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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24日,大概是bunk有史以來最冷清的一個平安夜。公司第一次沒有在大堂的接待處放置聖誕樹,往年都會懸掛的聖誕系列海報這一次也沒有張貼出來,人事部只是非常低調地在每個人的座位上放上了一顆包裝好的蘋果,然後貼上一張桃心貼紙,笨拙地寫上「merrychristmas」。
于飛虹辦公室的百葉窗已經有半個多月沒有拉起來了,緊鎖的門外是堆積成山的檔案,有人幫忙分門別類整理好,還擦拭了上面沉積的灰,儘管如此,那扇不開的門還是透露出一陣悲涼感。
王燁下班後還是照常前往醫院,那個姓吳的警察已經來過好幾次了,平安夜也照常在那裡。他囑咐王燁一旦于飛虹醒過來就立馬通知他,起初王燁以為是和于飛虹酒駕有關,但後來發覺有些不對,但也不方便多問什麼。
王燁進門的時候,于飛虹的兒子正坐在她旁邊,額頭上綁著繃帶,臉上那種悔恨的表情已經停留了好幾天,不管王燁和他說什麼話,他都木木的不回答。王燁把原本帶來的蘋果遞給他,他只是低著頭,沒有要接過來的意思。
「雖然我不信平安夜吃蘋果會平安這種事,但是在這個時候,還是希望有點好兆頭,對吧?」王燁坐在於飛虹床鋪的另一側,望著她兒子說。
「你說我媽會一直這樣睡著嗎?我昨晚查了下百度,說有些人就這樣躺了一輩子。」
「百度都是騙人的,一點小病都會給你誇大成癌症。」王燁其實自己也沒有把握,但她只能這麼告訴孩子。
「我爸打電話來了嗎?」
王燁搖了搖頭,已經過去這麼多天了,他也沒有像今天這樣話多,傾訴出來總歸會好受一點。
「我同學說像我爸這種情況,基本上就是不會再回來了,雖然我嘴上說不信,但心裡其實已經預設了,有時候我覺得他不回來或許是好事。」
王燁想不到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會想這麼多,不過在這件事上,王燁也沒有打算說出什麼安慰他的話,只是拿起刀,削起那個蘋果來。
「醫生說你什麼時候能出院上課?」
「下週。」
「嗯,你上網的時候應該也查了,像你媽媽這種情況也是會聽見你說什麼的,知道吧?」
「嗯。」他點點頭,「放心吧,我會去上課的。」他頓了頓,接著說:「要是那天我不打架,我媽也不會像現在這樣。」
王燁把削好的蘋果分成塊,裝進碗裡,放到他旁邊,說:「要是不經歷這次的變故,你也不會想清楚那麼多事情,不是嗎?」
「阿姨,為什麼你每天都來?」
「因為我是你媽媽的朋友。」雖然「阿姨」這個稱呼有點刺耳,不過被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叫倒也無可厚非。
「可媽媽的其他朋友也不會每天都來。」
「朋友也分很多種。」
王燁起身到開水房去打水,正好碰到那個姓吳的警察,他朝著王燁打量了幾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王燁提著水壺從他旁邊經過,他還是忍不住叫住了她。
「呃,方便耽誤你幾分鐘時間嗎?」
王燁停下腳步,「請說。」
「借一步說話。」
兩人移步到了走廊盡頭的露臺上,王燁把水壺放在隔板上,此刻天已經黑透了,不遠處的高樓燈光變成了星海。王燁看著夜色下的他,臉龐看來不過是二十出頭的模樣,但眼神刁鑽老成得像箇中年人,夜燈燈光落在他利落的短髮上,鬢角和唇上的胡茬都清理得非常乾淨,看得出他是一個一絲不苟的年輕人。
姓吳的警察兀自開口:「抱歉,耽誤你時間了,我叫吳勇。」
「王燁。」
「你好,我看你最近每天都會過來,應該是病者很親近的人吧?」
「我是她的下屬。」
「那關於她的日常,我想你應該知道不少。」
「工作之外其實我們很少有交集,這個是我個人的習慣,我不是一個太喜歡親近別人的人。」
「嗯,那你知道她平日有和公司裡的誰結仇嗎?或者說,最近有沒有和誰起過爭執或者衝突?」
王燁皺眉,「為什麼這麼問?」
「我就是隨口一問。」
認真說來,辦公室裡不喜歡于飛虹的人確實不少,明理暗裡都有人希望她栽跟頭,但是那種不懷好意不值得一提。如果這個問題是被警察提出來的,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我想沒有,於總對人對事都非常成熟,她是情商很高的女人,基本上不會得罪任何人。」
「ok,我明白了。王小姐,我剛剛和你聊天的內容希望你能保密。」
「所以是出了什麼問題嗎?」
「沒有什麼問題,我只是照例詢問一下而已。」
她和吳勇在走廊口分別,臨走時,吳勇對王燁說了一聲「聖誕快樂」,王燁點頭道謝,回到安靜的走廊上,她還在思考剛剛吳勇問自己的那個問題,這時護士提醒已經過了親屬探病的時間,她表示知道了,將水壺交給護士,然後和小孩告別離開了。
剛下樓,倪贇就打來了影片電話。
「你又在醫院嗎?」影片裡的倪贇還坐在辦公室裡,一手託著電話一手拿著筷子吃著盒飯。
「已經出來了,你那邊事情處理得怎麼樣?」
「還好,不是什麼大事,平安夜的前一天被通知飛到青島,沒辦法和你過節,想想就生氣。」
「節日這種東西就忘了吧,每過一段時間就會有一個,還是處理正事要緊。」
「嗯,於總怎麼樣了?」
「還是老樣子。」
「我今天聽到傳聞,說要是於總再不醒過來,你們公司就打算調人來頂替她了。」
「嗯,我知道。」王燁每天經過茶水間都會聽到這樣的傳聞,于飛虹昏迷的這段時間,確實耽誤了公司太多的程式,出於人道主義,總部暫時還不會公佈換人的訊息,但照目前的情況下去,換人是遲早的事情。
「最近bunk內部不安定,你自己要多注意。」
其實這段時間讓王燁最意外的是高娜,王燁原本以為高娜會趁著這段時間在公司作威作福,但和王燁預料完全相反的是,高娜最近變得低調而安分,雖然她始終帶著幾分飛揚跋扈,但卻沒有在這個人人焦慮的時期做出什麼讓人大跌眼鏡的事情。
高娜一共看過於飛虹兩次,一次是跟著公司大部分同事來的,還有一次是她自己一個人,王燁沒有碰到,是于飛虹的兒子告訴她的。據說,高娜單獨來的那次,像日常聊天一樣和于飛虹說了很多話,具體是什麼,她兒子也不太清楚,高娜很禮貌地讓她兒子在外面等候,大概過了一個小時,從病房離開了,走的時候,高娜的眼角殘有淚痕,她還專門到護士臺吩咐護士照顧好於飛虹,她會盯著她們,惡狠狠地嚇了幾個小姑娘一跳。
于飛虹昏迷的這段時間,總部繼續強調原價率的事情,這場戰役終於打響了。各個md為了自己的kpi(關鍵業績指標)開始瘋狂砍殺合作工廠的原價,許多小工廠迫於壓力接受了bunk的霸王條款,而德魯和菲律賓分部antil確實如倪贇之前說的那樣,堅持了不降價的原則,與bunk處於僵持的狀態,bunk直接減少了對德魯和antil一半多的訂單,合約到期之後,估計bunk會直接撤單。但倪贇並沒有回心轉意的意思,倪贇說,除非bunk收購他的兩家工廠,否則他不會同意降價這件事。
轉眼就到了2017年的年尾,公司上上下下死氣沉沉,大部分的人都打算趁著這個空當去國外跨年。倪贇卻被公事纏住,在青島沒辦法回上海陪王燁跨年。對王燁而言,最近一切都顯得太過混亂,恰逢今晚,shadow和eric出去約會了,她也想不通過了25歲的人還願意和一堆年輕人到外灘那人擠人的地方看煙火。不過王燁正巧也想趁機休息一下,她關上了手機,不想被任何人打擾,打算挑一部喜歡的電影,安安靜靜地在家度過這糟糕一年的最後一夜。
2017終於要過去了,這個漫長而又提不起精神的一年。
王燁拿出冰箱裡沒有喝完的那瓶雷司令,給自己倒上一杯,窩在公寓的沙發上,電影很快開始了。她喜歡早期的斯嘉麗·約翰遜,那個時候她的一顰一笑都還沒有變得模式化,是那種讓人一見難忘的女人。伍迪·艾倫的《賽末點》是王燁的愛情啟蒙電影,大概是命題太過絕望,以至於她對愛情一直有所懷疑。此刻的窗外很安靜,大概所有的人都往黃浦江兩岸奔去了,電影已經快要進行到結尾了,喬納森飾演的男主剛剛槍殺了深愛他的斯嘉麗,雖然這部片王燁已經看過好幾次了,但每次到這場戲的時候都會感到震撼。
王燁喝完了剩下的半瓶酒,微醺的狀態正好,她應該要錯過倪贇午夜那通跨年電話了,還有一對朋友的跨年祝福,不過這些熱鬧在她看來倒真是可有可無,好好休息,以最好的狀態睜開眼迎接2018的第一天,大概是比憧憬祝福更有效的事情。當然,在外面瘋狂到筋疲力盡,和一群年輕人搶計程車,回到家直接昏睡過去,錯過2018年的第一天也未必不是一種好的選擇,只是這個選擇對王燁來說已經有些過時了。
她收拾好了一切,正準備洗澡入睡,門鈴卻突然響了起來。王燁看看時間,距離跨年還有兩個小時,不像是shadow該回來的時候。王燁通過貓眼看了看外面,門口站著的是王燁根本沒想到的人。
「吳警官?」
吳勇站在門口,對於王燁還記得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王小姐還記得我。」
「吳警官找我有事?」
「不好意思,深夜造訪,打擾了,但覺得白天去王小姐公司會造成不好的影響,所以才決定晚上親自拜訪。」
「沒事,是關於於總的事情嗎?」
「嗯,這次可能需要請王小姐跟我回警局一趟。」吳勇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嚴肅。
「我可以不去嗎?」
「可以,但我覺得你會想去知道一些事情。」
王燁詫異地看著吳勇,但吳勇似乎沒有打算做出更多的解釋。王燁不知道與此同時,她關掉的手機正在瘋狂地湧入資訊,那些資訊像是壓縮在紙箱中的粉狀火藥,等待在開啟的那一剎那,砰然而起,發出炸裂刺耳的聲響。
2
姜楠已經有好幾天沒有安穩地睡過覺了,她只要一閉上眼就會想到吳勇那張臉。不出意外,吳勇私下應該找公司裡的人都談了一遍話。其實從於飛虹出車禍的當天晚上開始,姜楠就已經開始忐忑不安了,她怎麼也想不到,那天晚上自己劃破車胎的那輛路虎是于飛虹的車,原本也只是一時氣憤的惡作劇,可沒想到因為爆胎導致了這場大型車禍。她只能反覆安慰自己,于飛虹是因為酒駕的原因才被調查的,和自己沒有太大的關係,但這種自我安慰等同於自欺欺人的麻醉——那天夜裡沒有人注意到她,那個死角剛好也沒有攝像頭,所以,警察是不會來調查她的,一定不會。
吳勇是個很聰明的男人,至少在姜楠看來是這樣。他應該注意她很久了,不然不會知道每週三下班之後她會單獨行動,到新天地附近的酒吧喝酒。其實姜楠已經有些日子沒去了,自從和小武鬧崩之後,她很擔心在那裡碰到他,可是這天她偏偏鬼使神差地又去了一次,一去就遇到了吳勇。出乎意料的是,他沒有詢問她關於車禍的事情,一丁點相關的內容都沒有提到,像是再普通不過的聊天,詢問姜楠大學的專業,進入bunk之後的感受,但他越是冷靜,越是讓人惶恐。姜楠的眼睛總是不太敢直視吳勇,但是她在美劇裡看到過那些fbi分析的犯罪心理,所以她儘量表現得自然得體,偽裝出一種少女般的羞赧,直到等姜楠徹底放鬆下來,吳勇的一句話突然讓她感到如芒在背。
「公司裡最近有誰和於總起過沖突嗎?」
「衝突?你是指什麼衝突?」
「我的意思是,在公司裡總有一些不太服從領導或者並不喜歡領導的人,你們公司會有嗎?」
「是和於總這次的意外有關嗎?」姜楠的內心不自覺地開始串聯吳勇和自己對話的那些線索。
「那倒沒有,我也只是隨口問問,畢竟一個女人能做到ceo這個位置並不容易。」
「於總為人很溫和,下面的人也都挺服她的,出現意見分歧的情況也不是沒有過,但我覺得應該都不是什麼大事。」
「怎麼說?」
姜楠突然欲言又止,表現出一副不知道該不該說的樣子,吳勇卻也儘量壓制住自己的好奇,淡然道:「沒關係,如果不方便說就算了。」
「前段時間,我們sv王燁確實和於總有過爭執,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就在寫字樓底層的大堂那裡,我也是正好撞見,其實她們到底為什麼爭吵我不清楚,不過她們倆最近的關係確實有些緊張,好像在一些主張上有些意見相左。」
「是嗎?但我聽說王小姐是於總非常欣賞的人。」
「在我們公司,只有求生欲強的人才能活下來,這是我剛進公司的時候,別的同事告訴我的,我不知道吳警官有沒有看過北野武的《大逃殺》,其實在bunk差不多就是那樣子,雖然我進公司時間並不長,但據說在我進公司前,公司內的爭鬥就沒有停歇過,這是大公司常見的叢林法則。」
「那在你看來,王小姐是想往上爬的那個人?」
「誰不是呢。」
吳勇將信將疑地看了姜楠一眼,姜楠端起酒杯,仰頭飲下,剛巧避過他的眼神,吳勇似笑非笑地點點頭,說:「那我知道了,今天和你聊天很開心。」
吳勇走後,姜楠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但願剛才她的表現沒有露出什麼馬腳,如果此刻,讓吳勇把重心放到王燁身上,對她來說會不會輕鬆一點。那一瞬間,她莫名感到有些興奮,這種使壞同時讓她獲得了片刻的歡愉。
然而接下來的兩天,姜楠並沒有過得多輕鬆,特別是當她在辦公室看到王燁的時候,會做賊心虛似的低下頭,甚至在茶水間聽到那些八卦的同事聊天,都會猜測他們會不會在吳勇面前說了什麼和自己口徑不一的話,她最害怕的還是那天在度假村有誰恰巧看到她劃車胎的那一刻,比起這些,更可怕的,還是在姜楠腦海裡吳勇那張揮之不去的臉。
這兩天她一直感覺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她,不知道是誰,但總讓她渾身不自在。
她應該靠一些別的什麼事來轉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但是偏偏這個時候,連一個主動聯絡她的人也沒有。
小武徹底失聯了,而後姜楠去往他們之前常去的酒吧又約會了幾個有錢帥哥,當他們知道她是bunk的員工時,最初還是會很滿意地稱讚一番,那些願意請她喝酒的男人們自然也願意花點錢在她身上,但這並不是姜楠想得到的,那些流動的感情都不過是一時新鮮。
大學時期姜楠就明白,在上海奮鬥的女人,大多數還是靠男人活下來的。留在上海,對女人而言,抓住男人的機會比抓住事業的機會要多更多,所以當她看到王燁和倪贇在一起的那一刻,更是相信了這個道理。她不會告訴謝歆,當她看到謝歆對王燁表露出仰慕並認真刻苦工作的時候,自己在心底只會一味嘲笑,那些相信天道酬勤的人到底有多傻。
姜楠早就想好了,她不會在bunk待太久,何況就現在這樣的情況,公司內部問題重重,高樓傾塌很多時候就是一夜之間的事,自從於飛虹出事之後,陸陸續續已經開始有一些人在做尋找下家的打算了。姜楠大可跟著這一批潮流離開,逃得遠遠的,也就不用再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但她此刻卻因為一些原因無法離開。
跨年的這一夜,姜楠從一個穿fendi外套的男生手裡搶了一支菸,坐在他旁邊的吧檯上,叼著煙朝男生笑道:「待會兒去外灘看煙火嗎?」男生湊近姜楠的臉,輕輕挑了挑她的下巴,說:「你邀請我嗎?」姜楠打掉男生的手,做出一副傲慢的姿態,「我邀請你,你女朋友會吃醋吧。」男生咧嘴笑了笑,「你看著我像有女朋友的人嗎?」
姜楠伸出手,露出一副驕傲的表情說道:「我突然又不想去了,你帶我去玩吧。」
「好啊,我叫bruce。」對方禮貌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夜姜楠還是沒有和外灘那些男男女女去擠,而是被那個叫作bruce的男孩帶到了一個無人的天台。
bruce趴在欄杆上,迎著風笑道:「只有在上海才能有我們這樣的相遇啊。」
姜楠突然笑了笑,問:「你是上海人嗎?」她坐在天台上,開啟一瓶啤酒。
「重要嗎?」
「重要啊。」
「可惜我不是。」
「好吧。」姜楠聳聳肩,一口喝了半罐啤酒,然後放到一邊,「那我要走了。」
「什麼意思?」
「如果你是上海人,剛剛那番話可能稍微不會顯得那麼土。」姜楠不知道怎麼了,可能是酒醒了,想到剛剛一路上這個男生只會講一些無聊沒趣的故事,他說他是在淘寶賣衣服的,姜楠不覺對他身上那件fendi也失去了興趣。
那個男生一把拉住她,「嘿,你什麼意思啊?」
「就是你聽懂的那個意思啊。」
bruce的臉變得異常憤怒,伸手給了姜楠一耳光,「你以為你是誰啊,小太妹。」姜楠把頭髮甩到一邊,呼了口氣,雙目注視著bruce。
「你要幹嗎?」
姜楠一巴掌甩了過去,回敬了他,然後一腳踢中他的要害,看著捂著襠部的男生,姜楠一句話也沒說,扭頭轉身離開了天台。
姜楠失落地走在深夜的大道上,好像每一個人都在等待2018年到來的那一刻,她找了把椅子坐下,點開手機,沒有她期待的那條資訊,也沒有她期待的那個人的來電。男男女女們都很開心,上海是屬於這些年輕人的世界,這一刻她覺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姜楠懶散地推開門,發現謝歆還沒睡,她走進衛生間卸了妝,埋頭澆水的時候,突然感到後背襲來的那雙眼神,她猛地抬頭,發現謝歆正站在後面,嚇了一跳。
「你幹嗎?嚇死我了。」
她一本正經地看著姜楠,問道:「你看手機了嗎?」
姜楠沒有太當回事地搖了搖頭,姜楠拿起手機,才注意到波浪式的郵件一封封快速跳動。
「發生什麼事了嗎?」
「公司剛剛釋出了明年對全球社員的外派計劃,你去看看郵箱,我們組有一個外派的名額,指定了是我和你其中一個。」
「外派去哪兒?」
「雅加達。」
「what!」姜楠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裡聽到的,「印尼?」
姜楠用紙巾擦乾臉,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點燃,猛地吸了一口,望著謝歆說,「如果被派去雅加達,你會辭職嗎?」
「如果被派去雅加達,工資是現在的三倍,你會辭職嗎?」謝歆很認真地問了姜楠一句。
「公司真的瘋了。」
「姜楠……」謝歆突然叫了她一聲。
「怎麼了?」姜楠挑眉看著謝歆。
「沒什麼……」謝歆合上電腦,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離開了衛生間的門口,姜楠看著她的背影,總覺得怪怪的,但是到底哪裡怪,又有點說不上來。
她看了下手機,原來不知不覺間,2018已經悄然到來了,她回想起剛剛身後那冰涼的眼神,又吸了兩口,摁滅菸頭,脫掉衣服,朝蓮蓬頭走去。
3
王燁在電視劇裡見過審問室,一盞明亮的燈,照得坐在方桌兩側的人臉煞白嚇人,周圍漆黑的一片,讓對談更加嚴肅而正式。實際上,王燁並沒有被請到這樣壓抑的封閉空間裡,他們坐在一間面積不大的會議室裡,亮晃晃的日光燈分散了王燁的視線焦點,但她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緊張。吳勇給她倒了一杯白水,然後在王燁對面坐下。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現在這種感覺我確實不太喜歡,吳警官是不是有必要交代一下原因?」
「王小姐請先不要著急,我們只是照章辦事,並沒有要冒犯你的意思。請你來,只是想找一個不被外人打擾的地方,和你聊聊天。」吳勇言語中始終帶著幾分老成,讓你無法相信他只是一個二十來歲的警務人員。「我記得那天事故發生的時候,王小姐正巧也在現場。」
「沒錯,我在。」
「嗯,當時王小姐為什麼沒有留在金雞湖的度假村,而是出現在事故現場?」
「我看見於總的車開得很急,當時恰好經過我身邊,擔心有什麼事,所以跟了上去。」
「嗯,出於關心。」吳勇在本子上記了點什麼,接著問道,「對於於總家裡的事情,你知道嗎?」
「我們很少過問領導背後的私事。」
「於女士最近可有什麼和往常不一樣的地方嗎?」
「具體指哪方面?」
「精神狀況,心情,或者說對人對事的態度上,我聽說你們最近有過爭執,是嗎?」
「我們最近確實在一些事情上有些不同意見,但我覺得那是工作中常見的小問題。」
「嗯,有件事,我大概得說一下。」吳勇新翻了一頁,捏著筆,說,「這次車禍不是單純的酒駕,我們檢查了於女士廢掉的那輛車,發現右邊車胎是被人故意劃破的,所以在她加速行駛的時候才會出現意外。」
「你是說……有人陷害?」這是王燁沒有想到的,不過誰會這麼做?于飛虹在公司不至於得罪人到要置她於死地的地步,還是單純的惡作劇?王燁轉念一想,看著吳勇盯著自己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些什麼。
「吳警官懷疑我?」
「我沒有這麼說過,就像我剛才所說的,我們只是照章辦事,因為這件事有些複雜,加上於女士至今沒有醒過來,我也只是簡單調查。」
「好吧,如果你真要懷疑我,我確實一點辦法也沒有,中間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在繞湖夜跑,確實沒有人能給我做證。」
「這件事倒沒有王小姐想得這麼嚴重。」吳勇沒有順著這個話題說下去,「我聽說在公司,王小姐和於女士的關係是非常不一般的,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她非常欣賞你,你也對她懷有敬意,不知道是不是這樣?」
「這和這次的事故有關嗎?」
「王小姐知道於女士近半年來一直有去看心理醫生這件事嗎?」
「心理醫生?」
「嗯,不僅如此,她已經服用了半年的抗抑鬱藥物。」
王燁突然挺直了脊背,神經緊繃,當吳勇一句一句揭開這些她所不知道的背後故事時,她原本的怒氣瞬間都消失了,她沒辦法像一個若無其事的旁觀者去聽一段八卦一樣詢問更多,相比之下,她更希望得到「這不過是一句引誘你招供的假話」這樣的回答。
吳勇接著說:「根據調查我們知道於女士的丈夫現在負債累累,而她投保的意外險保額其實有相當大的一筆款額,她很可能這個時候需要一大筆錢來填補這個空缺,所以……」
王燁沒有讓吳勇說下去,即刻打斷了他,「她不會這麼做的。她不可能為了這樣的事用自己的生命去冒險!」
「就目前來看,我們因為沒有更多的線索去證明這到底是意外還是刻意為之,所以才請來王小姐協助調查,於女士因為服藥可能造成精神上的失控,從而做出我們無法預料的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
「吳警官,如果這件事不是他人為之,而是按照你猜測的那樣,是不是你們警察就可以置身事外,不用再繼續調查下去了?」王燁非常生氣地質問了吳勇一句,然後輕笑了一聲。
「我完全不是在推卸責任,或者說為我們警方找藉口,只是希望能夠儘可能地查清楚這次事件真實的原因。」吳勇似乎並沒有被王燁激怒,依舊面不改色地回答王燁的疑問。
「我有點累了。」王燁扶了扶額頭,這時有人敲響了會議室的門,一個年齡比吳勇略小一些的警察走了進來,和吳勇說了些什麼,吳勇點頭表示瞭解,然後起身對王燁說:「不好意思,王小姐,耽誤你的時間了,我們還有會要開,你要是累了可以先回去。」
王燁拿起自己的包,朝門外走去,臨走時,她回頭看了吳勇一眼,「往常遇到類似的事件,你們也會這麼事無鉅細地調查嗎?」
吳勇笑了笑,沒有回答,王燁知道這就是他的答案,開門走了出去。
王燁剛剛走出派出所,便看到一輛賓士停在那裡,王燁原本無意多看一眼,直到對方降下車窗,王燁才看清坐在車上的是郭靖。
「你怎麼在這兒?」
「先上車再說吧。」
郭靖的車緩緩地開了一段路後,才慢慢開口:「于飛虹的事情,我聽說了。」
「你還沒說你怎麼會來派出所。」
「那你怎麼會到派出所?」
「我……」雞同鴨講,得知問不出結果,王燁便也不再多問,安安靜靜的車內,兩個人突然沉默下來,空氣裡充斥著讓人為難的尷尬。
片刻,王燁看了看車載導航上的時間,「原來已經是2018年了。」
「嗯,剛過了三分鐘。」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六年前,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你還記得吧?」
「記得。」
「時間過得太快了,我都沒想到在上海已經待了六年了。」
「確實很快,你餓嗎?要不要去吃點東西?」
王燁完全沒有接郭靖的話,像是自顧自地說:「我記得第一年的年末,我正在猶豫要不要離開bunk,當時是你的一番話讓我留了下來,但沒想到,後來先走的那個人反而是你。」
「我也想不到當初那個畢業沒多久,做事總犯衝的小姑娘會堅持到現在,最後還成為獨當一面的sv。」
「但這並不是我想要的。」
「我知道。」郭靖試圖從口袋裡找出什麼東西來,伸手摸了摸,然後遞給王燁一支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