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件看到了?」于飛虹一手撐在王燁的辦公桌上,說道。
「嗯,我正打算整理好了資料和你聊呢。」
「行,我也正有事請和你說,剛剛人事部打電話給我說今年的團建打算定在蘇州,我想著我們的迎新會一直拖著沒辦,乾脆就放著和團建一起,之前訂的那個酒店還要麻煩你去取消一下。」
「沒問題,這是小事。」
「最近煩心事比較多,大家就趁著這次團建好好休整一下吧。」于飛虹頓了頓,接著說,「對了,那天的事兒……」
「什麼事?」王燁當然明白于飛虹所指。
于飛虹恬然地笑了笑。
辦公室的西南角,高娜蹺著二郎腿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目光如炬地盯著電腦螢幕,周圍的人一片噤然,做事都輕手輕腳的,從她身邊走過都屏著呼吸,唯恐打擾了她的思緒。
她的手指來回拉動著總部發來的那封郵件,郵件雖然提及了菲英琦這次的達成,但對於她是達成原價率目標的第一人這件事隻字未提,反倒是表揚了另外兩個md對市場判斷準確,及時減少訂單縮減了春夏款的庫存。
高娜有些氣憤地關掉了郵箱,右手收回來撐著太陽穴的位置揉了揉,她不知道總部到底什麼意思,但她能確定,這絕對是他們故意這麼做的,他們不希望高娜因為這一點兒小成就就沾沾自喜,更重要的是,在他們眼中,高娜不過是一個新上任的新手md,拿下菲英琦只是她分內應做的工作而已。
高娜起身走到窗戶邊上,冷氣一絲絲從縫隙裡透過來,她突然想到在遠處東南亞時曾無比懷念上海這溼冷可怖的天氣,那時候每天汗涔涔地遊走在一間又一間破敗的車間裡,看著那些手腳笨拙的當地員工費力地縫製著衣服,原本就火爆的天氣不太適合發脾氣,她只能嫌棄地用上海話在旁邊辱罵,但到底是對牛彈琴,沒有人知道她在說什麼。
有一兩次發燒找不到像樣的醫院,她都做好了要死的準備。有時候在擁堵的馬尼拉街頭,聞到那股讓人反胃的炒飯味,她都不止一次提醒自己,只要自己有機會能夠回到上海,她要把自己失去的那部分全討回來。
但當她真正站在上海辦公室的這一刻,內心的報復慾望通通變成了悔恨。回國的初始,不止一家獵頭打過電話來找她,跳槽加薪都是分分鐘可以實現的事情,但那對於高娜而言,絕不是這幾年在東南亞忍氣吞聲的目的。當高娜在海外辦公室聽到郭靖離職,于飛虹上任,林丹被調離的訊息時,更是通過各方打聽到當時丁善正和田曉明在背後所做的一切。那一刻,她覺得好笑的是,這些都曾為著bunk費心盡力的人,原來內心都是帶著無比憤恨和厭棄的,但即使如此,他們和自己一樣,也遲遲不肯放手,充滿執念、挖空心思想要找回屬於自己的那部分,可到底是為什麼?
答案只有一個——當他們戳破上層領導謊言的那一刻,不想承認無比信服這些的自己是如此的愚蠢。
眾人起身的動靜打斷了高娜的思緒,大家開始收拾東西拿著電腦準備奔赴週一的例會。高娜拿起自己的手機,找到倪總的頭像,給倪總髮了一個表情,又迅速地撤回了,看著「你撤回了一條資訊」的提示,心想她必須趕緊進行下一步的行動,事不宜遲。
那天的會議氛圍比想象中更嚴肅緊張,投影連線的東京會議室裡,坐著輪椅的新田中建突然出現在了現場,這是大多數人始料未及的事情。儘管老頭子的精神還沒有恢復到之前的狀態,但很明顯他已經無法對公司現狀坐視不理了。全球各處的會議室紛紛連線進來,所有人壓抑住驚訝和竊竊私語,響起一陣振奮人心的掌聲。新田中建的臉上始終掛著一絲陰冷,對著立式話筒清了清喉嚨,準備著振聾發聵的開場白。鏡頭掃到站在一旁的菊池,臉色比想象中更臭一些。同時讓大家意外的是,長年駐紮在紐約的chari也飛回了東京出現在現場。與菊池不同的是,他臉上倒是一副得意揚揚的樣子,想著菊池這個「攝政王」的霸權生涯終於要結束了。
「我想,今天我出現在會議室確實讓不少人意外了,不過醫生給了我這樣的特權,大家便不用再對我的身體感到太多的擔心了。」新田的聲音聽起來鏗鏘有力,並不像是裝出來的,「在我住院期間,很感謝大家的同心協力,讓bunk保持著原始的動力和向上的**。當然,菊池先生功不可沒,年度的營業額能夠同比繼續增長兩倍是我完全沒想到的,菊池先生確實是大家的榜樣,我希望大家把掌聲獻給他。」一陣熱烈的掌聲之後,菊池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像是剛剛吃了一大碗過期的拉麵,眉頭緊鎖得隨時要嘔吐一般。
新田接著說:「關於原價率調低這個方針,將會是我們公司接下來重中之重,隨著全球生產勞動力價格的提高,我們必須堅守的一點是,不能讓消費者為成本提高而買單。高出的成本必須靠我們在源頭上控制,十年前我們的一件t恤賣79元,十年後的今天,我們依舊賣79元一件,這是隻有我們bunk可以做到的事情。但我們不是慈善機構,我們是社會人,生意人,我們要比其他人更清楚怎麼讓顧客滿意,同時也將自己的收入翻倍,這是我們的課題,在這一點上,菊池先生做得非常好。所以……」
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望著新田,他端起桌上的白水,喝了一口,然後朝旁邊的秘書招了招手,秘書俯身靠近新田,新田在他耳邊說了點什麼,然後見秘書幫忙調整了下話筒,再退到新田身後。
「所以,在降低中國工廠原價的同時,我們必須還要降低第三世界的原價率,那是我們尚未開拓的廣闊市場。越南、印尼、菲律賓、孟加拉國,那些勞動力更加低廉的國家,需要有一個有經驗的人長期去指導,我想這個人非菊池先生莫屬。」
新田突然閉口,所有人都愣住了,上海整個辦公室內鴉雀無聲。這時,高娜突然揚起手鼓起掌來,辦公室的其他人好像如夢初醒一般,也連連鼓掌。影片裡的新田終於揚起了微笑,然後轉身握住菊池的手,海外其他辦公室的人彷彿打心底為菊池開心似的,菊池深深地給新田鞠了一躬,語氣深重地說了一聲「謝謝」。
王燁注意到于飛虹緊捏著拳頭,會議後半段新田又說了些什麼,但對於王燁而言似乎已經無關緊要了。這次風向的改變突如其來,公司每一次高層的改變帶來的絕對是風暴一般的影響。新田對於菊池這段時間的管理肯定早就瞭如指掌,他清楚菊池在以某種快速摧毀公司的方式領導公司,但是這種摧毀的方式似乎又得到了新田的認同,而從他的話中看來,他不僅認同,甚至要變本加厲地實施到更多的地方。
對這樣的結果最無所謂的是高娜,菊池的下臺是她早就預料到的事情。不僅是菊池,包括現在暫時得意的chari,他笑得也未免過早。或許是高娜對於菊池早上那封未提及自己的郵件還有些耿耿於懷,不管怎樣,菊池的失望和崩潰是她今天早上最開心的事情。
高娜早就清楚這間公司最大的病灶,從來不是人與人之間的明爭暗鬥,這些爭鬥都是新田這個老頭子密謀的一部分。只要他還在一天,任何人都不過是他手中的一顆棋子而已,而他最喜歡的,就是看著每一顆棋子自我掙扎。多好,他不喜歡死氣沉沉的公司,他認為一家公司能夠活躍並保持**的關鍵部分就是慾望,他在放大每一個人的慾望,再利用這種的慾望振興公司,到最後,公司只是一個吸收大家慾望的黑洞,無窮無盡。多可怕的男人,這就是新田中建。
高娜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倪向東發來了一個親切的問號,有禮貌地詢問高娜是否有事。高娜扣上手機,沒有回覆的意思,跟著散會的人群一起走開。臨走時,高娜和于飛虹打了個照面,于飛虹微笑著點了點頭,王燁走在於飛虹的後面,高娜走了兩步,突然頓住,回頭望著于飛虹說:「對了,菊池走了,我有種預感,林丹說不定快回來了。」
于飛虹面色沉穩地看著高娜說:「真巧,我也這麼想。」
高娜突然發出幾近粗魯的笑聲,朝著自己的工位走去,「風水輪流轉啊,轉來轉去,不還是我們這幫老傢伙。」
王燁看著于飛虹意味深長的眼神,想要說句什麼安慰的話,但是她還是什麼都沒有說,跟著于飛虹繼續走了下去。
5
林丹望著窗外,轉眼間竟又到了一年的末端,六本木的天空還是一如既往的湛藍如洗,簌簌飛舞的落葉裹挾著並不厚重的寒色,在林丹眼中如浮光掠影一般倏然而過。
她坐在這間空無一人的會議室裡,牆上是新田中建和各個國家知名人士的合影,還有一些貼著有色圓形磁塊的圖表。桌面乾淨得一塵不染,書立間夾著幾本日文社科書,大致是歷史和經濟相關的內容,緊挨著的是一座黃銅檯燈,辦公桌旁邊有一個黑胡桃木的長形衣櫃,裡面應該掛著幾套隨時可以派上用場的商務裝。林丹每隔幾分鐘就忍不住望一眼牆上懸掛的吊鐘,但是走廊上安安靜靜,連過路人的腳步聲都沒有。等待的時間比想象中更長了一點,林丹點選著郵箱上的重新整理按鈕,一遍又一遍,但該看的都看過了,該回復的也早就傳送了過去,她不覺又望向窗外,幾個日本女孩穿著短裙嬉笑而過,踏上停靠在站臺的公交,緊接著消失了,一切都回歸到安靜的時刻。
前兩天chari突然找到她,非常鄭重地和她說新田中建準備出院的事情,原本一直懸在林丹心裡的大石頭在這一刻反而被提得更高了。chari說新田這次出院會有大事要公佈,並迅速幫林丹訂了機票帶她前往東京,整個過程中chari都沒有透露任何相關的資訊,林丹自知也不方便問。在紐約的這些日子,她已經非常清楚chari的脾性,他願意告訴你的事情,一定會第一時間和你分享,如若他沒有開口說,不管你怎麼問,他都會換著話題和你說別的事情。直到飛機快要降落成田機場的時候,chari才意味深長地說:「ratawantstomeetyoualoneandhavechat.」看著林丹有些意外的表情,他接著說:「don'tworryaboutit,takeiteasy.」
林丹當然明白chari為什麼這麼說,新田中建入院的事情和她本身脫不了干係。
半年前,藉由「rt679事件」做低bunk股價,並趁機大量買入而擁有股權的她、丁善正和田曉明,最終也獲得了應有的份額,最後新田被氣得高血壓發作入院。而後丁善正回到上海繼續管理全球最大旗艦店,安分做他的店長,而田曉明拋售股票之後不知去向,她還能留在bunk的海外分部,很大程度上是基於新田昏迷無法追究,公司上層管理混亂的原因。其實他們都只是想為當年公司對自己的不公而討個說法,郭靖被踢出局,完全在林丹的意料之內,若不是郭靖在她和于飛虹之間選擇了于飛虹,林丹也不會貿然答應丁善正的這場復仇計劃,但事已至此,她也並沒有後悔什麼。
而現在新田回來了,她的好日子大概也要結束了。
就在林丹有些出神的時候,門開了,林丹下意識地站起身來,準備向大老闆行禮,但定睛一看,發現並不是新田,而是他的秘書森野。那個穿著黑色西裝高大威猛的男人和林丹很親切地問了好,然後吩咐林丹稍作等待,新田先生根據醫生的叮囑必須每三個小時服一次藥。林丹點頭應和,這時,門被徹底推開了,坐在輪椅上的新田掛著一臉笑容被護士推了進來,森野立馬有禮貌地站到一邊讓路,新田笑得老練得當,顯得並不是那麼虛假,像是剛剛處理完了相當棘手的事件,換來的一身輕鬆一般。
他手裡拿著電話,振振有詞地說:「是的,對,是,大致和我設想的一樣,好,我知道了。」他掛了電話,朝森野和護士都招了招手,森野非常知趣地和護士走出去,然後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坐吧,林桑。」他按動了一下輪椅上的按鈕,將輪椅移到了書桌對面的位置,正視林丹,說道:「你先放輕鬆,我不是要譴責你。」
實際上,林丹並沒有表現得那麼緊張,她心裡早就做好了打算,她手上那部分股份是她的籌碼,若非她主動轉讓,新田也不能拿她怎麼樣。說起來,她也是bunk的股東之一,何況現在的她還是美國分部的ceo,她篤定新田暫時也找不到合適的人選去取代她。
「林桑,我想讓你回上海。」
林丹心中一顫,這是她沒有想到的安排。
「這幾年,bunk在中國的事業越做越大,早已經不是十年前的規模了。我檢視了下這兩年公司人員數目和職能安排,覺得上海事業部早就可以和東京總部相比了,所以,我打算把上海分部一分為二,目前的公司繼續負責生產,你到上海新公司去負責市場和營銷,出任bunk商貿公司大中華區ceo,不知你意下如何?當然,如果你願意繼續跟著chari留在紐約,我也完全尊重你的選擇。」新田中建雙手合十放在下巴的位置,著實像是在和林丹認真商量。
林丹一下子就明白了新田的意圖,整個大中華區運營和生產是最核心的兩大塊,如今于飛虹單槍匹馬管轄著生產的整個大頭,運營同樣需要與于飛虹旗鼓相當的老員工才能駕馭。雖然這一年bunk在中國的營業額依舊在攀升,但林丹仔細分析過銷售資料,中國的營業額增長完全是因為店鋪基數的增加,相對於之前的店鋪數量較少的時候,其實是下降了,這些東西表面上看不出來,但和美國的銷售資料橫向比較,就很容易看出來,雖然新田中建住院期間,菊池一直在著力提升亞洲地區的銷售額,但真正賣得好的卻恰恰是歐美地區,店鋪數量只有亞洲地區的五分之一,但營業額卻可以比亞洲銷售總額的三分之一還要多。整個bunk,生產部分幫著為公司降低成本,運營部分就必須賣出更多的產品才能讓公司走向更高的臺階。新田是看到了她在紐約發揮的作用。
「如果你接受派返上海的調遣,我會讓你在公司的股份再增加1%。」新田直直地看著林丹,強迫的眼神中又帶著幾分引誘的意味。
林丹的心略微一震,她不確定新田是否真的不計前嫌要將重任託付給她,還是這一切不過是設下的陷阱,她不得而知。多出那1%的股份可不容小覷,雖然林丹覺得那是她在公司十幾年來應得的報酬,但當新田真正把這份紅利擺在面前的時候,她瞬間變成了貪戀乳酪的老鼠,唯恐美食背後的捕鼠夾會隨時關閉。
「新田先生想必也不是簡單地讓我接任吧。」既然到了這份兒上,林丹也無所謂乾脆說出自己的疑惑和擔憂。
新田中建暢然一笑,然後突然安靜下來,他轉頭看向窗外,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間暗了下來,天氣預報說今日有雪,大概是快來了。過了一會兒,新田中建才緩緩開口:「我想讓你幫我做一件事,這件事,非你不可。」
林丹低眉頷首,就知道事情不會那麼簡單。
「完成之後,我會圓你的一個心願,你不必說,我知道是什麼,而且這件事,只有我能幫你……」新田中建再一次露出那種不可一世的神情,驕傲而自滿地笑了笑。
此刻窗外彷彿穿入樓房之中的輕軌轟隆作響,淹沒了新田中建接下來的話。
潮湧般的人群從嘈雜的地鐵站裡走出來,郭靖站在地鐵站口的便利店裡買了一瓶礦泉水,眼看那輛墨綠色賓利開來,司機朝他揮手,他開門坐上後座。司機見郭靖坐好,帶著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郭先生,我們準備出發了,老闆已經到了。」郭靖點點頭,看著墨色玻璃反射出梳著背頭的自己的臉,表情如同這輛豪華轎車一樣端莊而沉默。
車停在了外灘附近的酒店樓下,郭靖注意到站在門口抽菸的丁善正,他猜想丁善正在看見自己那瞬間會出現驚詫的表情,然而當他下車與丁善正四目相對的時候,丁善正只是默默地抽完了那根菸,然後蔑笑著對郭靖說了一聲:「好久不見。」
郭靖能讀出那一絲笑容背後的東西,看起來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也有下凡的一刻,到底和他這樣的人同流合汙,那是一種勝利的表情。郭靖點頭問好,很自然地回應了一句:「今晚你得多喝兩杯,不然我以為你還在為之前的事情生氣。」
丁善正立馬哈哈大笑起來,「之前的什麼事?我記性可沒那麼好。」
說著兩個人一起走進了酒店,接待的秘書並沒有把兩個人帶到方總的房間,而是刷卡到了不是客房的一層樓。郭靖見丁善正並不意外,想來他已是這裡的常客。秘書用卡刷開了電子門,一陣潮溼的氣息撲鼻而來,淡藍色的泳池在橘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魅惑,偌大的泳池中只有一人像海魚一樣穿梭,泳池旁是與地板相接的落地窗,窗外是閃爍著珠寶光輝的黃浦江對岸。秘書讓兩人換上拖鞋,踏上鋪滿馬賽克的地板,站在一旁等待。方有信來回遊了兩圈,然後從泳池裡露出頭,慢慢從泳池裡走出來,秘書快速地遞上浴巾,方有信隨意地用浴巾裹著身子,雖然已經上了年紀,但是方有信的身材還是保持得很好,特別是小腹上沒有什麼明顯的贅肉,由此可見他算是非常自律的中年人,光是這一點就應該讓人佩服。然後他吩咐兩人到旁邊的玻璃房裡喝杯茶,默默先朝前走去。
「這個天氣游泳比夏天更有意思一點。」方有信一邊說一邊從煙盒裡抽出一根雪茄點上,「這水池的溫度非常合適,如果你們有興趣,待會兒也可以試試。」他咧著嘴笑了笑,然後在一把靠背椅上坐下來,望著郭靖說:「善正說你們之前是同事,那正好,不必我再多介紹一次了。」郭靖早就料想到丁善正得知自己要和方有信合作的第一時間會說些什麼,不過這並不算什麼壞事。
「你的專案書我看過了,既然今天找你來,有些話我也就直說了。」方有信猛地吸了一口雪茄,吐著煙霧淡淡地說,「格局太小。」四個字立馬蓋棺定論,不給郭靖任何反駁的餘地。
「謝謝方總的評價,既然方總覺得不合適,我想可能是我們沒有緣分。」郭靖並沒有對方有信這樣輕而易舉的否定感到生氣,相反,他表現得更自信了些。
「我想問一個比較俗氣的問題,郭靖,能描述一下你的人生理想嗎?」
這時,有服務員敲門進來,端上一壺白茶,給他們各自斟上。郭靖恍惚間看著窗外的東方明珠塔暗淡下去,轉過頭說道:「大概五年前,也曾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當時我的回答是,至少成為不被別人控制的人。現在回頭想想,那時候到底還是年輕了,能被控制並不一定是壞事,在某種程度上來講,其實是相對輕鬆的一種人生,不用靠自己去思考前面的路。換作現在,我倒說不出什麼冠冕堂皇的話了,簡單一點說,希望自己還能保持野心,可能是三十來歲的人應該做的事吧。」
方有信的臉上並沒有因為郭靖的說辭而有任何的波瀾。「野心……嗯……」方有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三十來歲的時候倒是認真思考過這個庸俗的問題……」可他似乎沒有要深入談論這個話題的意思,「我不知道每個人的三十來歲是不是都有一種生活在水深火熱的感覺,人這一生的機會可能就只有那麼兩三次,抓住了和沒抓住,真的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你說是吧,善正。」方有信突然把話題拋到丁善正的身上,丁善正有些猝不及防地點頭。
「郭靖,雖然你的專案書在我看來是小格局的東西,但是從你來找我這件事上我看到一些閃光的地方,這是今天找你來的主要原因。」方有信放下雪茄,端起茶喝了一口,接著說:「你要我投資的那一筆錢,對我來說,只是非常小的一筆數額,可能連我兒子半年的零花錢都比不上,但是你必須清楚一點,對於任何一個投資人來說,哪怕只是投資一分錢,他們也希望拿到200%的回報,所以問題並不在於他們投了多少錢,而是到底這筆錢能夠產生多大的效應,這一點相信你早就打聽清楚了。」
「確實如此。」郭靖說。
「現在於我而言,我欣賞你,但並不看好你的專案,所以大致有兩個方案供你選擇。其一,我可以全投你的專案,哪怕最後並不賺錢,對我來說無所謂,但你必須和我簽訂一項條款,成為萬康集團的一員。至於讓你做什麼,我還在思考,我可以保證的是,你可以獲得你意想不到的利益;其二,你拿回你的專案,再想十個八個對我來說可能會看上的專案,週期有多長我不知道,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但凡能打動我,就可以在天使輪給你足夠的資金去運作,但我要求的回報率比其他投資公司的條件要高得多。你得知道,萬康一年極少會有通過兩個以上專案的先例,如果你對自己有信心,這也未嘗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方有信頓了頓,笑道:「你資產方面的問題,我也已經基本瞭解,選擇權在你手上。」
說罷,方有信起身,對郭靖說:「給你一週的時間考慮,我先回房間洗澡了,你們倆可以好好敘敘舊,這個泳池留給你們。」
方有信走後,丁善正彷彿換了一張臉看著郭靖,他從口袋裡掏出香菸兀自點上,然後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對郭靖說:「怎麼樣,恨嗎?那種被掃地出門的感覺消化了挺長時間吧。」
郭靖毫不遲疑地說:「誰都不知道笑到最後的是誰,發愁也許是最沒用的事。」
丁善正朝著天花板吐了一個菸圈,好像根本沒聽進去郭靖的話一樣。郭靖反而淺笑道:「倒是你,原來也不過是場假勝利而已。」
這句話有些激怒了丁善正,「哼,今天我們倆都站在這兒,誰也沒資格笑話誰。」
「今天我聽到訊息,說新田中建已經重掌bunk了……」
「那又怎麼樣?」
「希望你一切安好。」
「呵,我當然早就料想到了這一天,就像你剛剛說的,誰笑到最後還不一定呢,有些事情你怎麼就敢這麼輕易地蓋棺定論。」
郭靖沉默了下來,抬手看了看時間,說:「我先走了。」
丁善正用力吸完最後一口煙,說:「接近方有信不是你的根本目的吧,還是你打算在我身上找到點什麼?」
郭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隨你怎麼想。」
郭靖臨走時,丁善正警告道:「其實有一百條大路可供你選擇,完全沒必要重新蹚這趟渾水,我要是你,絕對不會笨到非為難自己不可。」
「當年你在日本一樣有機會可以跳槽到更好的公司,但你也沒有選擇去,不是嗎?人哪裡真有那麼多選擇,大多時候也都是自我安慰而已。」
丁善正還想說點什麼,郭靖卻先一步走了出去,沒有留給丁善正這個機會。
推開旋轉門,郭靖一時間卻並不想回酒店,手機軟體提醒他明日一大早回北京的航班資訊,他想找個看起來人沒有那麼多的酒吧來一杯黑方,喝高了誤機或許最好,這樣他應該就能更早地給方有信一個答覆了。其實該怎麼做,他心裡早有打算了,只是他不能讓方有信覺得自己是倉促之下做出的決定,這個等待的時間是博弈中必須拿捏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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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也沒想過要做服裝,那個年代,到了現在大學生畢業的歲數,就想著嫁人,你不想,家裡都逼著你,婚結了,孩子有了,那股奮鬥勁兒都全被老公和孩子給抽走了,所以還是被時代耽誤了。說起來,那時候我學的專業其實是物流管理,當然,現在完全用不上了,當初學的什麼我也全忘了。進bunk的時候,就想著說當學習吧,那時候進個外企,臉上也是有光,相當於現在去國外鍍個金,薪資待遇都惹別人眼紅的,以為待個一兩年就走,結果年復一年,這公司就像塊磁鐵,一旦被吸上啊,怎麼都走不掉了。」
「學物流的話,到底還是和船運貨運什麼搭界的呀,像我學什麼,半導體,哈哈,說出來就笑死人了。進bunk之前,我就是做半導體的,和服裝才是真正的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是我那時候就覺得做服裝好洋氣啊,覺得至少是和時尚有點關係,結果真正做了服裝才知道,完全不是自己想象的那個樣子呵。那些光鮮亮麗和我們品牌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有時候都想不通我們的衣服怎麼這麼好賣,大家真的一點不覺得醜嗎?」
「你說醜,每一季度的聯名款我看你比誰都愛穿。唉唉唉,我說你們新人啊,真的,有別的出路就早點走吧,作為一個老前輩的忠告,你要真是在一個行業待上三年以上,你哪兒哪兒都去不了了。誰要啊,換新行業就完全是個新人,那麼多廉價的大學生不要,要你哦,那時候後悔就來不及了。」
去往蘇州團建的其中一輛大巴上,其他幾個組的老員工不時聊著天,一邊朝著謝歆姜楠這樣的新人吐苦水,一邊又給她們所謂「善意的忠告」。姜楠假裝認真地聽著,不覺故意反問一句:「那在各位眼中,什麼是好企業啊?」
說自己曾經學物流的那個女人從包裡拿出粉餅在臉上拍了拍,說:「丫頭,你學什麼專業的?」
「社會關係。」
女人驚詫:「那是什麼?」但她很快就掩飾了自己的無知:「其實學什麼都無所謂,你看你的模樣,拍廣告,當演員,都合適,哪怕做個網紅,你瞧瞧那個誰,就是每天在網上曬搭配的那個,還沒你一半好看呢。現在這個時代給你們年輕人的機會多了去了。說實話,我要有你這身段,絕對不待在bunk。」
「不過說實話,在上海的年輕人還是要務實一些。我之前去北京看我女兒,哎喲,他們學校那些年輕人啊,我真的一個個看不懂,化妝品哦,比我用的都還貴,晚上不是在五道口就是在工體,你都不知道她們哪兒來這麼多錢揮霍。在上海嘛,女孩子還是本分得多,實打實靠自己,是伐?」做過半導體的女人很快接過話來。
姜楠聽著她們又嘰嘰喳喳爭論起來,對於那些毫無意義的說辭,就和窗外高速公路上的風景一樣寡淡,頓然失去了興趣。
坐在前排的謝歆雖然一直望著窗外發呆,卻一直聽得很認真。說實話,她們討論的這些內容,確實激起了她的一些思考,目前的工作真的是自己喜歡的嗎?進公司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學到的東西並不多,更多的時候還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可以做什麼,這種迷茫的狀態可能還要持續下去。想到剛剛來上海的時候,完全是看在上海的金融業屬於全國翹首,自己可以有機會進入大學所學相關專業的公司才來的,但是眼下卻完全走上了另一條路,就像那幾個議論紛紛的前輩說的,一旦你在這裡待久了,想要換行業的機會就更渺茫了。
謝歆微微嘆了口氣,騎驢找馬投簡歷的時期已經過去了,她已經不再接到其他公司的面試電話,再過兩個月,她連應屆畢業生都算不上了。
並行的另一輛大巴上,王燁正戴著耳機聽著英文廣播,旁邊坐著正貼著面膜揉著太陽穴的厲如花,後排不時傳來錢思思的呼聲以及郭曉蓓和男友聊天的語音。
「kelly,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但我不知道該不該問。」
雖然王燁把廣播的聲音調到足夠大,但她還是一字不漏地聽清楚了厲如花的說話。
「你問吧。」王燁摘下其中一隻耳機,準備好聽厲如花的問題。
厲如花靠近王燁耳邊小聲說道:「如果說,現在有獵頭打電話給我,想挖我去別的公司,工資比現在高出一倍,你覺得我應該去嗎?」
王燁取下另一隻耳機,認真地看著厲如花,說:「你完全可以去比現在工資高出兩倍以上的公司,如果只是高出一倍,我覺得你可以再等等。」
厲如花倒吸了一口氣,很滿意地笑了,輕輕掐了一下王燁的手,說:「我也這麼覺得,問了幾個人,只有你真正說到了我心坎裡。」
厲如花試探性地摸了摸面膜的乾溼程度,自顧自小聲嘀咕道:「說實話,最近公司的風向變化太快了,我有點暈,真的很怕突然之間高樓就塌了,我經歷過一次,就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
厲如花作為一個在職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的老手,怎麼會真的是來詢問王燁,這一點,她們彼此都心知肚明。但王燁明白厲如花的擔心,可她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說,如果厲如花真的離開了,她也不會感到意外,就公司目前的狀況來看,誰也不清楚明天是什麼樣子,未雨綢繆是應該的。
傍晚時分,于飛虹開著自己那輛路虎,幾乎和幾輛大巴一起抵達金雞湖大酒店門口。金雞湖大酒店位於金雞湖和獨墅湖之間,綠樹成蔭,依山傍水,環境和視野都相當好,bunk直接包下了他們的別墅區,除了幾位高層外,員工都是兩人安排一整套別墅房,也是相當闊氣。和大巴上下來的那些人不同,相比他們那一臉疲憊想要立馬撲到酒店房間大睡一覺的模樣,于飛虹穿著一身白色的翻領風衣,踩著酒紅色高跟鞋,利索地關上前車門,完全一副英姿颯爽、精神抖擻的樣子,即使落日餘暉已經漸漸淡化到黑暗之中,也能看出于飛虹渾身上下閃著金光,好像這三四個小時的行車過程對她的精力毫無影響。
于飛虹推開十字旋轉門,走進酒店大廳,和王燁打了個照面,這時高娜正拖著一個笨重的路易威登的箱子進來。相對於平日,她今天穿得相當保守,進門之後連打了兩個噴嚏,不出意外,應該是前幾天穿得太過**沒有抵擋住突如其來的寒潮,感冒了。謝歆也跟著一行人慢慢走了進來,姜楠和她隔著一段距離,兩人似乎還沒有因為之前的事情和解。
前臺把兩個相鄰的房間房卡分別給到高娜和于飛虹,高娜低眉笑道:「晚上要不要一起喝一杯,說實話,我沒那麼想參加明天中午的迎新會,最好今晚喝得夠醉,明天徹底睡到下午。」
「我完全ok,不過我可沒辦法缺席明天的迎新會,所以只能陪你點到為止。」
「你的酒量我還不清楚?那待會兒在酒樓那邊見了。」
說著,高娜故作優雅地將行李箱交給服務員,大搖大擺地朝著酒店的接送車走去。
厲如花站在後面,朝著高娜離去的背影翻了個白眼,然後拿著房卡對王燁說:「你晚上什麼安排?」
「我要是說繞湖夜跑,你是不是要朝我翻更大的白眼?」
「你就是這樣的人,我早就習慣了,那你跑完來找我,我們去吃夜宵?別跟我說你要保持身材過了八點就不吃東西這種鬼話。」王燁無法拒絕地聳肩答應。
很快,大廳裡的人各自為伍,分別散去。突突前行的觀光車上,謝歆思考著等會兒要怎麼和姜楠開啟話題。雖然現在兩人在不同的車上,但待會兒還要走進同一扇門,雖然這段時間在家兩人都很少說話,但長期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她也希望能夠藉著這次機會,和姜楠徹底解開之前的心結,然而當謝歆開啟那棟別墅大門的時候,姜楠並沒在屋裡。或許她在後面的車上,謝歆只能這麼想。她把帶來的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拿出來,準備看一下等會兒吃晚餐的地方,但是這個酒店的床真的太舒服了,房間裡散發的香氛讓她徹底放鬆下來,謝歆只是想坐一會兒,卻一下子就趴在枕頭上睡著了。
因為毗鄰兩大天然湖的緣故,剛剛入夜,別墅窗外的空氣裡就騰起了淡淡的霧,道路兩旁橙黃色的燈光透著霧氣讓沿途變得更加迷幻。
高娜蹺著腿坐在高腳椅上,端著一杯馬天尼和于飛虹輕輕碰杯,然後嫌棄地說調酒師少給她放了兩顆橄欖,于飛虹指著窗戶外遠處的「大秋褲」(蘇州著名地標建築東方之門的俗稱)說:「那個建築啊,以前是我上班的地方,那時候還不是這個樣子。」
「噢,對,你是蘇州人,我都差點忘記了,你現在上海話說得可比我還溜。」
于飛虹輕輕抿了一口酒杯裡的酒,說:「有好幾年我都不大願意回蘇州,幾年後回來看看,發現已經完全不是記憶中的樣子了。其實蘇州變化也沒那麼大,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那種陌生的感覺。」
高娜大概也沒想到于飛虹會突然用這種掏心掏肺的語氣和自己說話,慢慢也放下防備說:「人不就是這樣,你以為能逃多遠啊,最終不都還是要回到最初的地方。」
「高娜,你說如果當初我們沒有進bunk,現在會在哪裡?」
高娜一手託著下巴,一手的食指輕輕敲著桌面,略微有些出神,「呵,還能在哪兒,大概也不會比現在好到哪兒去,人生哪裡有什麼如果。」
于飛虹輕笑,「也是,我可能是近鄉情怯了。」
「不,你只是還不夠醉。」說著,高娜又敬了于飛虹一杯。
轉眼間,她杯裡的單麥威士忌見底了,又招手問服務員要了一杯。高娜讓服務員把背景音樂調得歡快一點,她不想在死氣沉沉的氛圍裡睡著。高娜走下高腳椅,把酒杯放在桌上,跟著音樂扭動了兩下,露出幾分魅惑的神情,讓服務員給她這位老姐姐送兩杯酒,高娜確實有這樣的魅力,弄得服務員小哥非常不好意思,真的給她們各自送了一杯單麥威士忌。
高娜想拉著于飛虹一起動起來,但于飛虹實在沒有這個心思,高娜挑逗著那個小哥,對於飛虹說:「如果我能再年輕十歲,今晚一定不放過他。」于飛虹看著那小哥滿臉通紅,一直低著頭不說話,就知道他是剛出社會不久的小孩子。于飛虹低聲在高娜耳邊說:「你現在也很年輕。」高娜被于飛虹這句話徹底逗笑了,服務員的手一抖,酒都灑在了杯子外沿。
這時木門被推開了,李歐帶著兩位男同事走了進來,看見微醺的于飛虹和高娜,驚詫間像是走錯了門,突然有點想退回去換一個地方,高娜一口叫住了他,「怎麼,就這麼不待見我們?」
李歐打著哈哈說「哪有哪有」,然後拉著兩位同事在旁邊的卡座坐下:「你們喝什麼,我請客啊。」
高娜脫掉了外面那層玫紅色羊毛外套,毫不忌諱地露出深黑色的蕾絲短袖,兩個年輕的男同事突然有些尷尬,側目看著李歐。高娜熟視無睹地坐回之前的高腳椅,笑著對於飛虹說:「哎,不管自己多少歲,那些年輕的小夥子總是讓人覺得可愛。」
于飛虹也徹底放鬆下來了,突然聽到高娜說:「要是現在林丹也坐在這兒,我們仨真的可以好好敘敘舊,這一晃,我們竟都在一起十幾年了,你都不敢想。」
兩人相視一笑,不知道為什麼,于飛虹竟被高娜這無心的一句話弄得有點想哭,她望著窗外,女貞灌木叢後星星點點的零星燈光,映照著這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
平靜湖面忽然有了細微的波紋,湖岸邊匆匆而過的光亮小點,是兩輛車一前一後在競賽。前面一輛寶馬車上,姜楠坐在副駕駛降下車窗,望著一直被擋在後面的法拉利,吐了吐舌頭。後面的法拉利不急不慢也沒有打算要和他們槓下去的意思,索性慢悠悠地開起來。
姜楠轉頭看向正在開車的小武,帶著幾分滿不在乎的語氣說:「喲,你今天有空了?」
小武用力踩了油門,叼著煙支吾道:「來見你還這麼酸?」
姜楠輕哼了一聲,「那這一個多星期也沒見你聯絡我啊。」
小武一手握著方向盤,將嘴裡的煙夾到另一隻手上,朝著窗外彈了彈菸灰,說:「不聯絡不代表不想,口口聲聲說著想卻一直不見面豈不是更無趣?」
「所以?」
「當時我們就說了,在一起的時候保持輕鬆的關係,不糾纏,不追究,不干擾,這樣不好嗎?想見的時候就見,平日也有各自的生活。」
姜楠對於這樣的答覆似乎並不滿意,從後視鏡裡看著那輛慢下來的法拉利,突然賭氣道:「那你停車吧。」她拉了一下方向盤,整輛車差點偏軌開到湖裡。
「幹嗎?」小武有些氣憤,緊急踩了剎車。
「沒什麼,不樂意坐了,我就想下去。」說著,姜楠拉開車門,一腳踏到有些柔軟的土地上,再用力甩上車門。這時後面的法拉利已經停下來了,小武衝著姜楠吼了兩聲,姜楠像根本沒聽到似的朝後面的車走去。法拉利上坐著一個和小武年紀相仿的男生,穿著一身看起來並不出眾的休閒裝,但仔細觀察發現都是名牌的限量款,散在前面的劉海精心打理過,像是要去見重要的人,高挺的鼻樑下是略厚而性感的嘴唇。姜楠敲了敲窗門,男生把車窗降下來,問:「怎麼?」
「讓我上去。」
「哈?小姑娘,這麼霸道的嗎?」男生朝前面望望,「小兩口吵架了?」他詫異地笑了笑,似乎並不想摻和他們的戰爭。
還沒等他答應,姜楠自行開了車門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上,冷淡地說:「他不是我男朋友,他是個騙子。」
「男人都是騙子,你怎麼知道我就不是,就敢上我的車?」
這時小武也甩了車門下來,拍著姜楠座位副駕駛的車窗,說:「你要不下來,我就走了。」
男生看著這對小年輕,笑著說:「下去吧,談戀愛吵架很正常。」
姜楠翻了個白眼,衝著對方說:「你怎麼這麼囉唆?開車吧。」
男生輕微揚起嘴角,拉動換擋桿,一手轉動方向盤,車迅速將小武甩到了後面,姜楠從後視鏡裡看到小武惱怒和落寞的表情,滿意地笑了笑。手機迅速跳出好幾條小武發來的資訊,姜楠直接調了靜音,把手機塞進了口袋裡。男生朝著姜楠看了一眼,默默地搖頭沒有說話。
「你看起來這麼年輕,就開法拉利,是富二代吧?」姜楠一手放在車窗窗沿上,食指輕輕敲擊著玻璃,隨口問道。
「對啊,富二代是貶義詞嗎?」
「你自己覺得是就是咯。」
「你上了我的車,還要罵我,真不怕我把你拉去賣了?」
「還不知道誰賣誰呢。」姜楠嘟著嘴說道。
車緩緩開了一小段距離,姜楠覺得無聊,她的目光時不時朝旁邊瞟去,假裝不經意地問道:「你叫什麼啊?」
「倪贇。」
「哈哈哈哈,你名字也太好笑了吧。」
「我謝謝你啊。」倪贇挑了挑眉,對這種95後的女生真的是喜歡不起來。
車繞著湖開了一段距離,姜楠注意到車突然放慢了速度,疑惑地問道:「怎麼了?」倪贇朝前抬了抬頭,示意姜楠往前看,然後說道:「我女朋友。」車前不遠處,一個白色的小點慢慢地朝著他們靠近,姜楠慢慢看清迎面跑來的那個女生,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她眼看著王燁一步步靠近這輛法拉利,不覺眉頭緊鎖,正襟危坐,雙手緊緊地握住安全帶。
「她是你女朋友?」
「對啊,你認識?」倪贇說著停下車,開啟車門走了下去,和王燁揮手。王燁注意到副駕駛上的姜楠,原本有些意外,但也沒有多問什麼,反倒是對倪贇不請自來有點看法。姜楠低著頭不敢直視正在對話的王燁和倪贇,即使車窗外的燈光暗到基本看不清他們的臉。
「我就知道你在這附近跑步。」倪贇一手插在褲袋裡,有點得意地說。
王燁拍了拍倪贇的肩膀,說:「房間裡可沒有準備你的床鋪,你今晚是打算睡車裡嗎?」
「我又沒說要留宿,我就開車過來看看你不行?待會兒還要回上海準備明早的會呢。」
王燁拿倪贇沒辦法,還是忍不住輕輕瞥了姜楠一眼,問:「怎麼的?」
「吃醋了?」
王燁笑道:「吃自己下屬的醋嗎?我還沒有老到對自己如此失望的那種程度。」
「你下屬?」這下換倪贇笑了,「看來你這個領導沒有**得當嘛。」
「我不喜歡別人管我,自然也不想去約束別人。」
姜楠猜到他們在討論自己,簡直悔死了,這次上了倪贇的車,加上上一次謝歆告狀的事,王燁應該在心裡徹底給自己畫上了一個叉號。此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臉頰燙紅,只能默默低著頭,假裝玩手機。然而姜楠慢慢鎮靜下來,她一直以為像王燁這樣冷若冰霜的女人都是單身工作狂,卻沒想到王燁居然有一個如此多金又一表人才的男友,一想到這裡,不免嫉妒起來。緊接著,她微微抬頭,注意到兩個人的表情都很輕鬆,沒有像要吵架的意思,她安心下來的同時又有點失望,只覺雙頰發冷,有點生痛。原來自己是這麼不起眼的一個人,車窗外即使是隻穿著一套運動裝的王燁,在這一刻也看起來那麼迷人,這是姜楠不想承認的事實,王燁臉上的自信、無畏、乾脆利落,任何女人此刻站在旁邊,都會有一種相形見絀的感覺。
姜楠默默地開啟了車門,沒有要打斷他們的意思,她輕腳落地,想避過王燁的眼神,然而卻還是被王燁望見了,用一種坦然的眼神望著自己,彷彿她更像是在深夜裡迷路無助的小丑。倪贇回頭的時候,只看到姜楠大步沒入樹林中的背影。
姜楠清楚自己退場的姿態並不好看,但好歹全身而退給了自己喘息的機會。到底是入冬後的夜,風吹在她的背上有些發涼,她越走越快,乾脆奔跑起來,她有點擔心會突然撞見小武,看見自己此刻好笑又落魄的樣子,但是她又突然有點想小武像個痞子英雄一樣,可以在這個時候帶她離開。
倪贇和王燁在湖邊走了一小段路,月光照在絲緞一樣的湖面上,偶爾風動的波紋像是藍緞子上的一絲褶皺,四周簌簌的風混雜著灌木叢細碎的聲響,彷彿給兩個人特地隔出了一個適宜的空間。月朗星稀,雲層漸漸遮蓋了頂上的月亮,王燁注意到倪贇臉上的光突然暗了下去,只聽他突然開口道:「聽說你們公司打算調低生產原價,降低到30%以下是嗎?」
王燁輕輕地「嗯」了一聲,並不像是特地在回答他這個問題。她原本以為倪贇早就知道了,沒想到訊息現在才傳到他耳中。
「這麼重要的資訊,你怎麼沒有提前和我說?」其實在第一時間得知這件事的時候,他就有些按捺不住想要打電話給王燁,但他還是忍住了,決定有些事還是當面說比較好。
「你知道的,平日我們之間不談公事,這是開始說好的規矩。」
「好,ok。」倪贇儘量平復自己的情緒,「可你知道降到30%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王燁儘量讓自己心平氣和,「倪贇,我攤開說,提前告訴你,就能改變什麼嗎?我提前告訴你,德費和德魯可以因為這個原因拒絕bunk嗎?如果可以,那我承認沒告訴你是我的疏忽。」
「我只是……」倪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只是不想讓自己看起來那麼被動,被動到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我卻是最後一個知道。」
王燁意識到他在意的點是什麼了,看著倪贇略顯委屈的表情,也軟下心來,主動牽住了倪贇的手,想要說上幾句安慰的話,倪贇卻突然側臉正對王燁,鄭重其事地說:「對不起,這次的股東大會上,我確實投了反對票,如果bunk執意要調低原價率,那德魯與antil將放棄和bunk合作,並不再提供pruen76的面料。我不會跟著我爸的工廠發瘋,也接受不了這種強權欺人的架勢。」
王燁看著倪贇堅定的眼神,她自然知道倪贇力排眾議的堅持,也清楚他的決定會給自己帶來什麼樣的麻煩,哪怕最終自己會成為勸他合作的說客,她此刻也是發自內心地握緊了倪贇的手,說:「沒關係,我支援你。」
這是倪贇沒有想到的答案,晚風吹亂了王燁前額的頭髮,他伸手捋好,輕輕在她耳邊說:「那我今晚可以留宿嗎?」王燁笑著也湊在他耳邊,說:「可以。」
倪贇正喜出望外,王燁接著說,「正巧客廳有個沙發。」
姜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剛好路過亮著燈光的酒館,看著玻璃窗裡微笑著的每一個人,突然有些憤怒。
她拿起手機,看著小武發來的最後一條資訊——既然如此,各自照顧好自己吧。
她試探性地回了一個表情,系統提示對方已經把她拉黑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很快又憤怒不已,說來像他這樣四處留情的公子哥,也不值得姜楠生氣,可一想到要不是因為他,自己也不會鬧出這麼大一齣笑話。
姜楠趴在別墅區前的一輛路虎上,掏出口袋裡的鑰匙,在車門上重重地劃了兩筆,然後低頭看了看車輪。
此刻,不遠處的房間內,睡眼矇矓的謝歆從**起來,正好透過窗戶看到路燈下的姜楠,謝歆揉了揉眼睛,再看過去,卻已空無一人,剛剛那個是姜楠嗎?謝歆懷疑自己或許是眼花了。
酒吧的落地窗內,高娜徹底嗨了起來,她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一條絲巾,蒙在臉上,跟著音樂搖曳起來,凹凸有致的身影在閃爍的燈光中徘徊。李歐和其他幾個男同事也喝得上了頭,鼓掌吆喝,讓高娜再跳一支。
高娜走過去,肆無忌憚地挑起李歐的下巴,說:「那你和我一起跳。」李歐先是嚇了一跳,搖頭拒絕,周圍其他同事當作看熱鬧,反而把李歐往臺上推,李歐勉為其難,只好摸著後腦勺紅著臉上去。高娜拉著李歐穿梭在各個卡座之間,後面又進來的幾個同事也情不自禁地笑開了。
于飛虹也醉了,看著這些年紀相仿的同事,好像今晚一夜之間回到了他們十多年前的模樣,沒完沒了的酒,和無須顧忌的夜。她從口袋裡抖出最後一根菸,點燃,吮吸,朝著天花板吞吐,一手託著下巴,眯著眼看著眼前熱鬧的一切。她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啤酒,敬這哪怕只是曇花一現的夜。
于飛虹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來電是一個陌生號碼,她疑惑在這個時候誰會打電話來,第一反應是不是自己的丈夫,她迅速地接了起來,但是屋內嘈雜的聲響讓她聽不清對方到底在說什麼,隱隱聽到「兒子」兩個字,她快速繞到了門口,在只有風聲的室外,重複地問了一遍:「不好意思,麻煩您再說一遍,我這邊訊號不太好,剛剛沒聽清。」
「您是林一凡的母親吧……」
于飛虹突然抓緊手機,酒精一下子衝上頭,只覺得頭皮發麻,寒風吹得她瑟瑟發抖,剛剛那沉浸在輕鬆中的表情頃刻消失,她眉頭緊鎖,雙唇微微顫動,不確定地問了一句:「他現在在哪兒?」
屋內歌舞昇平如常,沒有人注意到于飛虹掛完電話之後飛速離開。于飛虹跌跌撞撞,手腳慌亂地跑到自己的車前,她儘量控制著自己波動的情緒。坐上駕駛座,望著照射燈前一片黑暗的路,她明明記得鑰匙就在口袋裡,但是此刻卻怎麼也摸不到,開啟車門,突然聽到車鑰匙墜地的聲音,彎下身子去找,滿頭大汗終於在車盤底下摸到,當她抬頭時,看到了那突兀的劃痕。
她愣了愣,頓了幾秒。
于飛虹回到車上,用鑰匙發動了汽車,靠著椅背,深吸了一口氣。她還是不敢相信剛剛那通來自醫院的電話,說兒子下午放學的時候和幾個高年級的學生鬥毆,頭撞到了牆上,還在昏迷中。她一腳踩死了油門,直直將車開了出去。
車快速駛過了度假酒店的灌木林,恰巧從王燁和倪贇的身邊擦肩而過,王燁注意到了那是于飛虹的車,看著她橫衝直撞地往前疾馳,王燁意識到有些不對勁。
「是於總,她這麼急應該是出了什麼事。」
倪贇拿出鑰匙開了車鎖,朝王燁招手,「上車!」
于飛虹的車很快就上了高速,車前燈光中開始飄起了紛紛雜雜的細雨,很快地面就溼了起來。
倪贇的車緊緊地跟在後面,王燁焦急地看著前排的汽車,「她這麼晚了到底要去哪兒?」
「你也彆著急,或許……」倪贇突然想起之前送于飛虹去醫院的那一個夜晚,又有些猶豫地說,「或許只是突然有公事。」
于飛虹突然用力轉動著方向盤,迅速將車開往快車道,將倪贇的車甩在了後面。此刻酒精作用讓她感覺到眩暈,完全沒有辦法讓車慢下來,想著只要再撐一下,前面的路況也不會有問題,她應該很快就能回到上海了。這時前面的貨車始終沒有加快速度,她得想辦法繞過去,剛剛加速,就感覺到了有些不對勁,車輪旋轉的力度左右並不勻稱,隨即一陣吱吱作響的摩擦聲,她還沒來得及放鬆油門,車以整個斜度橫了過去,後面一輛雪佛蘭緊接著就撞了上來。于飛虹只感覺整個身子瞬間騰空,好像已經不屬於自己,她的車子像火箭一樣飛了出去,直直撞上了隔離帶的燈柱。
等她恢復意識,發現自己的頭卡在安全氣囊和儀表盤之間,四肢已經失去了知覺,冷風直直灌進了她的頭髮裡,她感覺到左臉傳來的劇烈疼痛感,鮮血一滴滴墜在自己的腿上,破碎的玻璃碴紮在她嘴角的位置,拉開一條長長的口子。她看著方向盤前方閃爍不止的燈光,聽著週而復始的鳴笛,費勁全力拉開了車門,卻再也沒有力氣往前哪怕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