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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
玻璃窗外縱橫交錯的高樓下,只有零星的車輛徐徐而過,對比這樣的冷清,下午兩點是寫字樓內最沸騰的時刻,每個人一邊顯露出乏味的疲憊一邊佯裝熱血拼命接電話、回郵件,甚至走來走去。
謝歆從茶水間裡出來,望著這個陌生的格子間有些出神。跳槽來順燦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還是頻頻出現走錯位置的狀況,同一個辦公室的同事還是像路人一樣陌生,人和人之間的疏離感給謝歆帶來一種從未感受過的壓力。
唸書的時候,已經入職的學姐回學校分享心得,往往都會將「不近人情」四個字掛在嘴上,在她們存活的環境裡,這是太正常不過的狀態。做金融的,人和人都是孤立自生的小島,自給自足是工作的基本方式,不要期盼有人會熱心相助,接近你多半都另有企圖。
謝歆回到座位上,電腦裡的報表是她相對熟悉的,一開始想著的「曲線救國」總算是達到目的了,如願進了金融公司,又做起自己法律諮詢的老本行,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些想要的全都攤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她又沒有想象中那麼開心。
半個月前,她向王燁正式提交了辭呈,原本以為王燁會對她有所挽留,可就像姜楠事先和她暗示的一樣,她們在這位sv的眼中,並沒有什麼分量,可有可無的她們或許是王燁眼中的拖累。王燁在相當短暫的時間內給出了答覆,並在辭呈上籤好了字,笑著對謝歆說:「接下來,一切好運。」沒有問及她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也沒有好好地總結她這段時間在bunk的表現。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謝歆還是希望王燁能夠多給自己一些啟發或者忠告,等謝歆走出王燁的辦公室,才真正明白,王燁到底不是當年站在大禮堂的那位學姐,她誰也不是,不過是與自己短暫相逢的一位同事。
按照慣例,員工離職,小組應該舉辦一個歡送會,但王燁沒有提,謝歆也隻字未問。那天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的時候,謝歆突然發現桌上放著一個本子,謝歆開啟看,是一本工作筆記,謝歆以為是誰放錯了,但仔細看,發現是王燁的筆記。謝歆回頭去看王燁,王燁卻沒有看她,她頓然明白這是一份告別的禮物。謝歆的內心突然有些感動,她默默將那本筆記收到了包裡。
離開bunk算是一種遺憾嗎?謝歆自己也說不上來,但是,待下去也並非她真實所願,這確實是真的。她已經厭倦了混沌不知的狀態,也的確想和姜楠勻出一段距離來。臨走的時候,她抱著箱子,默默走到電梯口,仔仔細細看了一遍自己第一份工作所在的公司,每個人依舊忙碌,甚至來不及和她說一聲告別,但她明白這就是上海千萬家公司的縮影。離職後的第二個星期,謝歆就從合租房裡搬了出來,一切都將重新開始。
謝歆回過神來,敲了敲鍵盤,開始認真審閱合同文本。她透過筆記本的側面望去,半掛的百葉窗下,郭靖正在背身打電話,突然他轉身過來,謝歆慌亂地差點弄翻杯子。坐在旁邊的柴佩嗤笑了下,說:「幹嗎?犯花痴啦?」謝歆的臉一下紅了大片,低聲怪柴佩說:「別胡說。」柴佩見謝歆不好意思,笑得更開心了。
進入順燦的整個過程,比謝歆想得還要順利,之前柴佩說郭姓的新領導長得驚為天人,她還半信半疑,當終見到本人時,一向不看臉的謝歆竟也立馬懂得郭襄當時「一見楊過誤終身」之感。她沒想到,郭靖只是簡單問了她幾個問題,就吩咐她第二天可以到人事報到了。從大學到現在,謝歆確實沒有好好地談過戀愛,進入bunk之後,又是一個女人成堆的地方,每天事情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更是沒有認識別的男孩的機會。但眼看到郭靖,謝歆才明白,原來自己也會對人動心。
有兩次她被安排進去交東西,正眼都不敢看郭靖一眼,總是低著頭,交完東西就默默出來。
其實比起郭靖,更讓她頭疼的是不定期會突然出現的方柏誠。方柏誠每每來到公司,絕對是一場災難,不是處處壓著郭靖讓他彙報,就是對員工上交的報告指指點點,全公司沒有一位員工沒有被他教訓過。與此同時,謝歆最害怕的還是被方柏誠認出來,雖然她篤定他早已經把那晚的事情忘到九霄雲外了,但只要方柏誠一齣現,她就選擇儘可能在洗手間裡躲過去。
郭靖突然開門出來,環視一圈,問道:「盛秘書呢?」
一時間無人回答,靠近郭靖的一個座位上的女生有些唯唯諾諾地說:「盛秘書生病了,今天請假。」
郭靖看了下表,抬頭說:「我等下要出去見一個客戶,你們誰有時間跟我去一趟?」
謝歆能感受到周圍各個女生的蠢蠢欲動,這樣的一個機會,大家躁動不安的心思大致相同。謝歆的手懸在半空中,是選擇這個靠近的機會,還是成為眾矢之的,就在一念之間。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後排的一個男生突然舉起手來,說:「郭總,我陪你去吧。」
「好,那你訂下車,五分鐘後下樓。」
內心的喧囂聲就此落地,其他人臉上一邊露出失落一邊假裝打起精神繼續工作,而謝歆懸在半空的手,突然抽了筋。
柴佩盯著謝歆看了兩眼,笑道:「你怎麼不舉手?」
「想什麼呢?」
「慫!」
謝歆沒有理會柴佩的調侃,硬是將麻木的手收回到桌上,螢幕上的字元瞬間都變成密密麻麻的螞蟻,只是她心思已不在這裡。
這時手機突然傳來楊曦然的資訊,讓她這兩天有空回一趟bunk,拿一下離職報告和轉社保證明。謝歆看了看旁邊的柴佩,立馬回了一句——我中午過來拿。
謝歆趁著午休時間跨江回了一趟bunk,離職不過半月,重返卻有了些滄桑的感覺。謝歆故意繞過正門,從側門直通人事部的辦公室,為她開門的已經不是李歐,而是新上任的人事總監,沒有李歐老派作風的模樣,年齡上也比李歐年輕不少,要不是他胸牌寫著人事總監的title,謝歆只會以為他是新進的一名普通員工而已。對方禮貌地朝謝歆點了點頭,謝歆也不好意思地回禮,楊曦然坐在靠窗的裡間,見謝歆來了,起身邀她進去。
謝歆一邊聽著楊曦然交代相關事宜,一邊從玻璃牆望出去,公司的座位好像都換了格局,原本坐在對面的王燁現在換成了其他組的sv。
「這個聽懂了嗎?」楊曦然打斷了謝歆的觀察。
「嗯嗯,好的。」謝歆收好檔案,還是忍不住問道,「座位是都換過了嗎?我們組的人我記得之前坐那邊的。」
楊曦然朝外盯了盯總監,然後輕聲對謝歆說:「你走之後沒多久,人事發生了一次大調整,王燁現在也不在之前的組了。」
「不在之前的組?」謝歆不解,這麼大的變動,居然沒有一點風聲透露到她耳裡,「那王姐姐現在調到哪裡去了?」
「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楊曦然正準備說下去,總監突然走進來,問:「曦然,新的工資調整的表格你發我郵箱了嗎?」
「啊,我看看,稍等下。」楊曦然立馬回到自己座位上,慌忙地找起檔案來。謝歆見楊曦然有工作,又不好繼續追問下去,只得拿了檔案側身離開。
推門出去的時候,謝歆又朝著之前自己的位置方向看了看,王燁被調去別的組了?那於總現在呢?姜楠又去哪兒了?
2
于飛虹下划著手機螢幕,仔細讀完了那篇名為《不是h&r也不是indite,bunk的敵人是誰?》的文章。
文章中提到bunk在中國的門店數量在短短一年內由115家變成了318家,是其主要競爭對手——早一年進入中國市場的indite的兩倍。文章分析了近五年來快消時尚品牌在中國市場的巨大變化,並提及雖然bunk目前的主要市場還在日本,但中國的巨大需求很快就會代替日本。新田在接受採訪中提道:「我們絕對不會提高商品的價格,也絕對不會讓顧客對上升的物價買單,我們已經找到了最優的方式,甚至會帶來一些革命性的變化,我們的質量只會精益求精,這是我們的目標。」在這樣的豪言壯語下,記者也根據這幾年各大品牌的財務報表分析道:「即使商品的需求在增加,但品牌的整體銷售額增長卻是放緩的,相比於2016年較2015年環比增長20%,2017年僅僅只增長了7%。」
林丹也在文中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她說:「我們一直以最快的速度對應消費者的需求,中國的消費者們變得更加富裕和精明,相比之前購買大量便宜商品的行為,他們現在更願意選擇質量高,價格適中的服裝產品,而‘高質量’一直是我們bunk追求的目標。」
在物價飛漲的時代,如何合理控制原價成本,是bunk的機遇和挑戰。
文章的最後落在「bunk的敵人不是別人,是自己」這句又雞湯又口號的話上,于飛虹只是莞爾,隨手將手機鎖上。
罩著太陽傘的露臺上,于飛虹看著坐在對面的王燁,問:「新崗位如何?」
「只是覺得他們這麼大費周章倒不如直接把我辭退。反正山崎早就把我視作眼中釘了。」王燁毫不客氣地說。
「他們當然不會把你辭退,辭退的話還得付你一筆不算少的補償金,你以為公司傻嗎?或許公司真的有別的打算,你先別急。」于飛虹把面前的咖啡端起來,準備喝,王燁突然制止道:「醫生不是建議你傷口好之前最好少喝點咖啡嗎?」
于飛虹笑了笑,依舊喝了下去。
「醫生讓我不要吃海鮮、不要吃牛羊肉、不要吃這樣那樣,這些我都可以戒,但是菸酒咖啡,我沒辦法。」
王燁輕輕聳肩:「說說brother那邊吧,合同我已經和法務那邊都對過了,除了幾個非常小的部分需要修改,基本上沒有什麼問題。」
「這件事你先不要負責了,交給厲如花去做吧。你插手太多,山崎那邊又會有想法,適當避嫌對你我都無壞處。」
「嗯,我已經和linda說了,她離職前的最後一項大事,就是把這個處理好。不過,我一直心裡有不安,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所有事情都來得太順了,不管是總部那邊答應,還是brother內部會議通過,就像是這一切早就被人設計好了一樣。」
「經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有些奇怪,不過,我也找不出其中的漏洞和問題,前兩天我也親自去見過他們劉總了,似乎對方也有誠意。總的來說,現在也拿不出別的方法去應對,新田那邊已經開始重視這件事了,就目前來看,只能一條路走到底了。」于飛虹捋了捋耳邊的頭髮,帶著一副有信心的語氣說道。
「目前也只能這樣了。訊息也跟各個工廠都放出去了,hailey那邊似乎已經知道了,最近都放緩了行動,好像在思考下一步的動作。」
「郭靖那邊,你有聯絡過嗎?」
王燁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于飛虹接過話來:「ok,那就暫時不要聯絡,以免節外生枝。」
「嗯。可我還是有個問題。」
「你說。」
「所有的好處最後都歸功於山崎,你心裡不怨嗎?」
「怨什麼?如果不歸功於山崎,新田就會因為這個時候我為公司謀利把我替換回去嗎?王燁,你怎麼還是這麼天真?」
「但這麼做對你來說一點好處也沒有,不是嗎?我原本以為我可以幫你扳回一局。」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王燁,我熬了這麼多年,不急於這三五天。」
「那接下來?」
「接下來,你就在企劃組好好待著,給設計師做做翻譯,也當給自己放個假。其他的我會想辦法。」
墨黑的夜比前幾個月來得稍遲了些,火燒一般的晚霞是三月末尾最抓人的景色。王燁下班之後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威海路附近的四季酒店。她下意識看了看錶,下班的時間比以往提早了不止一點點。
公司人事變動的指令下得很突然,于飛虹回公司復職的第二天就公佈了,像是山崎狗急跳牆做出的決定,讓于飛虹先暫且管轄王燁的組,讓她不要操勞過度,同時又美其名曰稱對王燁有培養的打算,可能會將她調往東京六本木總部,所以讓她先跟著設計師多瞭解一下別的分部的事物。在這件事上,王燁沒有任何異議,于飛虹也做出了一定的妥協,但不得不說這樣的安排是目前最好的方式。
自從她被調到了企劃組之後,每天就變成了遊手好閒的人,她的任務由跟工廠溝通變成了跟設計師溝通,只需要將設計師的圖紙上日語翻譯成中文,然後附上說明發給工廠,再將工廠樣衣間的意見翻譯成日語口述給設計師,一天的工作基本就結束了。這樣的工作,沒有她,找個翻譯機也可以完成,王燁始終想不通,山崎到底把她調到這個崗位有何意圖。不過,就像于飛虹說的那樣,既然如此,就好好享受這閒散的生活狀態,也並不是什麼壞事。所以最近反而多出了一些和倪贇相處的時間。
王燁走到酒店前臺,報了自己的名字,前臺露出非常曖昧不明的笑意,然後將房卡給她,說倪先生已經在樓上等了。王燁一眼看懂了那抹微笑,伸手取過房卡,說了一聲謝謝,然後跟著禮賓走進黃銅電梯。
王燁已經越來越習慣倪贇每次的這些小把戲,連房間編號都一定要是1314的這種房間,刻意得讓她覺得既可愛又做作。
王燁敲響房門,倪贇穿著睡袍緩緩把門開啟,一下子把王燁拉進去,在黑暗中給了王燁一個吻。
王燁靠著牆,看著窗外的燈光,將手放到倪贇胸前,倪贇順勢矇住王燁的眼睛,然後在她耳邊輕聲說:「我要送個東西給你。」
黑暗中,倪贇用一條帶子矇住王燁的眼睛,然後把王燁帶到窗邊,接著王燁聽到他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王燁忍不住問:「你在做什麼?」倪贇焦急地說:「別急啊,你就在那兒,不許摘掉帶子。」王燁實在想不到倪贇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聽到房間門開啟的聲音,倪贇好像穿著拖鞋走到了門外。
「別動啊。」
王燁站在滿是星光的窗前,不知道到底會經歷什麼,但是聲響突然就靜止了,好像倪贇消失在了空氣裡。
「倪贇……」王燁輕輕地叫了一聲,卻沒有聽到倪贇的回答。
「倪贇……」王燁又叫了一聲。
這時門口一陣慌亂的聲響,倪贇不覺叫了一聲,像是被什麼絆倒了一樣,什麼東西稀里嘩啦地落了一地。王燁還是忍不住把戴在眼睛上的帶子扯掉了,只見倪贇揉著屁股,推車上的蛋糕歪到了一邊,酒瓶散落在地毯上。王燁伸手要去開燈,倪贇立馬壓低聲音叫道:「別!等等等等……」王燁朝倪贇走去:「你又在搞什麼鬼?」倪贇一把拉住王燁,伸手捂住她嘴,說:「噓!」王燁不解地看著他。
倪贇把王燁拉到房門口,虛掩的房門露出一道縫,王燁和倪贇順著門縫望出去,只見高娜一身亮紅色打扮,踏著一雙閃鑽的高跟鞋大搖大擺地朝著走廊盡頭走去,兩人好奇地望過去,只見她在1327的房間門口停下來,下一秒鐘,兩人都僵持在了那裡——倪向東恭敬地給高娜開了門,緊接著高娜四下看了看,才腆著微笑走進去。
兩人無奈地看了對方一眼,彷彿都不想把心裡想的說出來。倪贇鬆開手,沒精打采地坐到**,剛剛那股熱情勁兒一下子消減不少。王燁把地上的酒撿起來,然後把蛋糕放正,坐到倪贇邊上,「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樣。」
「或許吧。我實在不知道一男一女談什麼正經事要來酒店談。」
「你上次也說了,你爸應該有自己的生活,這件事上,我覺得你沒必要想太多。」
「我只是替彤媽媽不值。」倪贇站起來揉了揉屁股,然後伸手去拉王燁,「來來來,不說這個了,你來看看我給你準備的。」
王燁跟著倪贇站起來,蛋糕上有一顆非常耀眼的戒指,「等下,你……」王燁忐忑地看著倪贇。
「好了,我就知道你忘了,算了算了。」
「我……」
「今天是我們在一起一週年。」倪贇把戒指拿起來,準備給王燁戴上,「這種事情不都是女孩子記得死死的,還會因為男朋友不記得而生氣嗎?」
「對不起。」
「我沒有怪你,反正,你也不是一般女生。」
戒指比王燁的手指粗了一圈,不管戴哪個手指都有點大,最後倪贇把戒指套到了王燁的大拇指上,「這樣吧。」
「你故意的嗎?這不是和暴發戶一樣。」
「是嗎,暴發戶很可愛啊。」
兩個人突然又安靜了下來,倪贇忍不住問:「他們倆現在在幹嗎呢?」
「你怎麼還在想那件事。」
「總不會坐在沙發上聊理想聊人生吧?」倪贇一副心亂如麻的樣子。
「有何不可?」
「他們要是結婚,我是不會去參加的。」倪贇自說自話道。
「你也做了老闆好長時間了,怎麼還是這麼幼稚?」
「我這是做事有原則。」
倪贇說完這句話之後,發現自己的語氣和王燁越來越像了,王燁忍著笑,看了看大拇指上的戒指,對著戶外的夜空比了比:「好像也挺有趣的。」
倪贇握住王燁的手,看了看,說:「是不是?我也覺得。」倪贇順勢正面抱著王燁:「我不想給你什麼壓力,但我覺得我們真的可以慢慢想想以後的事情了。王燁,你會想要一直留在上海嗎?」
王燁突然想起前段時間shadow和自己在陽臺上的那番對話,現在望出去的窗外還是很美,不知不覺自己已經和這座城市相處六年了,漸漸地,越來越像是生命共同體的一種存在。曾有一種說法,你在城市的每一分鐘的付出,都是用心在飼養這座城市,就像養花、養狗一樣,情感慢慢就變得難以割捨,城市不單單只是一個地方而已。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一直留在這裡,但目前來說,還不想離開。」
倪贇若有所思地撇了撇嘴,轉而大呼:「啊,先吃蛋糕,待會兒化了,我訂了好久才訂到的。」
兩個人坐在落地窗邊吃著蛋糕,王燁抿著叉子,倪贇突然問:「對了,你手下那個謝歆到底是個什麼人啊?」
「怎麼?她還和你有聯絡嗎?」
倪贇吞了一大口蛋糕,嗯了一聲:「一直在給我發資訊。說起這個謝歆,還挺有意思的,她真的每天想方設法都要找點事兒來和我搭句話,她是不是已經離開你們公司了?好像在新公司過得挺苦悶的,說想找我出去談談心。不過有件事有點奇怪,有一天晚上她像是喝醉了酒給我發語音,很快就撤回了。她可能以為我沒聽到,其實我聽了,怪就怪在那個聲音我很熟悉,應該在哪裡聽過,可我應該沒見過謝歆才是。」
「你把手機給我看看。」
倪贇從口袋裡把手機抽出來,遞過去。「諾。」
王燁找到那個頭像,順著點進她的朋友圈,空空如也,回到聊天記錄的頁面,對方確實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有時候像是清醒時的搭訕,有時候像是酒醉後的抱怨,倪贇冷冰冰的回覆看起來確實有些冷酷無情了,可王燁不太明白,謝歆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
在組內,雖然王燁確實沒有對兩個新人特別熱情,主要也是希望她們能夠更早地脫離新人的狀態,但私下裡她其實早已暗中觀察了許久。相比於姜楠的不可捉摸,謝歆確實是一個坦誠踏實的小姑娘,也是她更願意去關注的一位,所以海外派遣的名額,她其實早就提交了謝歆的名字上去,沒想到的是謝歆突然提出了辭職,在公司這麼亂的情況下,辭職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王燁沒有做任何的挽留,而外派的名額,也因為王燁的調離而擱淺了。
讓王燁疑惑的有三點,一是謝歆怎麼找到倪贇的微信的,二是她到底出於什麼目的要去勾搭自己領導的男友,再者如果真的是謝歆,她又何必要單獨註冊一個號來聊天呢。但很快,王燁就將一系列想法串起來,有些無法摹狀的影像便開始清晰起來。
王燁想了想,拿起手機,發了一條訊息出去——週末有空嗎?我們見一面吧。
姜楠被手機震醒了,慵懶地翻了個身,隱約聽見身邊窸窸窣窣的聲響,男人輕輕地穿上褲子,起身拉開了窗簾,月光落在姜楠的背上。姜楠回過頭去看那個男人,在黑暗中點了一根菸,窗外的光線把他的輪廓照得有些迷人。姜楠喜歡這樣看他,就像第一次在夜色中看見頹唐的他吸菸的模樣。
「不再多睡一會兒嗎?」男人雖揹著身卻早已發現了她的注視。
姜楠扯過一件衣服套在自己身上,望著男人的背影說:「我想換份工作了,在bunk實在有些無聊。」
「呵,無聊嗎?那不是正合你意,空出時間讓你和不同的小夥子戀愛?」
姜楠的臉色突然變得有些難看,跳下床,走到男人身邊,靠著男人做出撒嬌的樣子:「你當初讓我幫你在bunk盯梢,我都按你的要求做了,你要的資料我也都第一時間給你了,眼下你想知道的不都知道了嗎,于飛虹也就此失勢,連她最能幹的幫手都被調去‘冷宮’,你還打算把我困在裡面多久啊?」
「你要走隨時都能走,當初我也這麼和你說。」男人冷冰冰地說道,但離去的前提是對她資金上的提供就此斷掉。
「正哥……」
男人轉過臉來,她定定地看著他,從她第一次遇見丁善正,就對他的那雙眼睛有所恐懼,但這麼長時間以來,她一直在訓練自己可以直視他,哪怕一眼。男人伸手撫摸了她的下頜,然後幫她把頭髮拂到耳後:「姜楠,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才十九歲吧?」
丁善正沒有記錯,姜楠剛剛進入丁善正店鋪的時候是十九歲生日的第二天,從亳州瞞著家裡輾轉到上海,在家鄉看不到希望而早早離鄉奔赴大城市的她,被一份臨時工作辭退後,好不容易趕上bunk店鋪在招人,丁善正是看中了她那分不甘出身的拼勁才決定錄用她的。入職後的那一年,姜楠用最快的方式贏取了丁善正的信任,也就此擁有了這段見不得人的關係。姜楠喜歡丁善正對自己放縱無顧的感覺,她從來沒有想過要真正成為丁善正的誰,他們之間除了身體和精神的陪伴,並沒有對彼此施加任何壓力,但丁善正卻給了她許多不可或缺的人生指導,在這個物慾橫流的大都市,姜楠一開始就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麼,像她這樣沒有學歷沒有背景的女孩子,找到一座靠山,是她在大城市安身立命的根本。
姜楠一直保護著她和丁善正的這段關係,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店裡很快就有人開始謠傳她和丁店長的關係,雖然丁善正讓她儘量低調不回應,但風言風語很快就成了洪水猛獸,原本姜楠得以升職的機會,也因為避嫌被丁善正取消了。姜楠眼看著自己一步步爭取到的東西被身邊那些人奪走,還要保持微笑,她知道自己如果一直留在這家店,基本已無出頭之日。
有一天丁善正告訴她,她有一個機會可以脫離這苦悶的環境,bunk的總部會招新一批的大學生進去,他可以幫她搞到這個名額,然後為她改頭換面成為一個全新的人。她還年輕,重新開始的機會輕而易舉,他會安排她進最好的組,並幫她報一個英語集訓班,她會以一個海歸大學生的身份出現在眾人面前,但她需要幫他一個忙。
「姜楠,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正哥不知道嗎?」姜楠朝著丁善正眨了眨眼睛,然後把頭埋進丁善正的懷裡。
「我只是覺得人都會隨著時間有所改變,何況在上海,這個城市每一天都會教你很多。」
「十八歲的時候想賺很多很多的錢,現在依舊如此,你說一個人能奢求點什麼?無非是金錢帶給自己的安全感。太多女人會把這種安全感寄託在男人身上,我大概沒有辦法了,我想要很多人來愛我,但是愛太短暫了。」姜楠說完,抬頭看了看丁善正,「正哥呢?其實我常常不知道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你上次說的那條裙子我幫你買了,待會兒走的時候別忘了。」丁善正沒有正面回答姜楠,而是輕輕推開她,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如果你真想走,就走吧,但我希望你能為我待到五月底。」
「五月底?」
「其他的你不用問,我就這一個要求,待到五月底,我會安排你接下來的工作。」
姜楠撥出悠長的一口氣,雙手撐在地板上,她第一次來丁善正家就讚賞過他家的地板,顏色很正,也不像一般大理石那樣冰冷。「正哥,你說為什麼有的人命總是那麼好,好像所有貴人都站在她那邊。當然,我也知道她很努力,但這個世道,努力的人那麼多,為什麼被關照的就只有那麼幾個?」
「現實的殘酷只需要你認清它,而非弄懂它,所以,別再思考這樣無聊的問題了。」
姜楠早就習慣了丁善正這樣冷酷無情的答題方式,聳聳肩,只顧伸手去夠枕頭邊上的手機,看見系統提示倪贇發來一條資訊,略顯興奮地點開。丁善正看著姜楠的表情,輕笑道:「怎麼,心上人來找你了?」
姜楠笑笑不說話,看著那條約見的資訊,樂呵地回了兩個字「好的」,興奮衝昏了她的頭腦,然後跳起來,抱住丁善正說:「正哥是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的。」
「有錢公子哥兒?」
「嗯,沒錢的我可看不上。」
「有照片嗎?給我看看。」丁善正想去搶姜楠手機,姜楠一下別過身躲過去,「等我搞定再說。」
姜楠又輕輕劃開手機,看了看那條「週末有空嗎?我們見一面吧」,果然沒有男人是抵抗得住死纏爛打的,她嘴角上揚,甜甜地想到。
3
會議室的圓桌上,林丹一邊側著頭聽著下屬的彙報,一邊用圓珠筆的一頭戳了戳太陽穴,她隨手翻著畫報上的設計圖,然後用筆戳了戳其中的兩個,說:「這兩款預計投店是什麼時候?」下屬小娜支吾了一下,然後翻了翻手機,說:「應該是四月底,現在店鋪的預告海報和廣告已經在準備了。」
設計圖上是kwas(美國潮牌名品)和bunk今年的限量合作款,這是企劃部好不容易到美國去談下的合作,因為同期的dior也瞄準了kwas,所以林丹預測這兩款一定會成為今年夏天的爆款商品。林丹幽幽地吐了一口氣,問:「入庫數量大概是多少?」
小娜慌張地點開手機裡的郵件,快速翻查之前由生產部發來的訂單表格:「預計第一批投入一萬三千件,第二批投入六千,間隔期是15天。」
「好,我知道了,等下你把各店鋪預計投店的數量發給我。對了,這次的廣告拍攝的時間也告訴我一下,負責跟進的是誰?」
「是……」小娜也忘記了是誰在跟進這件事。
不久角落一個戴眼鏡的姑娘舉起手來,「是……是我。」
「你叫什麼?」
「趙鑫。」
半小時後,洗手間裡瀰漫著嘩嘩的水聲和一陣輕笑,小娜一邊嘆氣一邊和旁邊的同事笑道:「那個趙鑫這次可有得受了,你知道廣告代言找了誰嗎?也不知道企劃部是不是故意的,非得挑最難搞的楚楚。」
「啊,楚楚?」旁邊的同事驚訝地回應道,「就是那個最近爆出和萬康少公子方柏誠鬧緋聞那個?」
「是啊,本來這個楚楚就很難搞了,據說最近鬧了出軌的緋聞,那個方少爺更是形影不離地跟著,這兩個人加在一起,簡直不要太磨人哦,據說兩個人有氣總是愛發在旁人身上,想想就不寒而慄。」
「哎,不過說實話,你不覺得我們公司一點也沒有大公司的氣派嗎?所有事都聽ceo一個人的安排,她全都要親力親為一手抓,這和初創公司有什麼區別?當初被調過來的時候,還想著說可能是機會來了,現在只覺得照這樣下去,前途越來越渺茫才是。」
「噓。」小娜趕緊讓她止聲,用眼神盯了盯其中一個隔間,暗示還有人在。對方大驚失色,立馬捂住了嘴,小聲道:「不會是ceo吧?」小娜搖了搖頭,皺眉表示不清楚,便故意說道:「雖然看起來像初創公司,但是後勁反而更足,反倒是那些尾大不掉的機構,你想往上走也沒什麼奔頭。」
「那倒也是。你說的對,你說的對。」對方立馬附和道,捏了捏小娜的手,「走吧,還有一堆工作呢。」
小娜兩人走後,一陣抽水聲,穿著白衣的保潔阿姨從隔間走出來,一邊洗手,一邊嘖嘖咂嘴道:「這些小姑娘可真個個都是人精。」阿姨從口袋裡抽出抹布,把盥洗臺上濺出的水漬擦乾:「這年頭的年輕人可真辛苦啊,好好賺錢已經不能滿足大家了嗎?」
林丹時不時挑窗看看辦公室外員工的狀態,然後回到桌上翻了翻日曆,距離自己回國竟也匆匆過去兩個多月了,最近這些日子,林丹幾乎都累到在公司睡著,商品投店、營業額、店鋪資訊反饋、營銷、代言、雜誌廣告……一股腦的事情衝擊著林丹的大腦,不僅如此,她還要默默監視著丁善正的一舉一動,以便向新田彙報。總的來說,新田對她相當滿意,雖然林丹的任期不過短短兩個月,但是品牌的知名度和銷售量都有了新的提升,她回到上海之後幾乎調動了自己這些年的所有資源,為的就是一炮打響,但這些全憑她一人之力,不管是身體還是精神,她已經有些透支過度。她絲毫不忌諱下屬之間的傳聞,這家看起來光芒四射的公司要不是背靠大樹,在整個上海灘,幾乎都是一抓一大把,說初創公司一點錯也沒有,相比那些費勁口舌才拉到融資的城市螻蟻,她已經幸運很多。
這時,林丹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林丹看著那個陌生號碼,有些疑惑地接了起來。
「你好……」
「你好,這裡是會展中心,請問是林女士嗎?」
「啊,我是的,是會展中心嗎?對了,上次聯絡你們是希望租用你們的場地承辦我們bunk的18年秋冬新品展,所以想詢問下檔期……」
協商完場地之後,林丹徹底累了,好不容易熬到週五,連續超過二十天的超負荷工作,她也終於決定這個週末給自己一天時間好好休息,但當她把所有工作做完,天也早就融入了墨色之中。
過了八點,她從電梯直下到了停車庫,拖著疲乏的身子朝自己那輛銀灰色的奧迪a6走去,這時,車道中一輛墨黑色賓士朝她響起了兩聲喇叭,她朝著車窗望去,一臉驚訝,四下看了看,確認沒有別的什麼人看見,才快步過去上了車。
林丹不確定地看了看對方的臉,問道:「我以為你不會來。」
「我也以為。」駕駛座上,郭靖穿著一件褐色的休閒西裝外套,一手擱在方向盤上,一手將擋位拉到r檔,準備倒車,林丹突然開口:「等下,這是你自己的車吧?」
「不是。」郭靖淡淡回道。
「啊?」林丹有些擔心。
「自己的車也不安全,這是我租的。」林丹聽到這番回答,才放下心來。郭靖說著將車倒出了車位,快速換擋,開出了停車庫。
車在愚園路附近的一條小道上緩緩停了下來,郭靖停好車,林丹跟著他緩緩走下來,小道後有幾處昏暗的燈光,憧憧光影映在地上。郭靖領著林丹走了幾步,穿過一段石子路和小竹林,原來別有洞天,路盡頭是一間私人會所,出入都需要輸入密碼,雖然上海這樣的會所很多,但林丹還是第一次來這樣的地方。
林丹內心始終有些忐忑,和上次她私下聯絡郭靖時心情一樣,雖然她並不想通過郭靖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但思來想去,求助郭靖卻是她無法繞開的必經之路。好在上一次的見面並沒有林丹想象中那麼尷尬,郭靖再見到她時,像是已經了卻了之前的心結,直到林丹簡單提及自己回國的目的,郭靖才湧起激烈的情緒。
「我沒有要和你合作的必要。」
這是郭靖當時的原話,斬釘截鐵到沒有商量的餘地,林丹早就預料到這樣的結果,作為郭靖之前的下屬,林丹非常明白郭靖的性格,有一說一,若非他自己改變主意,誰也不能說服他。
服務員將他們帶到了一間小包廂,然後幫郭靖和林丹掛好外套,郭靖點了一瓶巴黎之花,然後吩咐服務員把門關好。
「時間有限,我開門見山,長話短說。」郭靖從公文包裡拿出兩張紙,遞到林丹面前。林丹接過手,仔細看起來。郭靖繼而道:「你讓我查的東西都在這兩張紙上,萬康這邊的系統是三重加密,我沒有許可權開啟內部的資料,只能拿到一些表面的東西,要查到丁善正和方有信勾結的證據比想象中要難。」
「為什麼?」
「與其說我們有共同的敵人,不如說我們有各自想要保護的東西,只是這樣而已。」
「對不起。」對於郭靖,她始終有許多的愧意。
「這樣的話就不必說了,我也是考慮清楚了才決定來找你的,我先說明,我不喜歡背叛這種事情,方有信多少對我有恩,所以我不會幫你去查任何傷害到他的東西,我不是田曉明,也不是丁善正。」
「我明白。」
「至於丁善正,他還真是隻老奸巨猾的狐狸,所有的事情都不通過自己的手,於他不利的東西近乎沒有。所以如果真的要找到一點對丁善正不利的東西,還需要你那邊的助力。」
「你希望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林丹表面上像是回到了郭靖手下的歲月,就當下而已,林丹明白只能放低自己才能促成這場合作。
「但我有一個疑問。」
這時服務員緩緩拉開了門,將巴黎之花端上來,當著兩人面開塞,林丹望著緩緩倒入酒杯的酒,揣測著郭靖大概會問的問題。
隨著服務員離開,郭靖淡淡地說:「當初你和丁善正聯手將我踢出局時,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也會反過來對抗他?」
「沒有。」酒杯裡還有氣泡爆破的嘶嘶聲,顯得整個房間安靜得有些過分。林丹直直地看著郭靖,讓自己的話顯得更加真誠。
但她其實是在說謊。
當初和丁善正聯手原本也是無奈之舉,如果那時候,郭靖心中對她和于飛虹有一個更加公平的對待,她也不至於走向那一步,雖然林丹對郭靖被踢出bunk懷有歉意,但不可否認的是,她心中一直也對郭靖有所埋怨。與那一次的會議上,她為那取得的短暫的勝利的開心相比,丁善正當著眾人的面撕開她癒合已久的傷疤,其實更讓她感到惱羞成怒和氣憤,她也是在那一刻明白,丁善正不過是利用她的痛苦在為自己加冕而已。
「林丹,有些話或許不該由我來說,但我還是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資本家的謊言比你想象中更毒辣,你永遠要記得,當你無法再為之所用的時候,你要接受自己一文不值的身價。」
「謝謝提醒。」
「我會告訴你接下來怎麼做,成敗就此一舉,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
「郭總……」林丹遲疑地打斷了郭靖。
「嗯?」
「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林丹的視線聚焦在酒杯裡的酒上,心裡盤桓著如何問出這個問題,她端起那杯酒,果斷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說:「當時我到底是在什麼地方輸給了于飛虹?」
「你知道你最大的缺點是什麼嗎?就是你太想贏了。」郭靖中氣十足地說,「一個太想贏的人,眼中的任何一點坎坷都是輸。」
林丹長嘆一聲,如釋重負地笑了。林丹輕輕地捏緊拳頭,如果那個時候,郭靖能更早一些和她說這番話,是不是他們都不是此刻的這番光景了。
4
王燁蹲下身給模特別好別針,讓整件衣服在模特身上看起來更服帖。
姜楠看著玻璃櫥窗裡靜坐的那個模特,時髦的捲髮下,一張瘦削的臉龐,穿著lv最新款的毛衣,雙眸高傲地眺望著遠方。姜楠對著反光玻璃調整著自己的眼神,試圖學著模特的樣子,裹了裹外套的衣領,抬了抬下頜,踏著橘紅色的高跟鞋繼續往前走去。
姜楠穿過馬路,一步一步靠近約定的地方。戶外的桌椅邊上,都是舉手投足盡顯優雅的都市人,三句不離一個英語單詞,五句夾著一句上海話,靠一杯莫吉托也能度過一個下午,話題總是在留學、移民、投資之間來回跳轉,這就是上海中心地帶,姜楠眼中的上流地帶。
「女人只能靠男人啊,不然靠什麼?當然,靠自己很重要,但靠自己不是說靠自己去賺錢,而是靠自己綁住男人,這才是活得明白的人。」
姜楠剛到上海的時候,就聽姑媽和人聊天這麼說。
整個家裡,只有姑媽一個女人早早從家裡出來,先是嫁給姑父到了上海,後來離婚分了一大筆錢,做了點小生意,又立馬套上了更有錢的第二任姑父,很快,姑媽就揮金如土地花光了丈夫的錢,用姑媽的話來說,要不是歲月催人老,她大概還能搏一搏,第三任姑父雖然有錢,但有家暴傾向,最後姑媽也只好拿著錢逃出來了。
就姑媽這樣的人,在老家是人人茶餘飯後的笑柄,可姜楠卻是羨慕的,比起老家那些起早貪黑毫無長進的婦女,至少姑媽明白自己要什麼,爭取什麼。儘管當初她說要來上海找姑媽,家裡人也反對,而事實上,姑媽也並沒有要待見她的意思,收留了她兩三天就把她趕了出來,讓她明白,在上海只有自力更生才能活下去,你誰也靠不住。
「上海有錢的男人真的多啊,你這麼年輕,你怕什麼?」姑媽把她的行李箱拎到門口的時候,對她說,「我要是還能有你這樣的姿色,肯定每天坐在半島酒店的浴缸裡談笑風生,姜楠,儂要拼的啊,儂知道伐?」
她在那間叫作jojorabbit的店裡找了個位子坐下,她環視了一下四周,幾年前,她還在這樣的餐廳裡端過盤子,那時候她就幻想,有一天自己也能坐在這樣的餐廳里約會多好。眼下看來,上天對她不差,她還沒有等到人老珠黃就有了這樣的機會,果然如姑媽說的,儂要拼的啊。
這時倪贇從旋轉門裡過來,一身簡單的運動帽衫,淡藍色牛仔褲,加上一頂線帽,自在隨意。姜楠朝他揮了揮手,倪贇微微一愣,走過來坐了下來。
「你叫謝歆?」倪贇大致記得她的模樣。
「不重要。」姜楠雙手託著下巴望著倪贇,「名字只是個符號,不是嗎?」
「噢,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天晚上的……」倪贇恍然大悟地搖了搖食指,「說吧,從哪兒搞來的我的聯絡方式?你想幹嗎?」
「我以為你很聰明,沒想到這麼愚笨。一個女生主動和你聯絡還能有什麼原因?你用腳後跟也應該想到的啊。」
倪贇有點吃驚地笑了笑:「你別說你喜歡我?嘿,你知道我有女朋友的啊。」
姜楠放下手,傾了傾身子,向前靠近倪贇:「那有什麼關係嗎?」
倪贇也向前探了探身子,看著姜楠精緻的臉,沒有說話,狡黠地笑了笑。姜楠反而被倪贇弄得有點不好意思,卻見倪贇突然聳聳肩,退回到自己座位上,說:「好的啊,既然你喜歡我,那你就來追我啊。」
「當真?」姜楠心中暗自竊喜,果然天下男人都一樣,什麼情比金堅、忠貞不渝都是謊話。
「對啊,戀愛從來都是自由的,主要你得對自己有信心,千萬別半途而廢。」
姜楠翻了個白眼:「你這種說教式的鼓勵真的很無聊。」
「那麼,你喜歡我什麼?」
「錢、長相、家世,你一樣都不缺。」姜楠毫不忌諱地說,「是女生都不會拒絕吧。」
「唉,你這麼直接,弄得我還真有點喜歡你了。」
姜楠很開心地笑了起來,甩了甩頭髮,然後鎮定地說:「雖然你有女朋友,但那是對我來說最無關緊要的一個限制條件,這個時代,想要什麼,就要努力去爭取不是嗎?」
姜楠沒有等倪贇開口,便拎著包起身,走到倪贇身邊,倪贇還沒反應過來,她的臉已經貼了上去,一個吻輕輕地落在了倪贇左邊的臉頰上。倪贇嚇得往後退,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姜楠很得意地笑道:「這才只是剛開始呢。」說著便轉身朝門外走去。
倪贇回過神來,才意識到王燁正坐在咖啡店的角落觀望著這一切,倪贇立馬起身朝著角落奔去。
「剛剛是她主動的……可不關我什麼事啊!」倪贇一下坐到王燁對面。
「可你也沒拒絕。不是還讓她來追你嗎?」王燁淡淡地說。
「我那是激將法,賭她敢不敢,我哪兒知道這女的這麼剛。而且我還是按你的安排來見她的,本來我說拉黑算了,你非要搞這麼一齣,唉,你不是生氣了吧?」
王燁起身:「走吧。」
「王爺……」
「就像你說的,是我讓你來的,有什麼好生氣的。」
倪贇擋在王燁面前,嘻嘻笑了下:「唉,等等,你這是第一次為我吃醋吧?你居然也會吃醋,哈哈哈。」
王燁拿起桌上的紙巾,擦掉了倪贇左臉頰上的唇印,然後把紙巾遞給他,說:「留著吧。」
回程的路上,王燁想到剛剛在咖啡店裡的那一幕,當姜楠真正親上去的時候,她的內心第一次有了一種憤怒的情緒。她原本以為自己絕不是一個會為感情爭風吃醋的人,然而她錯了,原來女人的佔有慾遠比自己想象中的難以估計。所以,姜楠是真的要和自己搶倪贇嗎?還是自己一直以來過於自大自信,從未想過會有競爭對手出現在生活中,是因為倪贇的死心塌地嗎?還是自己根本就沒有把這份感情放在心上?
王燁幾乎不敢再繼續思考下去。
那麼倪贇剛剛心裡真實的想法是什麼呢?王燁記得在認識倪贇之前,從後續倪贇回顧的口中得知,他這樣的花花公子從來都是被萬人追捧的。當然,即使是在認識之初,王燁也曾帶著這樣的偏見去看他,可隨著這些年的接觸、認知、瞭解,王燁早就放下了心中的偏見,即使是一直把他當成弟弟一樣的小孩子來看待,也終於發現現實世界的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孩子。那麼,倪贇是開心的吧,在出現愛慕者的那一刻,他的內心一定是開心的。
王燁出神地思考著,為自己突發而至的情緒又驚訝又驚喜。那如果姜楠真的把倪贇追到手,自己會難過嗎?王燁不得而知。
她突然牽住了倪贇的手,倪贇微微詫異地看了王燁一眼,但王燁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單單牽著,往前走。這是第一次,她主動地,想要去接近這份已經擁有的感情。
5
又是一夜風雨,清晨的窗外是夜晚造作後的一片狼藉,這樣的天氣在四月的北京並不常見,往日的這個時節,北京已經春光明媚,全城飄揚著紛飛的楊絮,這場大雨突然而至,像是把北京拖拽到了南方,讓人恍覺異常。而不管深夜屋外有怎樣的動靜,都沒有驚醒熟睡的郭靖。最近實在太累了,像這樣沉沉地熟睡成了較為奢侈的一件事,要不是打掃衛生的服務員按響了酒店房間的門鈴,郭靖也不會發現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最近他手上的幾個共享產品在市場反響非常好,準備從北上廣深開始向二三線城市下沉,郭靖也意識到了自己的方向沒有問題,特別是近段時間開啟手機,都能看到行業內各種對他們公司的報道和讚賞。正因為如此,接下來的b輪融資就變得格外重要,他自己這家半年前還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估值已經從當初的幾百萬人民幣一躍至數千萬美金。光是這個數字已經讓郭靖陷入了沉思,他回想起半年多前方有信第一次找他單獨談話時說起的種種,在這個資本的市場裡,你抓住的大樹有多大,才能決定你能爬多高,事實證明,方有信所言非虛。因為有方有信的助力,郭靖的事業開始變得順風順水,半年內,他換了新車,也在上海買了房,然而當這一切都一一實現,扶搖直上這個詞真正落在自己身上,郭靖也感到了一種恍惚的不真實感。
這兩天的北京之夜,郭靖分別接觸了泓灝資本和中順基金的負責人,燈紅酒綠的推杯換盞間,郭靖看到了資本玩家醜陋的嘴臉,那些表面的客套話和對熱門資本追捧的奉承,讓郭靖只是淡淡一笑。
「來來來,郭總,乾了這一杯,錢的事你完全不用擔心。」
「郭總,你放心,就你們公司現在的發展速度,過不了多久,在納斯達克敲鐘的人就是你。」
「郭總,方總那邊還有什麼賺錢的專案,提前和我們透露下唄,大家都是兄弟,有錢一起賺,有酒一起喝唄。」
郭靖間隙找藉口從酒吧裡出來,站在國貿人頭攢動的街道上,靜靜地嘆了一口氣。
曾幾何時,他揹著電腦和那個所謂的「好朋友」一起,在一家又一家投資公司面前掏心掏肺地說著自己的專案時,不管多費勁,最後得到的都是對方輕輕地拍肩,然後語重心長地說:「小郭,你還年輕,路還長,不要急。」不過是同樣的東西,同樣的方案,頃刻間,不值一提的白紙黑字就成了眾人眼中賺錢的生意,郭靖只覺得諷刺又好笑。
洗漱完畢之後,郭靖看了看時間,距離方有信到達首都t3航站樓還有兩個多小時,這時叫車過去,正好還有準備時間。
下樓的時候,一個短髮的女生和郭靖擦肩而過,像極了王燁,郭靖愣了一兩秒,司機打電話來告訴他車已經到了。上車之後,郭靖才反應過來,怎麼會是她呢,她也不會平白無故地到北京來。郭靖拿出手機,看著他和王燁最後一次聯絡的時間已經是半個多月前了,在那之後,他們確實很久都沒有說過話了。這些日子郭靖忙到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件事,不過,仔細想來,他又有什麼必要非要和對方聯絡呢?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他們之間的關係就從未過渡到朋友這個層面上過,那種若即若離類似戰鬥夥伴的感情,到底因為工作關係結束而徹底游離了。車輛路過大望路的時候,郭靖想起王燁隻身一人來北京找他的情景,看著北京寬敞的大道與絡繹不絕的人群,王燁彷彿就站在其中。
飛機比預計的時間早到了半小時,方有信和方柏誠從國際出口出來,彼此臉上都帶著冰霜,彷彿剛剛經歷過一場不可調和的爭執。郭靖上前大方地幫方有信拎過行李,方柏誠卻在郭靖沒有準備的情況下,把自己的背包也扔到了郭靖身上。方有信看見方柏誠這無禮的行為,不免訓斥了一聲:「怎麼這麼沒規矩!」方柏誠充耳不聞從郭靖身邊繞過,完全沒有把方有信的話當回事。郭靖輕輕說了一聲:「沒事。」方柏誠故意挑釁地插嘴道:「車呢?在哪兒呢?」郭靖提著行李走在前面:「在停車場c區,已經叫好了。」郭靖瞥見方有信的表情嚴肅,一直強壓著自己的憤怒,方柏誠卻是一臉不在乎,似乎巴不得方有信在這樣的公眾場合爆發,引起圍觀。郭靖內心一直忐忑不安,好歹兩人還是上了車,彼此的憤怒沒有在途中點燃。
上車之後,方有信從口袋裡拿了幾片治療心臟病的藥,郭靖順勢遞上水,讓他服下。方柏誠坐在後座的右邊,將貝雷帽拉下,扣住自己的臉,假裝睡起覺來。方有信平復了自己的情緒,沉下聲來問道:「郭靖,這兩天見那幾個人怎麼樣?」
「嗯,挺好的。」
「我手上事情太多了,沒辦法一一幫你,你有什麼困難就和我說。」
「謝謝方總,您已經幫我挺多了。」
方柏誠在旁邊輕輕「哼」了一聲,輕輕嘀咕了一句「馬屁精」,雖然方柏誠聲音很小,但郭靖都聽進了耳裡。
方有信實在聽不下去:「方柏誠!你適可而止!」
車內瞬間變得有些尷尬,但對於方柏誠溢於言表的輕視,郭靖早有準備。進入順燦之後,方柏誠已經不止一次對郭靖表現出這樣的敵意,每每到順燦開會的方柏誠,總是想方設法讓郭靖找不到臺階下,好在郭靖見過太多風浪,這樣的局面,他都能以大方得體的姿態解決,反倒這樣,方柏誠對郭靖更是心懷怨念。
「郭靖。」方有信看了看方柏誠,接著說,「那邊的事最近怎麼樣?」
郭靖頓了頓,他知道方有信所說的「那邊」指的是工廠那邊合作的事兒。自從四月開始,方有信突然找到郭靖,讓他暫時停止和工廠的交涉與談判。郭靖一開始也覺得奇怪,可很快他就得到了bunk在找方式回擊的訊息,按照郭靖正常的判斷,方有信應該乘勝追擊才對,戛然而止,必然是其中有什麼問題,但郭靖不方便詢問,只能照章辦事。冷卻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後,直到來北京的一個星期前,方有信突然讓郭靖退出和工廠的合作,凡是和bunk在協商的工廠,他們通通停止合作,已經免費提供的機器通通收回,然後等待工廠那邊的反饋。
這件事想也不用想,工廠自然對郭靖怨聲載道,一邊罵郭靖出爾反爾,一邊又詢問郭靖有沒有別的方法可以合作,他們深知機器的高效帶來的產率大大超過了人工,這個時候攔腰斬斷,幾乎是斷層式的摧毀。
方有信讓郭靖放出訊息,如果還希望能和他們合作,他們將進行技術收費,費用低於bunk的10%,但是他們必須停止和bunk合作。
郭靖開始意識到方有信的「流氓」行為,這樣軟硬兼施在某種程度上,他是極其反感的,郭靖雖沒有當面反駁方有信的做法,但他卻試著找到一個更合理的解決方式,所以暫時沒有將方有信讓他放出的訊息散佈出去。
「他們還在考慮中。」郭靖望著高速公路上前方的車牌,靜靜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