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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黑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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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飛虹先是聞到香氛,然後是聽到秒錶行走的聲音,再接著,是一個溫文爾雅的女人在說些什麼,具體是說的什麼,她一點也不記得了,那些語句就像是叮噹作響的鑰匙,試著幫她開啟一扇緊閉已久的大門。她只覺得頭痛,生理上有一定程度的排斥,但她還是像透過門縫看到了一些什麼。

1993年的那個冬天,她剛剛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談妥了一個客戶,將庫存的裝置賣了出去,然後結完上一家公司的尾款,疲憊地走在大雨如注的蘇州街頭。那是她沒日沒夜陪人喝酒才贏來的局面,不僅要賣笑賣臉,還可能要忍受對方不時地騷擾,相比於公司裡那幾個總是紙上談兵的銷售,她一直是老闆眼中的急先鋒。那時候的雨和現在窗外的雨一樣大,或許還要再大些,沿街的店鋪屋簷不足以停留太多避雨的人,她的高跟鞋很快就進了水,老闆的電話一刻不停地打過來,她在旁邊的小攤買了煙,想讓自己安靜了一會兒,吞雲吐霧或許是讓她能夠避開寒冷的一種方式。即使她沒有接電話,也清楚老闆電話的來意,必定是其他人沒法收拾的爛攤子又要交到她的手上。她討厭那個時代,不像現在有業績壓力,公司總是養著一大批閒人在那裡,無所事事,老闆只能將重要的事情都交給能幹的人去做,久而久之,嚴重兩極分化。

外面的雨依舊沒有要停歇的意思,和不時震動的手機一樣讓人煩心。于飛虹抽完了半包煙,還是決定接起老闆的電話,理所當然地躲不開一頓臭罵,但她也早就習慣了,在這家公司待的這兩年,被要求和被責罵,基本上是工作的日常了。

那年不過二十來歲的她,早就和身邊的那些女同學走上了不同的路,當她們都穩穩當當在國企事業單位紮根的時候,于飛虹卻選擇了一條與眾不同的路。父母也說女孩子不要去做銷售比較好,原本喝一杯啤酒就要醉的她,硬是為了飯局訓練酒量,為了一個又一個單子殫精竭慮,常常喝到深夜吐著回家,街坊鄰居都在背後說她去做了酒女,可她還是忍辱負重繼續了下去。于飛虹並非只是任性,她只想早點賺到足夠多的錢,離開這個索然無味的小城市。

1993年的蘇州,還沒有像如今這樣成為整個江蘇省最受矚目的一顆明星。在許多人眼中,它不過是江南無限好的一處水鄉,觀前街尚沒有徹底商業化,也沒有高則七八萬一平的樓房,只是被當時的省會南京遠遠甩在身後,那是一處淨土,卻還不到世人憐惜的程度。于飛虹很想像那些男人一樣,勇敢地走出去,在距離蘇州咫尺之外的上海開枝散葉,但父母終究束縛了她的腳步。選擇銷售是踏出這個城市的第一步,老闆允諾她不定時地到別的城市出差也是她選擇這項工作的重要原因之一,然而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壓榨和無窮無盡的壓力。

她早早地從家裡搬出來,不顧父母的反對,在距離父母小區的四五公里外租了一個單間,走路就可以到達公司,藉此機會,她也可以好好地自我喘息。

南方的冬天總是溼冷難耐,沒有那麼多錢去支付整夜整夜開著油汀的電費,她只好灌兩個熱水袋放在被窩裡,臥坐在**架著電腦工作到深夜。她對自己說,只要坐上區域經理的位置,她就可以分配到上海去了。夢想總是美好的,現實的打擊也來得更為猛烈,終於在一次酒局中喝到胃出血,在醫院裡做胃鏡,連吐不止,老闆發資訊來問候,卻從未現身,長長兩週的長假換來一次深度的思考。生理鹽水滴滴答答地墜入血脈裡,和窗外連綿不斷的雨一樣,醫生叮囑,千萬不可以再這樣酗酒,下一次隨時可能要了她的命。無人的時候,她不顧護士的警告,臥在**抽菸,繚繞的煙霧在充滿消毒水的房間裡遊**。

康復之後,于飛虹果斷辭掉了工作,收拾行李直奔上海,當時她手裡所有的積蓄只夠剛剛在上海租三個月的房子。對於尚且年輕的那些人來說,衝動就是最富有勇氣的事情。

1995年的夏天,上海的街道上,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年輕人騎著單車劃過遮天蔽日的梧桐樹蔭,于飛虹從浦東的老公房裡走出來,那條充滿市井氣的小道不覺已來來回回走了快兩年了。進入bunk完全是無心插柳的結果,兩年前為了生計進入翻譯公司做口頭翻譯,大學學的那點東西總算派上用場,說起來有頭有臉高階大氣,實則只是幫來上海旅行的外國人做做翻譯導遊,當時不知怎的,bunk創始人新田中建託人找到他們公司,領導也沒太在意這件事,就派了于飛虹過去。

那時像他這樣一對一找翻譯的外國人並不稀罕,于飛虹就像往常一樣做好了行程安排和解說準備,等到與新田中建見面才發現他根本不是要去景點觀光,而是帶著于飛虹從一個商場逛到另一個商場,既不購物,也不消費,只是站在人流湧動的地方觀察,于飛虹尷尬地站在一邊,新田中建總會突然丟擲一個問題,比如這家商場賣得最好的品牌是什麼,又比如這家商場距離地鐵站有多遠,又比如那間商場附近的寫字樓比較多還是住宅比較多。對於這些問題,于飛虹毫無準備,當時也不像現在這樣隨隨便便就可以到手機上去查資訊,她只能依託自己的經驗,遇到實在不清楚的,就挨個去打聽調查,一天下來,于飛虹走的路比平時一個月都走得多,她還思索著怎麼問新田中建加錢,結果沒想到新田中建問她是否願意到bunk的中國部上班。

從蘇州到上海,工作、結婚、安家,這二十年間的每一步,于飛虹都記得清清楚楚,從開始的**四射,到後來的心力交瘁,于飛虹總是暗示自己還可以再拼一拼。

但最後的那根線還是繃斷了。

當bunk和丈夫工廠合作的面料rt679出事那天開始,于飛虹就有所預感,事情絕不會輕而易舉地結束。

bunk正式宣佈終止與丈夫工廠的合作,並要求賠償,金額高達千萬。即使賣掉工廠之後,加上抵押,還要加上他們倆這些年在上海所有的積蓄,丈夫建議他們協議離婚,這樣于飛虹還能保住一部分財產,這幾乎是上上策了,于飛虹也不得不答應。

他們還是夫妻,名亡實存,但那些債務,于飛虹清楚到底有多沉重。丈夫關掉了開了二十多年的崑山工廠,解散了員工,只是這下子,丈夫的魂也跟著散了。失去方向的男人總想再去別的城市找找機會,于飛虹卻死也不肯答應,她對他說,他一旦離開了上海,這個家就真的完了。于飛虹說自己可以養他,她還有這個力氣去照顧他和孩子,當年她外派到海外丟下丈夫和孩子,現在是她償還的時候。可丈夫只是擁抱著她說,你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

升上ceo的那一天,于飛虹沒有找任何人慶祝,而是看著丈夫搬離後空****的家失聲痛哭,她只有不斷壓抑自己的哭聲才能不驚醒已經熟睡的孩子。

之後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沒有人去辦公室找她的時候,她基本都在對著窗外發呆,二十年前的上海是什麼樣,現在又是什麼樣,細細想來自己幾乎和這座城市一起成長了二十多年,已經徹底分不開了。丈夫長時間沒有訊息,她也沒有勇氣拋下一切去找他,從最初的發呆,到後來的失眠,再一步步變成神經衰弱和輕度抑鬱,這些都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硬撐的結果。

她總感覺自己完了,但又決不能在這個時候,辦公室裡那些嘈雜的聲響和人與人之間的衝突,總像是尖銳的利器猝不及防地敲打著她的大腦。

最近這些日子,于飛虹總是忍不住回想1999年末的那個晚上,她和丈夫執著手站在外灘邊上等待2000年的到來,丈夫說,我們會越來越好的。此時此刻,她彷彿又回到那個夜晚,只是丈夫始終揹著身沒有看她,于飛虹伸手想要夠住丈夫的臂膀,可是好像怎麼也夠不到,她吃力地喘氣、掙扎,但丈夫就這樣一動不動地揹著她望著黃浦江的對岸。

于飛虹終於醒了過來,原來香氛是幻覺,秒錶也是幻覺,連同那個女人細碎的聲音也是幻覺。她並不是在每週都會去的那間心理諮詢室,那個叫作孟諾的心理醫生也不在旁邊,她只是暈倒了,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窗外已經黑透了,雨也慢慢小了起來,手背插針的地方傳來絲絲疼痛感。她試著讓自己坐起來,房間裡還有兩位老人在休息,一個粗糙的中年男人看著手機,所以是誰把她送到醫院來的?

護士推門走進來,檢查于飛虹吊瓶裡的藥劑是否還夠,然後在記錄板上寫了些什麼。于飛虹仰起頭問:「你好,請問是誰送我來的醫院?」小護士轉了轉眼珠,想了想說:「好像是一位男士,也沒有留名字,醫藥費他都幫你付過了,看起來應該是你朋友。」

于飛虹想不到會是誰在這個時候幫了自己一把,她讓護士拔掉吊針,她回去還有一大堆工作要做,護士勸她最好把這兩瓶水吊完再走,她的血糖太低了,隨時可能會再暈倒,但她執意要回去,護士無可奈何,只好通知醫生,于飛虹等不及醫生過來,自己拔掉,按著手揹走出了醫院。

她先是打電話回家給孩子道歉,詢問孩子晚餐想吃什麼,孩子說等不及已經先叫外賣吃過了,沒有聽她解釋便掛了電話。于飛虹看著手機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冒著小雨,跌跌撞撞走進一家小麵館,要了一份雪菜肉絲麵,室內溫差讓玻璃起了霧氣,一切看起來都有些虛幻不真實。

于飛虹彷彿聽見有人在叫她,但是回頭總是看不見人,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她問過心理醫生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心理醫生告訴她,她內心的包袱太重了,才會總覺得有人需要她,需要好好放鬆一段時間。可她哪裡有時間給自己放假,只要一天不出現在公司就天下大亂。

吃完麵走出去,雨終於停了,她走了兩步,又聽見有人叫她,應該還是幻覺吧,所以連頭也不回了。身後一陣匆匆碎碎的腳步聲,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回頭看,是倪贇。

「我剛去給你買了點水果,回醫院的時候護士說你已經走了。」倪贇提起手上的水果示意,頭上還夾雜著雨珠,前額的頭髮都溼透了。

于飛虹在恍惚中回過神來,「啊,倪總,是你把我送到醫院的?」

「對啊,我正好在你們公司附近談事情,結束路過你們公司樓下,看到你暈倒了,嚇了我一跳,現在沒事了吧?」倪贇關心地看著于飛虹說道。

「啊,哦,沒事。真的是不好意思,讓你專程送我到醫院,可能就是最近太累了。」于飛虹努力讓自己的手不要那麼顫抖,眼神也儘量更堅定一些,以免在倪贇面前露出什麼馬腳。

「最近事情太多,所以累了吧。怎麼不在醫院多休息一會兒?」

于飛虹露出微笑:「我哪有時間休息,倪總,你在和我開玩笑。」

「啊哈,也是,於總肯定有一堆事要處理,只是人累的時候,身體總會提醒你給自己放個假。」倪贇完全沒有注意到于飛虹略微的異樣,還是一副輕鬆玩笑的語氣。

「那個……倪總,不好意思,我暈倒這件事,能麻煩你幫我保密嗎,儘量不要和任何人說起。」

倪贇略有思量地點了點頭,「我明白於總的意思,你是不想讓下屬擔心吧。」

于飛虹尷尬地笑了下:「是啊,你也知道公司人多口雜。」

「請於總放心,我會保密,連王燁我也不會說的。」倪贇露出孩子一般的微笑。

「再好不過,感謝。」

「那於總接下來是打算去哪兒?這麼晚了,還有工作要做?」

「嗯,時間不早了,我想先回家了。」

「那好,要是於總不介意,我的車停在醫院門口,你在這兒等我會兒,我開車送你回去?」

「啊,不用了,今天已經很感謝了,我自己打車就好。」

「真的ok嗎?」倪贇有些擔心地看著于飛虹。

「嗯,回家這點事兒應該難不倒我。」

「那好吧。」倪贇站在路邊,幫她叫了一輛車,于飛虹優雅地坐上後座,朝倪贇微笑道別,「謝謝。」

看著計程車離開,倪贇微微皺眉,忍不住嘆氣,bunk的女人一個比一個拼命,這時才發現水果忘記拿給於飛虹了。

于飛虹坐在車上,從後車窗往後望,確認已經距離倪贇相當長一段距離,她從包裡抖出隨身攜帶的「左洛復」,慌張地嚥了一片下去,才平緩下來。

她不禁想到,倪贇真的會幫她保守秘密嗎?應該會的,或許不會,一想到這件事就心煩意亂。她想從包裡找一根菸,但是已經沒有了。

「師傅,你那兒有煙嗎?能借我一根嗎?」

「啊,我不抽菸哦,抱歉。」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她驚覺地正襟危坐起來,兩隻手交握在一起,大拇指之間反覆摩挲。

前幾天她接到總部的郵件,對於她任期ceo這段時間,大中華區的業績平平,以及有人在背後寫郵件詆譭她,讓上層對她的能力再一次懷疑。雖然最後菊池並沒有說出什麼讓于飛虹下不了臺面的話,但她清楚對方心裡已經對她產生了極大的不信任。直到今天菊池打來那通電話,于飛虹心中緊繃的那根弦好像突然繃斷了。

于飛虹死死拽著手包,郭靖被總部踢出局的那一幕至今還歷歷在目,于飛虹每一天都只能更謹慎小心地過活。自從丈夫出事後,工作是她目前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根本無法想象自己重蹈郭靖覆轍的後果,她失去的已經夠多了。在這前有狼後有虎的公司裡,誰也幫不了她,她早就認清了這一點。

于飛虹拖著疲憊的身體推開那扇沉重的門,漆黑一片的房屋裡,只有孩子房間的燈光熹微,她輕輕叩了叩門,沒有回應,想必是已經睡了。她趁黑暗在沙發上坐下,還是按那個熟悉的號碼,給丈夫打了通電話,得到的回應依舊是無法接通。

于飛虹捂著臉,屋裡傳來孩子輕微的鼾聲,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落淚了,醫生說這是憂鬱症的正常反應,自己也無法控制,她捋好耳邊的頭髮,用手擦乾眼淚,卻止不住又流了下來,是什麼時候,她變得這麼糟糕,糟糕得讓自己生厭。

于飛虹很快止住了眼淚,從包裡取出電腦,在黑暗中,重新打起精神,開啟一個個檔案,聚精會神地回到工作上,她還沒有輸,她也不能輸。

2

iapm商場的gucci店裡,王燁分別將一條印花真絲領帶和一條寶藍色蛇形真絲領帶交給服務員,然後吩咐他們用專屬禮盒包起來,眼見去看望倪贇父親的禮物挑選得差不多了,回頭去喚倪贇才注意到他又在發呆。

「怎麼?今天出來就一直心不在焉。」

「哪有,我只是在想接下來幾天的安排,何況,帶你回家和我爸吃飯,多少有點緊張。」倪贇一下抓住王燁的手,解釋道。

「你這話說得好像是對我沒信心。」雖然聽起來像是一番抱怨,但王燁沒有絲毫生氣的意思。

「還真和你無關。」說著倪贇攬上王燁的肩膀,「我是怕你笑我,人就是這樣,平日再隨隨便便波瀾不驚,一旦對某些事情認真起來,整個人就變得很緊張。」

王燁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從錢包裡拿出銀行卡準備付款,倪贇一下把王燁的手壓下去,「說好了我來買的,你別動。」

「我剛剛讓他們包了兩條,有一條是我買給你的,難不成你要付自己禮物的那份錢?」

「這,啊,你啊你,幹嘛突然送我禮物……」眼前這女人就是太精明。

王燁笑著把銀行卡遞過去,然後安慰倪贇道:「想送就送了,平日也難得有這個時間,兩條領帶的錢我還付得起,雖然不比你這個少爺動不動幾輛車幾輛車地買。」

倪贇嘴上說著怪罪,心裡卻是歡喜到不行。兩個人從開始戀愛到現在,在周圍人眼中從來都不屬於那種天造地設的一對,就像是各自拿了不同的劇本,連臺詞都搭不到一塊去,但久而久之,倪贇也適應了王燁的那種距離感。他確認自己是被對方那種獨立自主的氣質吸引,所以更不能去改變對方,何況兩個人在一起,原本就是一種妥協的關係,倪贇喜歡這種妥協。正因為如此,偶爾王燁的一次關心或者在意會讓他倍感開心。

接連出神的原因還是因為于飛虹,前一夜與于飛虹分別後,回到家的倪贇左思右想覺得不妥,他還是不應該任由她自己一個人回去的,後來也不好再發資訊去詢問,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服務員將包好的領帶用袋子裝好遞給王燁,兩人並肩準備出去,倪贇還是忍不住想問一句:「王爺,那個於總……」

「嗯?」

倪贇還沒繼續問下去,便聽到不遠處有人在叫他們倆的名字,王燁回過頭望去,見shadow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走過來,那個男人約莫三十來歲,比shadow高出一個頭,下垂眼,鷹鉤鼻,看起來有些木訥,但還算正直英氣。shadow衝著王燁笑了笑,介紹道:「eric,這是我最好的朋友王燁,這位是她男朋友倪贇。」王燁朝著eric點了點頭,倪贇也笑著道了聲好。前段時間聽shadow說她戀愛了,但一直沒有時間正式見過她男朋友,相請不如偶遇,這倒也不是壞事。

「怎麼今天你們沒地方去,也跑來逛商場了?」

「過來買個東西而已。」王燁輕描淡寫地解釋道。

shadow輕輕撞了下王燁,低聲道:「倪贇最近又帥了不少嘛。」

王燁忍不住朝shadow翻了個白眼,平日在家加班累死累活沒一點人氣兒,這會兒有個伴兒了立馬生龍活虎起來沒個正經。

「你的品位才倒是提高不少。」王燁不禁低聲揶揄道。

shadow一被誇獎,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是哦,不錯吧,我也這麼覺得。」

兩個男人站在一旁看她們說悄悄話頓覺尷尬起來,只是彼此一直保持著微笑看著對方。

shadow退回到eric的旁邊,揚著笑對倪贇和王燁說:「好了,我不打擾你們逛街了,我先說,下個禮拜是我生日,你們倆可都得來啊。」

看著shadow走遠,王燁不覺感嘆,她終於從郭靖的陰影裡走出來了,雖然她總說早就不在乎郭靖什麼的了,但王燁知道,她只是一直在給自己找藉口而已。一個人真正忘記另一個人,都是從一段新的戀情開始的,即使並不那麼會戀愛的王燁也知道這個道理。王燁突然想到剛剛倪贇的話被打斷,接連問:「你剛剛是要和我說什麼?」

「啊,哦,我要說什麼嗎?哈哈,我都忘了。」倪贇想了想,還是不要做一個失信於人的傢伙。

王燁白了倪贇一眼,發現時間差不多了,再不出發要塞車了,不料王燁一個不留神,倪贇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身上靠了靠。

王燁詫異地顫抖了一下,「幹嗎?」

「我可不想輸給剛才那個eric,好像全世界只有他們倆親密似的。」說著,倪贇的手在王燁腰上又緊了緊。

浦東濱江旁那些錯落的樓房不管是十萬一平還是百萬一平,就王燁看來,從來與她無關,她也沒有想過有一天會以富豪之子女友的身份走進湯臣一品,那些匆匆而過的瞬間她幾乎連看也沒有朝裡面看過一次,最多隻是在一些無聊新聞上看到某某作家曬出自己湯臣一品的天台照片炫富,但到底像是與自己無關的另一個世界。那種富麗堂皇的氣派在她看來並不震撼,或許是當年讀書的時候早就幻想過蓋茨比式的浮華豪宅,所以她並沒有顯得像沒見過世面那樣驚訝。

可說起來一點緊張沒有,那是假的。辦公室裡早就將她麻雀變鳳凰的私生活傳得沸沸揚揚,所有人打死也不相信是倪贇倒貼來追求的她,那種寫在小說裡的瑪麗蘇情節迴歸生活只會讓人覺得不現實,理所應當的是王燁不擇手段爬上倪少爺的床,為自己的後半生提早找好了依託。這些她當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自己才剛剛接受與倪贇之間的這段關係,是否真的做好與他的家人相處的準備,她以為自己可以像處理其他工作一樣來處理這段人際關係,那絕對是比處理感情更輕而易舉的事情,她曾自以為是地這麼想,可是真正要走進倪贇一家的時候,心中的警告卻突然越來越響。

畢竟工作都是冷硬的,但人心總柔軟得讓人不知所措。

原本站在倪贇旁邊的王燁突然往一側挪了些位置,兩人之間空出半個人的空間,倪贇敏感地發現了王燁的異樣,伸手牽住王燁的手,裝作若無其事地看著電梯變化的數字,等待電梯門的開啟。王燁朝倪贇看了一眼,倪贇卻更加視若無睹地望著前方。

「唉……」王燁正打算說點什麼,電梯門突然開了,兩人看著陳彤從裡面走出來,王燁想鬆開倪贇的手,倪贇卻抓得更緊了。

「彤媽媽!」倪贇咧開嘴衝著陳彤笑起來。

陳彤看著牽著手的兩人露出一絲寬慰的笑容,說:「你們到啦?我帶的酒落在車上了,我去取,你們先上去吧。」

「要不要等你?」倪贇追問了一句。

「不用了,去吧。」

進了電梯,倪贇深吸了一口氣,才鬆開王燁的手,沒有看王燁,對著剛剛關上的電梯門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比你緊張一百倍,靠,我都不知道怎麼了。我不是怕你出什麼錯,是怕我自己犯錯,就像剛剛那一刻我覺得要是不牽住你的手,簡直就是犯了大錯。」

倪贇這沒頭沒尾又語無倫次的話到底是把王燁逗笑了,這下子確實讓她輕鬆了不少,不覺調侃一句:「誰和你說我是緊張了?」

「是哦,難不成是我幾天沒洗澡,身上有味了,你才要躲開?」說著扯起衣領湊到鼻子上聞了聞,王燁用手肘捅了倪贇一下,倪贇像孩子一樣笑開了。

倪宅確實比王燁想象中更雍容華貴,淡米色皇家大理石地板配上歐洲上等的傢俱,錯落有致的藝術畫配上亞光的銅製燈具,讓整個屋子像是回到了中世紀的歐洲。進門望去是空曠的地中海式客廳,簡約而大氣的水波紋皮質沙發位於其中,在沙發一旁低垂的鶴望蘭下,倪向東正戴著眼鏡仔細審查手上的幾頁檔案,聽見開門聲,循聲望去,微笑取下眼鏡,擱下檔案朝倪贇二人走了過去。

「來啦!」倪向東今日褪去了平常的正裝,換了休閒的藏青色polo衫,雖然藏不住鬢角的銀絲,但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不少。

「倪總好。」王燁上來時,在幾個稱呼之間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叫不會出錯的那一個。

倪向東哈哈笑起來,「今天不是工作場合,王小姐不用這麼拘謹,叫我倪叔就好。」

「是,倪叔。」王燁儘量掩飾自己的緊張,朝著倪向東禮貌點頭。

「爸,這是王燁給你買的禮物。」說著將那盒領帶給倪向東看。

倪向東這下更開心了,伸手接過袋子,嘴上卻還是客套地說:「人來就好,下次就別帶禮物了。」

「不知道倪叔是不是喜歡。」

「你有心已經叫倪叔很開心了,過來隨便坐吧。」

這時,陳彤也推門進來了,揚手舉起剛剛落下的那瓶陳年老酒,說:「這可是我的私藏,今天你們可要好好品品。」陳彤進屋,儘管絲毫不見外,但也沒有反客為主的感覺,一邊將酒交給家裡阿姨一邊又客氣地誇獎了一番阿姨做的菜色,表現得既像是主人最熟悉的那個,又十分得體,讓你不會覺得她喧賓奪主。

王燁跟著倪贇一起往裡走,倪贇捂著肚子說:「人都到齊了,餓死了,爸,趕緊開飯。」這時,門鈴又響了,倪贇疑惑:「還有人?」

倪向東忙不迭去開門,所有人都在猜測是誰,大門才剛剛開啟,王燁便聽見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尖銳而諂媚,漾著銀鈴般的笑聲開場,「哎呀,倪總,真的不好意思啊,路上太堵了,我來晚了。」

「沒事,我們還沒開始呢。他們幾個也剛到。」倪向東讓阿姨趕緊多拿一雙拖鞋。

王燁急促地看向倪贇,倪贇的眼神中也盡是不解,大家朝著門口望去,只見高娜外裹一身青灰色的burberry風衣,內搭亮紅色的低胸連衣裙,她就這樣挺著鼓蓬蓬的胸高傲地走了進來。高娜的頭髮看得出是專程去做過的,為了配這樣一身亮眼的衣服,找了髮型師梳了一個髻,但或許是臉上的妝也刻意了些,長長的假睫毛,幽藍色的眼影,整個人看起來倒比平常還要老幾歲。她彎下身子換鞋,豐腴的肥臀一下就格外顯眼起來。倪贇用餘光瞥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陳彤,沒想到剛剛的笑容還紋絲不動地掛在她的臉上。

「我說買點什麼給倪總帶過來好呢,想來想去,倪總什麼也不缺,就覺得更難買了,後來,我突然想起那天倪總和我說你那個用了幾十年的菸斗壞了,就託人給你從國外帶了一個回來,不知道是不是倪總想要的。」

倪向東接過那個菸斗,笑道:「我隨口一說都被你放在心上了。」

這時,陳彤的臉上突然有了一絲波瀾。倪贇知道高娜口中所說的那個菸斗,是陳彤還在給父親做秘書的時候給父親買的,那是彤媽媽送給父親三十五歲的生日禮物,意義非凡。但陳彤臉上的那縷失望很快就消散了,像是聽了一段無關緊要的對話。

高娜換好拖鞋,朝著屋內張望了一番,似乎完全無視王燁一樣緩慢地走進來,和陳彤禮貌相視一笑。「想必這就是陳老師吧,您的傳奇故事我簡直如雷貫耳,倪總也老把您掛在嘴邊。」陳彤不動神色地伸出手,一副高雅的姿態笑著說:「能在倪總家和高小姐相見,我才是感到榮幸,還得多謝倪總提供這個機會。」從陳彤的表現來看,對於高娜的出現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意外,那份氣定神閒倒是讓高娜有些不知所措。高娜一邊訕笑著說「哪裡哪裡」,一邊避過旁邊的王燁,看著倪贇,樂呵呵地道:「小倪總也是好久不見了,談戀愛之後整個人更有氣度了呢。」

倪贇則毫不顧忌地露出了一副不屑的表情,明裡暗裡帶刺地說:「我才是沒想到原來我們家飯香到把您給引來了,看來阿姨最近手藝又長進了不少嘛。」

高娜當然能聽出倪贇對自己出現的不滿,但她一點也不在意,可越是不在意,她越要裝作有點委屈的樣子,轉悠著回到倪向東身邊,帶了幾分抱怨地說:「我就覺得還是不要打擾倪總家宴比較好,倪總你偏讓我來,這下,小倪總吃飯都不自在了。」

倪贇氣得翻了個白眼,倪向東趕緊打圓場,說:「一頓飯而已,倪贇不至於這麼小氣,你錯怪他了。」眼見倪向東都幫兒子說話了,高娜也自知不好再多說什麼,自顧自抿了抿嘴,又嚷著第一次來,想參觀參觀倪總的家。倪向東應聲帶著高娜四下轉了轉,這時阿姨端著菜從廚房出來,讓大家都別乾坐著了,菜都好了,可以上桌了。

雖然高娜看似從頭到尾都沒怎麼和王燁說話,但眼神卻時不時游離在王燁身上,從自己進來到開飯,王燁對她顯得漠然,好像既沒有特別在意她的出現,也沒有特別關心她出現的原因,對她的態度也選擇了更沉默的方式,相比倪贇什麼想法都寫在臉上,王燁倒顯得沉穩得多。

高娜和王燁都是第一次來,按理說應該被安排在一起坐在上首,但倪贇拉著王燁要坐在一起,高娜也就自然而然地被安排坐在倪向東旁邊,正對著陳彤,陳彤旁邊坐著王燁和倪贇,高娜先是嬌嗔了一會兒覺得不好意思,反倒是陳彤說了一句「這樣坐著大家也好聊天」,高娜才假裝勉為其難地坐下。

事實上,那夜的晚餐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尷尬,陳彤差不多擔當了整個餐桌上的主持人,一邊應對高娜那些無趣又尖銳的話題,一邊又讓倪贇和王燁也能夠加入聊天之中,讓倪贇感到彷彿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陳彤還在做倪向東秘書的時候,每一頓飯局也都靠彤媽媽一個人來撐著。餐間主要是以敘舊為主,又順道問及彼此工作上的一些新動向,大家都或多或少有些興趣,不至於找不到話題舉手無措。

高娜突然道:「早就聽聞陳老師的設計值錢,衣服剛上架,都要預訂,緊俏得搶也搶不到,那些衣服我都在宣傳冊上看過,好看得很。」

陳彤用紙巾擦了擦嘴,不慌不忙地說:「唉,高小姐要是喜歡,我隔天送兩件到你家裡去,衣服而已,又不是珠寶鑽石,不值錢的。」

「說實話,我這個人啊,就是愛羨慕。我沒有的東西,就想爭一爭,要一要,陳老師你可別見怪啊。」

這話聽得倪贇始終不爽,不忍揶揄高娜一句,說那彤媽媽的衣服都是設計給二十一歲的小姑娘穿的,高娜沒必要湊這個熱鬧,他們菲律賓工廠做更高階的牌子,高娜要是想要,抽空去他那裡轉轉挑挑就是。倪贇一邊說一邊不停給高娜加酒,高娜不顧倪贇的譏諷,只是照單全收,好像看準了有大倪總在自己旁邊,誰也不敢拿她怎樣。高娜當然也不蠢,萬一真喝多了,洋相百出就丟臉了,所以乾脆提出不如來行酒令,活躍活躍氣氛,大倪總見倪贇一直給高娜灌酒,隨即答應了下來。

高娜已經微醺了,雙頰撲滿了紅霞,提出的小遊戲不是十五二十,就是兩隻小蜜蜂,弄得這個原本還算有格調的飯局一下掉了不少檔次。但倪向東堅持,說玩玩年輕人的遊戲也好,陳彤自然也就聽隨大倪總的安排,只是王燁對這種遊戲實在無感,說她就坐在一邊看大家玩就好。高娜這下終於對王燁開口了:「小姑娘嘛總是要裝裝矜持的啦,不像我們這些老太婆,沒臉沒皮慣了。」

換作平時,王燁肯定早有一番說辭回敬過去了,但是今天這個場合她不想當著倪家的面弄得難堪,只笑道:「遊戲我玩不好,倪贇替我,他輸了,我來喝,娜姐覺得可好?」

倪贇連忙說:「我覺得不好,我輸了,王燁喝,那顯得多不公平,弄得好像我很沒用似的。我看不如這樣,這些個遊戲就算了,畢竟今晚是敘舊局,不如大家聊聊對彼此的第一印象,得說真心話,其他人判斷,夠不夠真,不夠真就喝酒。」

倪贇託著下巴,眨巴著眼睛,認真地看著對坐的高娜,高娜微微**了下嘴角,直直看著倪贇不置可否,飯廳一下安靜了下來,陽臺的窗戶突然被風給吹開,阿姨急匆匆從廚房趕出來關上。倪向東的臉略微沉了下來,倪贇卻視而不見父親遞過來的眼神,繼續盯著高娜,王燁在一旁冷靜地觀察著桌上的每一個人,高娜努力撐住自己的臉色,倪贇卻突然嘻嘻哈哈大笑起來,「開玩笑開玩笑,大家這麼緊張幹嗎?難不成大家心裡都看不慣對方?」

倪贇一笑,倪向東也徹底笑起來,笑得有些過,反倒嗆咳了兩聲,高娜也跟著笑了起來,緊張的表情又漸漸鬆弛下去,「小倪總這愛玩的脾性啊,這麼些年,真是一點沒變。」

陳彤趁機起身給每個人都滿上酒,說:「好了,這酒也剛好夠每人一杯,我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待會兒怕又要下雨,上海最近這天氣也讓人琢磨不透,這杯喝了,我就先撤了。」

高娜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也差不多快十點半了:「那我也該回去了,手上還有一堆工作要做呢。」

倪向東舉起酒杯:「那大家都要走,我也送送。」隨即對著倪贇說:「小贇,你送送你彤媽,我帶高小姐下去。」

陳彤利落地喝掉了杯裡的酒,說:「謝謝倪總招待。」然後開始窸窣地找著自己的東西,王燁也跟著起身,向倪總告別,倪總又跟王燁握了一次手,帶著幾分長輩的溫情,說:「你們好好的啊。」王燁有些不好意思,點了點頭。

倪向東帶著高娜先下了電梯,倪贇、王燁隨著陳彤來到更低的地庫。兩撥人在樓上告別時,高娜象徵性地擁抱了陳彤一下,說:「陳老師可別忘了我的衣服哦。」

現在高娜不在了,倪贇終於不住開口道:「彤媽媽,你也真能忍,我真搞不懂我爸今晚什麼意思,怎麼突然就把這女人請來了。」

陳彤卻笑著指責倪贇:「來者都是客,你這做主人的,今晚表現實在欠佳。都多少歲的人了,還鬧小孩子脾氣?」

「唉,彤媽媽,我見這形勢不對,你可得提醒提醒我爸,那女人多半圖謀不軌,接觸不得。」

「小贇,你爸是什麼人,你心裡有數,何況他的私生活幾時輪到我來操心了?」陳彤這樣一說,連一旁的王燁也聽出幾分醋意來。

王燁曾經聽倪贇說過,他能看出陳彤這麼多年未婚或多或少也是與他父親有關的,只是人一旦到了中年,好多事也就不像年輕時候那樣毫無顧忌了。要說陳彤對倪向東一點感情都沒有,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可能,但真正要走到一起,兩個人似乎又少了一些契機。倪向東年輕時候打拼的那些年,陳彤無怨無悔地跟在他身邊,幫他料理一切,基本上已經做到了半個賢內助的職責,在外,陳彤也遭受著許多流言蜚語的侵襲,可初心始終未變。後來去了海外,倪贇心中也漸漸對父親這段感情不抱希望,但當得聞陳彤歸國卻還未婚的訊息時,倪贇覺得或許是上天又給了他們彼此一次機會,然而,到底還是沒人先跨出第一步。

高娜今晚的出現不僅擾亂了陳彤的心緒,也讓王燁內心有了強烈的觸動,她突然想起高娜剛回國時對自己所說的那些話,讓王燁不要插手她的事情,想必與倪總的這一層也是高娜早早就計劃好的,王燁當然不想摻和高娜的任何事,但現在她卻像陰魂不散一樣出現在了自己生活的各個地方,變成了一種困擾。

陳彤叫的代駕遲遲沒來,她只好把車留在車庫,另叫了一輛車走。臨別時,陳彤給了倪贇和王燁各自一個擁抱,然後囑咐道:「年輕人管好自己的事情就是對我們這些長輩最好的交代。」然後微笑著和兩人告別離開。

倪贇望著陳彤離去的背影,略顯苦愁地問王燁:「我爸的事,你怎麼看?」

王燁攤攤手,說:「我大概是今晚所有人中最沒有立場過問的吧。」

倪贇微微嘆了口氣,將腳邊不知道哪兒來的石子踢開老遠,說:「我爸今年五十六了,他如果現在告訴我他要再婚,要退休,要去享受自己的生活,我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王燁安慰地笑笑道:「你大可放心,如果高娜真的和倪總走到一起,她不會讓倪總隨便退休的。」

「王燁,你過來。」倪贇朝著王燁招了招手。

「做什麼?」

「你過來呀。」

王燁朝著倪贇走了兩步,倪贇一把抱住王燁,王燁嚇了一跳,但倪贇只是很溫柔地抱著她,王燁聽見車庫裡呼呼的聲音,不遠處還有其他汽車發動的聲響,但倪贇就這樣一動不動地抱著她,把頭低下湊近她的髮絲,輕輕說道:「今天,謝謝你。」

「幹嗎,你怎麼這麼矯情?」

「我也覺得,但是就想矯情一下。」

王燁感受到頭頂傳來一絲絲的溫熱,讓她覺得有些溫馨,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她原來已經慢慢習慣了另一個人突如其來的擁抱。

計程車上了高架之後,陳彤吩咐司機幫她開啟車窗,望著燈火璀璨的上海夜景,她終於收起了一整晚佯裝的微笑。開啟手機檢查了一遍郵箱裡的郵件,回覆了幾條訊息之後,整個人徹底癱軟下去。

幾天前,倪向東帶著陳彤去了他們當年最愛去的那間餐廳為她慶生,看著已有些滄海桑田的上海灘,他們聊了很多感慨的話。陳彤記得,當年自己要離開中國前往海外的時候,他們也是在那間餐廳告別,那時的倪向東和現在一樣,說了很多很多的話,卻始終沒有說出陳彤最想聽的那句。

倪向東和陳彤規劃著他們的品牌liberty未來的十年,暢想著他們還能夠攜手共創的明天,而陳彤一句話也聽不進去,倚在欄杆上,喝掉那一杯龍舌蘭日出,告訴倪向東她有些累了,可能過兩年就要退休了。倪向東沒有聽懂她話裡的意思,只道她還可以拼幾年,陳彤卻搖了搖頭,說,她等待的時間太久了。倪向東先是沉默了片刻,進而徹底地笑了,他倒了一杯威士忌,舉杯說,如果你真的累了,就休息吧,這些年辛苦了。

那一刻,陳彤看著那杯裝滿星光的酒,和今晚一樣笑得比任何時候都燦爛,她精心準備的盛裝在這一刻怎麼都顯得不合時宜,內心更是苦悶得無語凝噎。

她癱在後座,看著手機裡自己年輕時和倪向東站在工廠門口的合影,自嘲一般徹底刪除清空。她望著窗外的流景,坦然地笑了。

3

同一時間的凱旋路上,兩個戴著棒球帽穿著破洞牛仔褲的年輕人正蹲在路邊抽菸聊天,三三兩兩的男男女女從天山公園草坪旁的白色小樓裡慢慢走下來,拉風的機車呼嘯而過。與室外驟靜的氛圍不同,推開小白樓一牆之隔的那扇鐵門,是沸反盈天的另一個世界。

拿著貝斯的搖滾歌手站在臺上忘我地嘶喊,煙霧繚繞的臺下,姜楠拉著謝歆穿過人群走到最前面,謝歆完全無法適應這樣嘈雜的環境,加之剛剛喝下一杯姜楠遞過來的長島冰茶,更是有些暈頭轉向。

姜楠一邊扭動一邊指著不遠處那個穿著黑色帽衫戴著白色耳機的冷峻男生,湊到謝歆耳邊說:「站在旁邊的那個,好看嗎?」

謝歆沒聽清姜楠說什麼,反問:「你說什麼?」

姜楠沒有打算再解釋一遍,又問服務員叫了一杯調酒,把謝歆留在原地,直直走到那個男生身邊。謝歆看著他們在黑暗中說著什麼,男生很快被姜楠逗笑了,彼此都很開心的樣子。她一個人站在角落裡,不知所措地看著舞臺上那個搖滾歌手,手心滲出了汗。一個小時前,姜楠提議帶謝歆到育音堂來,好說歹說終於把謝歆說動,但沒想到姜楠只是想找一個人陪她,並不是真正要帶謝歆來感受。

一曲終了,整個場子突然安靜下來,謝歆看著歌手下臺,回頭去看姜楠,才發現她和那個男生都不見了。謝歆倉皇地在人群裡穿梭,突然撞到了端著酒站在立桌旁的一個男生,酒全灑在了他的衣服上。謝歆連連道歉,抬頭髮現這人特別臉熟,像是恍然大悟,驚詫得差點叫出來,男生迅速將食指放在唇間,示意她別出聲。他從立桌上抽了半盒紙巾擦拭酒漬。謝歆說:「抱歉,我在找我朋友,衣服我賠……」話還沒說完,就注意到白t恤右胸上那個愛馬仕的logo,一下子沉默了下去。男生搖搖頭,說:「算了。」謝歆猶豫地又張望了他一眼,心中盤算著他是不是自己印象中的那個人,男生卻好像根本沒有在意她似的目中無人地望著臺上。

她走過幾步,回頭見他點了一支菸,旁若無人地抽起來,完全沉浸在這迷幻而喧鬧的世界裡。她突然被他那分迷人的靜謐吸引了,更加不好意思了,但她很快堅定了一下自己的看法,他應該就是那個天天出現在網路熱搜頭條上的萬康集團董事長方有信的兒子,方柏誠。

這時突然有人拍她肩膀,扭頭看見姜楠嬉笑著拉了她一把,說:「你幹嘛!跟撞見鬼一樣。」謝歆搖搖頭說沒什麼,姜楠又拉過那個帽衫少年和她介紹道:「這是小武。這是我姐妹謝歆。」謝歆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小武說請我們喝酒,你想喝什麼?」姜楠一邊說一邊從小武口袋裡搶過一支菸,蹭著他的打火機點燃,好像他們已經是相識已久的朋友一樣。這時謝歆才認真看清小武的樣子,近一米八五的身高,下垂眼,臉上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我就喝水好了。」

「喝水?」姜楠不覺翻了個白眼,對小武說,「給她一杯莫吉托吧,我要一杯長島。」小武朝著吧檯的服務員揮了揮手,低沉地說道:「一杯莫吉托和一杯長島。」

姜楠嬉笑著用手肘碰了謝歆一下說:「小武在靜安區有套房,漂亮得很,找時間我們一起去唄。」謝歆尷尬地站在那裡望著舞臺,並沒有想要真正加入姜楠的樣子。

小武把酒遞給她們,謝歆碰到他的手,冰冷得毫無溫度,她很快就不好意思地收了回來。

對方朝姜楠使了一個眼神,姜楠吸了一口長島冰茶,拍拍謝歆肩膀說:「我待會兒和小武換場去下一個地方,你要和我們一起去嗎?他有幾個朋友在那邊。」謝歆想了想,搖搖頭,但想到讓姜楠一個女孩子去,又有些不放心地問:「這麼晚了,我們還是早點回去吧。」

顯然謝歆的提議讓他們都有些掃興,姜楠道:「你要不先回吧,我很快就回來。」說著又壓低聲音跟謝歆講,「你可錯失了一個認識有錢男人的機會,真的笨!」

謝歆趕緊追問了一句:「那你們要去哪兒?」

姜楠走到一邊和小武嘀咕了幾句,像是達成某種協議,然後回來對謝歆說:「茂名南路那邊吧,現在回去也太早了,難得一個週末,有事我給你打電話。」說著挽著小武朝門口走去,回頭朝謝歆揮了揮手,消失在了人流中。

臺上的歌手又開始唱了,謝歆頓時有些悵然若失,她朝著剛剛方柏誠站著的方向看去,發現人已經不見了,一時間不由得懷疑,大概是自己認錯人了。既然姜楠走了,她也沒必要留在這裡了,只是擠攘的人群讓她完全脫不了身,這時舞臺上突然一聲巨響,謝歆和所有人一起朝著舞臺望去,只見剛剛那個襯衫少年換了一件連帽衫,接手了其中一個樂手的貝斯,突然彈了起來,臺下一陣歡呼,謝歆卻直愣愣地站在那裡,無法想象一般。一曲solo下來,所有人都驚呆了,然後少年瀟灑地把貝斯扔給原本的樂手,下了臺。謝歆如夢初醒一般,擠過人群,迅速跟了上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好奇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眼看著他提著背包推門離開,她也一溜煙地從拉開的門縫閃了出去。

剛剛臺下有很多人拍照了,說不定轉手就發到網上去,立馬就會出現「方柏誠閃現育音堂」的詞條,不過這也完全是他的風格。剛剛走了幾步,方柏誠就注意到有人跟在他身後,轉頭看,是剛剛弄髒自己衣服的女孩子。大概見慣了這樣像跟屁蟲一樣的小粉絲,方柏誠完全沒有在意這件事,他依舊是不緩不急的步調,一手勾著背包,一手晃**地朝著停在旁邊的跑車走去。

謝歆又跟了幾步,才意識到自己在做著什麼荒唐的事情,索性停下了腳步,眼看著方柏誠上車了,謝歆只是站在欄杆前望著,這時方柏誠突然伸出頭來,看著謝歆,問:「你是記者還是粉絲?」

謝歆完全沒料到方柏誠會突然和自己說話,突然哽住,「我……」

「好了,我知道了,路人。」方柏誠點了一根菸叼在嘴上,朝謝歆揮手再見,踩緊油門,飛速消失在墨色的夜裡。

謝歆開啟手機,果不其然,方柏誠在舞臺上solo的影片迅速在微博上爆轉起來,不出十分鐘,陸陸續續開始有人朝著夜店方向奔來。謝歆站在角落裡看著那些年輕人像瘋子一樣朝著小白樓奔去,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這是夜店找方柏誠來做的一次營銷事件,不知道背後方柏誠又獲得了多少利益,想不到一個家纏萬貫的公子哥背後還會做這麼俗氣的事情,謝歆突然對方柏誠敗了興趣,對於剛剛弄髒他的那件衣服更是一點愧疚之意都沒有了。

謝歆搭乘晚班地鐵回到家,精疲力竭地倒在沙發上,外面不覺又落起雨來了。她還是有點不放心地給姜楠打了通電話,語音提示對方已經關機了,謝歆心裡更是忐忑起來,剛剛應該問那個叫小武的也要一個電話,要是真的遇到什麼壞人就麻煩了。

外面的雨越來越大,姜楠又沒有帶傘,謝歆思來想去,還是打算親自去茂名南路看看。她在路邊等了半天車,一輛也沒攔到,叫車軟體也一直處在排隊中,謝歆又刷了兩遍朋友圈,直到怎麼都刷不出新的,終於等來了一輛車。

茂名南路的酒吧有名的沒名的,謝歆都找了一遍,彼時渾身已經溼透了,鞋子裡的雨水**來**去,可依舊沒有看到姜楠的身影,問了很多人,都不知道那個所謂的小武到底是誰。眼看已經過了凌晨兩點,謝歆想姜楠會不會已經回去了,謝歆站在燈紅酒綠的世界裡,徘徊不已,然而,直到天都快亮了,謝歆回到家,發現家中依舊空空如也,這讓謝歆更著急了。

她又試著給姜楠打了幾次電話,得到的都是同樣的結果。謝歆窩在沙發上,打了兩個噴嚏,頓覺渾身瑟瑟發冷,想著最近網路上幾條女生被害的新聞,便猶豫要不要報警,又擔心如果根本沒有什麼事,或許只是姜楠手機沒電,和小武去別的酒吧玩了通宵,那她就是小題大做了。手機裡能夠聯絡的人來來去去只有那幾個,這時謝歆才發現,除了姜楠,她在公司裡一個朋友也沒有,真正遇到這樣的問題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她的手指一直在「sv王燁」的位置來回滑動,終於還是忍不住打了過去。

4

上海的天氣不知怎麼就進入讓人寒冷難耐的時候,星期一的早上,于飛虹明明穿了厚實的大衣,依舊覺得冷氣見縫插針地灌進脖子裡,不覺打了寒戰。辦公室的百葉窗外,所有人還是像機械一樣沒有表情地忙碌,和戶外冰冷的色調別無二致。于飛虹從抽屜裡拿出兩片藥就著咖啡吞了下去,然後對著鏡子稍稍整理了下自己妝容,振作了精神準備推門而出。

而在忙碌人群的另一端,姜楠正一臉愁雲地回覆著電子郵件,對旁邊的謝歆完全視而不見。謝歆試探性地朝姜楠看了一眼,隨口抱怨了下窗外的天氣,姜楠只是快速地打字,簡直懶得開口應和一句。謝歆意識到自己多少得繼續說點話,打破這個僵局。

「我是真的急壞了,那天我也是擔心……」謝歆的喉嚨還很痛,說話聲音有些嘶啞,因為淋雨的關係,她的喉嚨也跟著發炎了。

姜楠終於停下手裡的工作,虛眯著眼睛看著謝歆:「那我應該和你說聲謝謝?」

謝歆那天撥通了王燁的電話後,一五一十地把經過說給了王燁聽,王燁沉默了一會兒後讓謝歆在住處等她,半小時後出現在她面前,就在王燁準備帶謝歆去警局備案的時候,姜楠耷拉著外套,醉醺醺地開啟了門,原本咧著嘴嬉笑的她在看到王燁的那瞬間一下子蒼白了臉色,宿醉一下清醒了。見她沒事,王燁便先走了,臨走時囑咐她們出門在外,還是要學會照顧好自己。那整整一天,姜楠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沒有和謝歆說一句話,房間裡時不時傳來嘻嘻哈哈的聲音,好像是在打電話。謝歆渾身難受地窩在沙發上,一個噴嚏接著一個噴嚏,謝歆知道姜楠誤會了,但是她一句話也沒有解釋,因為她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那天雨太大了,我打不通你的電話,還專程去了一趟茂名南路,我想萬一……」

「所以你就必須要一五一十地告訴sv,對嗎?」

「我不知道找誰。」

「謝歆,你這就是嫉妒。」姜楠硬生生地丟下這麼一句話,便再也沒有看謝歆一眼。

或許因為大家週一早上各自都有一堆事情要處理,所以即使是同一組的人,也沒有人注意到她們之間在鬧矛盾。而唯一瞭解事情的王燁,根本無心顧及她們的私事,因為菲英琦達成了30%原價率的合約,總部發來郵件要求其他工廠也要在三個月內完成同樣的指標,郭曉蓓和錢思思都紛紛跑到王燁面前抱怨,說蓮臺和德費兩家工廠都是和bunk合作了十幾年的大工廠,根本不可能像菲英琦那樣隨隨便便就答應下來。而與這兩家工廠對接的md山崎和工藤都是去年才調過來的新人,更是和工廠交涉無果,事情全都壓到了王燁身上來。當初王燁坐上sv的位置後,考慮到郭曉蓓和錢思思的能力有限,特意把最好管的兩家大工廠分給了她們,讓厲如花管最麻煩的小工廠菲英琦,但是偏偏在這種時候,大工廠才真正成了難解決的大問題。

「以為把菲英琦談妥就了不起了?有本事讓她去搞定德費啊,說到底還不是欺軟怕硬。」錢思思翻著白眼在背地裡說著高娜的不是。

「就是就是,現在拽得嘞。」郭曉蓓也忍不住附和兩句。

王燁不鹹不淡地說:「你們還真別以為她搞不定德費。」

「唉,王燁,你怎麼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錢思思也搞不懂王燁怎麼幫著高娜說起話來了。

自從那天晚上見到高娜出現在倪總的家宴上,王燁就猜到了她接下來的打算,談定菲英琦不過是第一步,如果她真拿下了德費,那她很快就會被上層提拔了,或許她的方式在王燁看來不入流,可領導層到底看重的是最終結果,這一點誰也不可否認。即使德費同意了30%原價率,也絕不是高娜的最終目的,她想要的絕對比這還要多得多。

王燁沒有再繼續聽郭曉蓓和錢思思的抱怨,告訴她們,如果有人做得到,她們就必須比那個人先做到,這是職場最基本的法則。認輸不是解決問題的方式,抱怨更不是,辦公室裡沒有人要去聽這些沒有價值的抱怨,用業績讓所有人閉嘴,她們是老員工了,更應該懂。郭曉蓓和錢思思雖然心中還是有不服,到底還是不說了,王燁讓她們兩人安排一下這一週的行程,她會分別去蓮臺和德費,親自和兩個工廠的老闆談談。有了王燁這句話,兩人又安心不少,便各自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

王燁開啟電腦開始整理兩個工廠的資料,打算和于飛虹好好商量一下這件事。她回頭去看,于飛虹正在和別的sv說話,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王燁心裡舒坦了許多。這時于飛虹注意到了王燁的眼神,慢慢地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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