從離開了bunk,生活就出現了斷層,再回到這樣的場合中,有種恍然若夢的感覺。從進場開始,倪總就和不同的人在打招呼,順道問及站在一旁的郭靖,倪總都介紹道他是聯縱科技的合夥人。

聯縱科技是郭靖和那個捲款逃跑的朋友合開的公司,主要運營線上app為大眾提供共享服務。這個概念剛剛提出的時候,郭靖覺得前景不可估量,隨著社會資源的過度使用,「共享」的概念一定會得到大部分民眾的認可,不管是共享單車、共享汽車,哪怕只是共享一個充電寶,都必定是大勢所趨,利用民眾在共享使用上的押金再投資收穫紅利,是錢生錢最直接的途徑。但是在真正開發app的過程中,實際的困難是兩人對技術毫不擅長,投入的資金遠遠超過了預期,正式上線週期一拖再拖,合夥的朋友馬上意識到這是一個無底洞,在郭靖不知情的情況下迅速套走了剩下的現金流,一夜之間,人間蒸發,無處可尋。

郭靖怎麼也想不到,熬夜工作累到趴在辦公桌上直接睡著,清晨醒來接到的卻是如同世界末日一般的噩耗。手機裡幾十通未接來電,紛紛將矛頭指向郭靖,撤資只是分分鐘的事情,關鍵是這樣一來,這個專案就成了「爛尾樓」,找到下家接手更無可能。

「方總,這邊這邊……」郭靖被倪總渾厚的聲音拉回現實,舉目望去,沿著人群走來一位五十歲上下的中年人,身著青灰色府綢西裝,內襯的襯衫領口有一顆精細鑄金鎖釦,異常奪目,略微花白的頭髮下,是一張帶著貴族冷漠氣質又帶著幾分老謀深算的面龐。郭靖一眼便認出了那是萬康集團的創始人方有信。方有信眼見倪向東,臉上才扯出一絲微笑,倪向東迎面走上去,握住方總的手說:「前幾天還聽說你在夏威夷度假,沒想到今天在這兒把你給碰著了。」

方總咧開嘴,露出潔白而整齊的牙齒,說:「夏威夷再好,也比不上來見老朋友啊,老倪,你說是不是?」

倪向東也跟著笑起來,「那是,要不是有這麼個機會,我們啊,一年到頭都見不到一次面。」

方總首肯,很快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郭靖,「這是……」

倪向東不慌不忙地給郭靖讓出些位置,落落大方地介紹道:「郭靖,郭總。我前段時間不是還和你提起嘛,你現在做投資人,他正好在做你感興趣那一塊。」郭靖從容地與方總握手問好,方總雖然始終保持著笑容,眼睛卻像鷹隼一樣犀利地打量著郭靖,郭靖冷靜如初,並沒有被這樣的審視嚇退半步。

方總清了清喉嚨,問道:「郭總是哪兒人?」

「老家在無錫,不過家人早些年已經都移民去了加拿大。」

「噢,加拿大是好地方。這麼說來,郭總現在是一個人在國內?」

「嗯,無依無靠,也就無牽無掛。」

「難得難得,這一點真是讓我佩服。」方總終於敞開笑了起來,「之前老倪和我提起的時候,我總有些懷疑,你也知道,現在這些年輕人,每天都有無窮無盡的想法,今天說要做個民宿,明天說要拍個電影,好像投資人的錢都不是錢,靠著點花言巧語就能騙去似的。但是今天看到你,我又安心了些,至少給我的感覺是,你穩得住。」

郭靖不知道這是否是一種誇獎,或者說自己太高冷,但也只能隨著笑笑。郭靖從上衣口袋裡拿出名片夾,恭敬地遞到方總手上,方總笑:「這年頭,倒也還有願意遞名片的年輕人,不像那大部分人直接就問,方總,加個微信,這時代啊,科技總是把應有的禮貌都給攪壞了。」

方總輕輕招了招手,後面很快有一名穿著黑西裝的男人抽出名片,交到郭靖手上,郭靖看著那張金光閃閃的名片上印著「方有信」。這時方有信舉起一杯酒,郭靖也將手裡的酒杯舉起。方有信表面誠懇地說:「最近這段時間我在上海還要處理一些事,隨時約。」說完,碰了郭靖的杯子,一口飲完了杯中酒。郭靖也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說:「接下來還要請方總多多關照。」

幾輪觥籌交錯,郭靖有些微醺,周圍嘈雜的聲響讓郭靖耳鳴,他突然就找不到倪總的位置,周圍全都換了陌生的臉孔。他想找個座位稍微休息一下,但整個場子好像就沒有設定這個環節一般,所有人都不知疲憊地站著在那裡談笑風生。他扳開了玻璃門的把手,打算到陽臺上去吹吹風,或許可以醒醒酒,可他還沒有來得及動,手便停在了把手上。玻璃窗外的露臺上,方有信抽著雪茄在和一個高大的男人聊天,火光一閃一閃映照在方有信那張陰雲密佈的臉上。郭靖透過反光的玻璃看著站在他對面的那個男人,背影異常熟悉,他們在說什麼,郭靖一句也聽不到,直到那個男人點頭側身的瞬間,郭靖才微微一怔。丁善正那張久違的面孔徹底讓郭靖的酒醒了。他稍稍退後了兩步,身後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他回過頭,倪總正站在他身旁。

「是不是累了?」倪總溫和地問道。

郭靖尷尬地笑了下,「想找洗手間卻不知道怎麼到了露臺這裡。」

「嗯,差不多也要散場了,我讓老張在門口等著了,他負責送你回去,隨時要走都行。」

「謝謝倪總,其實我打車就可以了。」

「不用和我客氣。」

郭靖坐在回程的車上,反覆摩挲著方有信的那張名片,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是丁善正的那張臉,如果他與方有信是合作關係的話,那接下來自己還應該去找方有信嗎?可是經倪總介紹的幾個投資人看完郭靖的企劃之後,只有方有信是唯一表示有興趣的。

或許是因為酒精作用,郭靖感覺到太陽穴傳來的陣陣疼痛,那個大窟窿始終需要去補,他有的時間並不多,方有信是他此刻的救命稻草,哪怕草上渾身是刺,也得想法抓住。郭靖將名片好好地放回外套口袋,看了看手錶,吩咐司機在前面的路口放他下來。他想走一段路,單純地想讓自己清醒一些,深夜的上海街頭,尚未熄滅的路燈與綠色招牌的便利店連成一片。走在燈影憧憧的路上,他拿起手機,考慮了片刻,還是決定給方有信發一條資訊。

6

作為第一個將原價率談到30%的md,高娜當之無愧地受到了表揚,那些只是嘴巴上說著困難卻沒有達成的md們都只能一邊羨慕一邊著急。所有的一切歸結在菲英琦最後在突發事件上做出的妥協,連王燁也無話可說,這件事上,她成了完全沒有立場的那個人。在看到高娜站在會議室中間自鳴得意的模樣,她只覺得胸口翻江倒海。

福田的那場意外果然隻字未提,就好像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消失在了初冬到來的那場大雨中,這大概就是工廠希望的最好的結果。僅此一件事足以讓高娜瞬間在公司奠定地位,贏得滿門喝彩。

王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幾天不見,于飛虹竟消瘦了許多。

「既然高md給大家做出了表率,我相信接下來大家也都可以攻破難關。」于飛虹還是帶著她那知性的微笑,好像在講一件輕而易舉就能完成的任務。

整個上午來來去去無數人進出于飛虹的辦公室,王燁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和她彙報這周在工廠的那件事,于飛虹似乎也沒有特意要她進去彙報的意思。王燁索性就把手上的工作先安排完了,想著等於飛虹一起下班,和她吃飯時再說也行。

謝歆坐在自己座位上時不時朝王燁看一眼,自從昨天夜裡姜楠回到家,將這周工廠的所見所聞告知於她,她就覺得自己這周真是太無聊也太沒用了,跟著郭曉蓓去到的蓮臺工廠雖然又大又氣派,但基本上工廠已經有了自己的運作模式,也沒有什麼特別大的問題,跟著曉蓓在流水線上檢品無趣到她一直想打哈欠,那些背了一遍又一遍的章程等到真正用在實踐上的時候,謝歆感覺不到絲毫的樂趣。加之聽聞這周菲英琦那件驚心動魄的大事件,謝歆就恨王燁偏心沒有選自己跟著她一起去。一想到這裡,謝歆突然有些後悔自己放棄了原本想要去的那家公司,選擇了這裡,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不被領導重視,確實挺讓人傷心的。

王燁很快就捕捉到了謝歆對自己的注視,詢問了一句:「有事情?」謝歆連忙搖頭。這時坐在旁邊的姜楠戳了戳謝歆的手肘,低語道:「你今天千萬別去煩她,我總覺得有大事要發生。」謝歆聽著姜楠的話,用餘光稍稍瞥了王燁一眼,那麼雲淡風輕的表情,看不出一絲煩心或憂愁,完全不像姜楠口中所說的那樣。

王燁望著百葉窗外的雨,一滴一滴混雜著時針行走的聲響,突然覺得這一整天時間慢到不行,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剛剛進入bunk的那段時間,每天都盼著快點下班結束工作一樣,但今日卻稍稍有所不同。王燁在微信上給於飛虹打了一段字,詢問她下班後是否有空一起吃飯,然而於飛虹並沒有回覆她。王燁能夠感受到其中微妙的變化,但又覺得是自己太敏感。

終於等到下班時刻,于飛虹提著包走出辦公室,對王燁連問候一聲也沒有,徑直朝電梯走去。王燁思量片刻,起身衝過去,跟著下了電梯。剛到大廳便攔住要走向旋轉門的于飛虹,說:「於總,我有事情想和你說。」

于飛虹表情淡然地說:「下班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可是……」

「你想說什麼,我都知道。」

「這周工廠的那件事,我有一點看法。」王燁不敢相信眼前的這個人是自己一直以來認識並敬重的那個于飛虹。

「王燁,你在說這句話之前,自己到底有沒有想清楚要說什麼?」于飛虹的臉突然沉下來,「你難道沒發現自己最近總在一些細枝末節上斤斤計較嗎?你想我去和高娜說什麼?你來告訴我。」于飛虹的神經緊繃,手微微顫抖,眼神中一片慌亂。

王燁沒料到于飛虹會勃然大怒,定然站在那裡,誠懇說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僅僅只是想和你討論一下我對這件事情的看法,你也不必這麼激動。」

「ok,那我知道了。」于飛虹深深吸了口氣,換了平緩的語氣,她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包,讓自己顯得平靜一些,說:「我希望你不要再把注意力放到高娜身上,你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于飛虹說完便推門而出。

王燁看著于飛虹消失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她不知道在於飛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她肯定這段時間有什麼事情一定發生了。在於飛虹和高娜之間的利害關係上,王燁當然清楚于飛虹在避諱什麼,但依照她從前的性格,絕不會是現在這樣的處理方式,然而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讓她在一夜之間判若兩人,王燁不得而知。

正從電梯裡出來的姜楠恰巧目睹了一切,她悄悄躲在一旁觀看,變幻的眼神里捕捉著王燁和于飛虹之間微妙的情緒。

然而就在王燁轉身上樓的瞬間,距離寫字樓不遠處的街道旁,于飛虹靜靜停下來,回想著王燁想要說卻嚥下去的話。誰也想不到,半個小時前,她剛剛接到來自東京的一通電話,菊池警告于飛虹如果原價率的目標達不到,她隨時要做好被替代的準備。雨突然大了起來,她剛剛撐開雨傘,便覺得頭暈目眩,還沒來得及扶住什麼,就突然在人群中倒了下去。

在大雨中慢行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窸窸窣窣簇擁上來,團團將於飛虹圍住,大顆大顆的雨珠落在她的身上,漆黑的外套被徹底浸溼了,汩汩流動的雨水將她的頭髮與皮膚混在一起。

不遠之外的bunk格子間裡,每個人都在忙活自己手頭上的事情,沒有人注意到窗外樓下那些行人簇擁的情景,初冬的風夾雜著綿綿不停的雨,浸到骨子裡泛起一陣陣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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