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夕陽西下,黃澄澄的天光湖色相融一片,落日很快就沒入了鱗次櫛比的辦公樓之間。鋪滿玻璃牆的那一棟高樓裡,穿著職業裝的男男女女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長廊盡頭的辦公室裡,透著幾分蒼老的人影被餘暉渲染出一層絳紅色,隨著窗外光影的轉移和消失,室內的燈光很快吞沒了自然界的一切光輝。
倪向東正低著頭檢查檔案,站在一旁的英西文著急難耐,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倪向東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屋裡多出一個人的存在。
「倪……倪總……」
倪向東抬手看了看手錶,輕輕撥出了一口氣,望向英西文:「他還在休息室坐著沒走?」
英西文點點頭。
「行吧,你去和他說,到餐廳等我。對了,張廚下班了嗎?」
「好像還沒。」
「那你讓他熬點粥,做兩個拿手菜,對了,加個糖醋小排。」
「好的!」英西文終於露出了喜悅的神情,「那我去讓小倪總到餐廳等您?」
倪向東微微地點了點頭,然後歸整好檔案,用鋼筆一併簽字。
隨著英西文關上門,倪向東稍有出神地望著門口的方向,抿著嘴無奈地笑了笑,然後起身,從衣架上取下大衣。臨走時,手機跳出一條簡訊,螢幕上「高娜」兩個字格外顯眼,倪向東看了一眼,沒有解鎖手機,而是直接放進了大衣口袋裡。
餐廳內,倪贇身著一身暗綠色緞面精紡西裝坐在距離大面玻璃鏡牆最近的地方,稍顯無聊地挑弄著前額的劉海,餐桌的另一端,倪向東正用筷子夾起一塊糖醋小排,放到兒子的碟裡。
「張廚做的,你最愛吃。」
倪贇看著倪向東雲淡風輕的表情,這恰恰是他最不喜歡的,好像父親總是感覺最懂他,但從來沒有去問過他想不想,要不要。就像十七歲那年被父親安排出國學商科,其實也並非他所願,但倪向東對他說,那是最適合他的學科,沒有之一。之後回國,倪向東在公司給他安排席位,一開始所有人都覺得理所應當,唯獨倪贇自己覺得彆扭奇怪。他為什麼就不能憑藉一己之力去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而事事都要由這個看起來無所不及的大老闆父親來為自己做決定?
「怎麼?最近換了口味,不喜歡了?」
「爸,我還沒有淪落到非要你插手不可的地步。」倪贇正襟危坐,一本正經正視父親,終於說出了自己心裡的不滿。
倪向東淺笑不語,自顧自地夾了一塊小排到碗裡,剛輕輕咬了一口,又放下了,「人老了,牙總不比以前,咬東西也咬不動,你說是不是?」
倪贇知道倪向東最會的就是聲東擊西,話中有話,他長長吁了一口氣,道:「我知道你心裡一直不滿我擅作主張中斷了和bunk的合作,但是我絕對不是任性而為,我是站在工廠更長遠的角度在考慮。關於價格戰這場博弈,我相信不止我一個人想要提出異議,但如果每家工廠都一味妥協,最後就沒有任何一家工廠可以爭取到自己的利益。如果你是因為這件事要來插手我這邊工廠的事情,我覺得你不該這麼獨裁。」倪贇氣得一口氣說完了憋在心裡許久的話。
倪向東放下筷子,蒼老的臉上透著任何時刻都波瀾不驚的鎮定,「小贇,你覺得工廠未來的發展是什麼?」
「未來?什麼未來?十年還是二十年?」
「以中國現在的發展速度,你覺得未來這兩個字還能按十年二十年來計算嗎?」
「那……」
「我們只能看明天。」
「明天?」
「明天工廠是什麼樣,生或者死,就是一夜之間的事。我知道這段時間你一直在等待一些合作方的回覆,希望依靠一己之力讓工廠完全走出bunk的影子,但是,你打算等多久呢?你有沒有想過,某一天早上睜開眼,工廠人去樓空,一切不復存在的樣子?小贇,只要我還是一家之主,就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但是,為什麼要用德魯去狙擊bunk呢?既然你覺得bunk是這麼重要的客戶,你還要聯手方叔叔來打壓bunk?」
「我從沒想過真正打壓bunk,也沒有想過用自己家的工廠開刀,這次鋌而走險選擇德魯,是你方叔的主意。其實我也猶豫,但這次價格戰對德費的傷害也確實不小,貿然選用一家並不熟悉的工廠做試點,都不如德魯這樣與bunk合作過又中斷合作的工廠合適,一旦其他工廠看到德魯這樣的領頭羊,他們自然也就會毫不猶豫地加入進來。」
「我並不想成為鬥爭斡旋中的犧牲品。」
倪向東緩緩站起身來,走向窗邊,背過身,頓了頓才對倪贇說:「小贇,你想過德費走到今天這一步,最讓我難忘的一件事是什麼嗎?」見倪贇沒有接應,他又道:「2000年的那個冬天,我一個人帶著資料到上海,想要談下當時非常火的一個本土品牌的合作,但是那天我遇到了一個人,那個人和我說,2001年一旦到來,整個中國經濟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如果只是懂得和中國人做生意,做得再好,也不過是讓你企業再維持個十年八年罷了,只有懂得和外國人做生意,你才可能發展成為百年企業,畢竟地球是圓的。一開始我不懂,不信,甚至覺得可笑,但2001年之後,整個風頭就徹底改變了,我開始慢慢思考那個人說的話,想要再找到他,可是當年可不像現在這樣資訊發達,錯過一個人太容易了,後來輾轉反側,直到好幾年後,我和他在一個商界峰會上再次遇到,那個人就是你方叔。」
「你是想說方叔的遠見,還是想誇讚你自己及時調整方向的能力?」
「都不是。小贇,我是想和你說,做生意這件事,最關鍵的是,找對你要合作的那個人。你是可以繼續漫無目的地去發展客戶,大的小的,都無所謂,可現在的局勢基本上沒有什麼機會可以給我們去試錯了,畢竟我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只有幾十個工人的小企業了,現在整個集團上上下下上千人的命脈,都把握在我們手裡,每一步,都很關鍵。」
「爸,你這樣不就否定了大批存在潛力的新企業嗎?你怎麼就知道我找的不是對的人呢?即使像你說的那樣,你至少應該和我商量一下,由我親自去找方叔談下這次合作,而不是由你直接決定這一切吧。」
「那你中斷和bunk的合作又有沒有找我商量過呢?」
「我……」
「這次和萬康的合作,你以為就是為了那點不縮減原價的訂單?小贇,你還是太年輕了。我和你方叔有進一步的打算,在這件事上,你應該相信我,而不是耍脾氣。」
倪贇還想繼續說點什麼,倪向東的手機鈴聲卻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倪向東拿著手機起身走到一角,嗯嗯應了兩聲電話,然後突然有些欣喜地說:「是嗎?我知道了。」倪向東掛了電話,走回到座位上,看著倪贇說:「於總醒了。」
「真的嗎?太好了!」倪贇緊縮的眉頭也突然展開了,「那我們是不是得去看望一下?」
「於總剛醒,肯定需要休息,最近找個合適的時間去吧,不管怎麼說,人沒事才是最重要的。」
倪贇想到,于飛虹醒過來,最開心的應該是王燁,或許此刻她已經第一時間趕去醫院了吧。
2
雖然每一步都走得很焦急,但當真正進到電梯裡,看著數字一步一步上升時,王燁的心情卻複雜又緊張。
要說什麼呢?
見到于飛虹的第一面,她應該說什麼?是貼心安慰還是抱頭痛哭?關於她已經被取代的事情,有沒有人已經告訴了她?還有林丹已經回來了,公司格局發生了變化,以及最近大大小小的事情,彷彿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電梯抵達樓層的一聲「叮咚」喚醒了出神思考的王燁,她定了定神,跨步走出電梯。病房門口已經有一些人了,李歐還有幾個資歷深的老員工都守在過道。王燁遙遙望見了高娜,往常濃妝豔抹的她今天卻也少施脂粉,彷彿也是突然接到訊息在混亂中趕來。護士推著藥瓶車催促旁人讓讓,側身進了病房,其他人似乎還是被安排在屋外等待。在隔著人群一些距離的角落裡,吳勇靜靜地站在那裡。然而王燁只是朝著吳勇點頭問好,並沒有正式和吳勇打招呼,便徑直朝著病房門口走了過去。
李歐見王燁過來,緊張的情緒似乎緩解不少,站在另一端的高娜也沒有避諱,朝著王燁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喲,來啦?」高娜的笑裡總有一絲不懷好意,「也是,這時候總要表表忠心。」
王燁沒有理會高娜,側身問李歐:「怎麼樣?」
「一個小時前有的反應,現在還在觀察中,醫生一直在裡面,雖然醫生建議不要有人進去打擾,但小凡執意要守著他媽媽,醫生拗不過他,所以讓他先進去了。」李歐壓低了聲音和王燁簡單解釋道。
「嗯。」王燁望著病房號碼牌若有所思地回應。
高娜交叉著雙手,來回踱步,有些不耐煩地連連嘆氣,李歐則和其中一個同事往返去天台抽了兩次煙,一邊消磨等待的時間一邊想讓氣氛輕鬆一點。王燁靜靜地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恍惚間,她的旁邊似乎坐著那個十來歲的自己,同樣的場景,同樣的心情,不知道被拉上窗簾的病房裡,到底醫生、患者和病魔之間是如何在抗爭,又要如何打贏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因為曾經她接到過噩耗,失去了最重要的那個親人,那種耗費心神卻落得一場空的失望,她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一個小時後,醫生和護士終於從病房裡走出來,屋外的人都不禁圍了上去,醫生摘下口罩,淡淡說了一句:「病人的情況已經基本穩定了,現在雖然還不能說太多話,但意識已經清醒了。現在病人需要休息,若非親屬,都可以先回去了。」隨著醫生的話一錘定音,大家也紛紛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高娜從座椅上拎起包,拍拍胸口說:「這老於也真是的,沒事了,沒事了。」轉念,望著李歐:「leo,你是不是開車來的?載我一程唄。」
「啊,噢,好好,那我先去取車。」這麼多年了,李歐對高娜的幾分畏懼自始至終都沒怎麼變過。李歐走在前面,高娜便大搖大擺走在後面,就像李歐是她的私人司機一樣。
緊接著,其他人也都相繼散去,只有吳勇和王燁還在原本的位置上沒有移動。
「王小姐。」吳勇主動走上去叫了王燁一聲。
「我遲遲不走是不是看起來最有犯罪動機?」王燁不覺調侃道。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
「謝謝,好歹是你第一時間通知到我。」王燁伸手,表示言和。
吳勇苦笑著握了握王燁的手,「我先對我之前的唐突言辭表示抱歉,我知道王小姐不是心胸狹窄的人。」
「吳警官留下來是有話要和我說?」
「確實有事想要和王小姐商量。」
「請講。」
吳勇欲言又止,似乎不是簡單小事,王燁很快洞察出來,說:「附近有家深夜營業的茶餐廳,可能此刻有一杯熱茶更方便聊天。」
吳勇想了想,點頭默許。
下樓電梯門剛剛開啟,一個戴著墨鏡的女人從裡面走了出來,王燁匆匆與她相顧,對方也愣愣地看了她一眼,但雙方似乎都沒有停下彼此的腳步。電梯門關上之後,王燁又有些出神,她當然知道那是誰,只是沒想到她會來,更沒想到自己會和林丹以這樣的形式有了第一次見面。
但是很快王燁內心便有了疑惑,她是出於什麼目的過來呢?然而隨著電梯的降落,這個疑惑也就只能埋在心底了。
牛油多士,阿華田,再加一杯鮮奶加蛋,確實是相當地道的茶餐廳,分明已經過了凌晨十二點,上海街道再安靜,茶餐廳都是沸反盈天的熱鬧。這樣嘈雜的環境,似乎更容易讓吳勇卸下防備講出想講的事情。
「說實話,原本一些事情不應該透露太多,但這段時間觀察下來,接下來我要說的事也只有和王小姐商量最為合適。」
「是關於什麼?」
「關於於女士的先生。」
王燁專心注視著吳勇,等待著他娓娓道來的故事。
「首先,我得向王小姐道歉,可能王小姐一直有所誤會,我其實並不是調查於女士這次車禍意外的案件負責人。」
「你不是負責調查這次意外的負責人?」王燁不懂,如果吳勇不是為了調查這次的意外,為什麼花費如此多的心思在這件事上。
「從頭到尾我也沒有介紹過我是案件的負責人,但我發現大家似乎都預設了我的身份,我想也方便後續的一些工作。」
「後續的工作?所以,你到底是誰?」
「王小姐不必緊張。雖然我和於女士不是因為這次事故才認識的,但早在半年前,她就來我們局裡報過案,希望我們能幫忙調查她丈夫的去向,當時負責人正好是我。隨後她一直和我保持聯絡,直到她這次發生意外。」吳勇抿了一口熱飲,緩了緩,繼續說道,「三個月前,其實我已經有了她丈夫的訊息,當時我原本打算找她來局裡敘說詳細情況,但那時候我突然聯絡不上她,所以決定親自去找她,就是那個時候,無意間發現了她在進行心理治療。」
「因為和心理醫生有過交談之後,我得知她的病情並不輕鬆,醫生建議不要過多地給於女士精神上的刺激,所以關於她丈夫的下落,我也一直壓制著沒有告訴她。但沒想到突然發生意外,這件事就再度擱淺了。這段時間我也在想,如果於女士一直無法醒過來,那我是不是無意間造成了某種遺憾。今天找到王小姐,其實是想要和王小姐商量,於女士既然已經醒了,我是否應該告訴她我調查到的結果。」
王燁捏緊了杯子,目不轉睛地望向吳勇,「嚴重嗎?」
「抱歉,因為涉及公務還有隱私,這個我沒有辦法細說,希望諒解。但我想王小姐這麼在乎於女士,應該可以給我一些建議。」
依據吳勇的話外之音,王燁多多少少能猜測到一些:「我沒有幫別人做決定的權利,也無法承擔同樣的責任,只是如果這件事說不說都會成為遺憾的話,其實已經沒有實質性的區別了。」
「王小姐說得也對。」吳勇低著頭喝了一口茶,「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王小姐年紀輕輕是怎麼做到這麼審時度勢的?」
「因為我自私。」王燁宛然。
吳勇釋然一笑,「那我知道怎麼做了,謝謝你。」
「那麼我也想問吳警官一個問題。」
「請講。」
「吳警官對於總,可有什麼不一般的情感?」
「為什麼這麼問?」
「只是隨口一問。」
吳勇緩緩地把頭移向窗外,因為室內的熱氣,玻璃窗上染上了薄薄的一層霧氣,窗前來來往往的人虛化成了背景,吳勇的視線從渙散又再次聚焦到一個點,轉回頭看向王燁,手輕壓在桌上,淡淡說:「王小姐想多了,我不過只是心腸比一般警察更熱一點罷了。」
「那我真希望能有更多像吳警官這樣熱心的警察。」王燁攪了攪那杯鮮奶加蛋,端起來喝了一口。
幽暗的病房中,墨綠色的心電圖起伏線上上下下,微弱的一小簇光落在於飛虹綁著繃帶的臉上。她緩緩地睜開眼睛,還沒有從混沌中完全清醒過來,眼前的一切讓她感到陌生而又恐懼,但她一點力氣也沒有,更沒有辦法發出任何的聲音。
這種感覺像極了夢魘,但她清楚此時此刻的自己,已經有了自我的意識。她試圖動一動右手的手指,喉嚨乾燥生澀,直到她扯到了手背上的輸液針,才清楚意識到自己躺在醫院的某張病**。
她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她只記得自己還在度假村的吧檯上和高娜觥籌交錯,再下一秒,她已經不太清楚了。對了,兒子。她想起了兒子班主任打來的那通電話,再然後,就是劇烈的撞擊和她無力的掙扎。
很早以前她聽說,人昏迷的時候,身體的感知依舊存在,雖然就像是一場漫長的夢,她也依稀記得這場夢裡,有許許多多來來往往的人出現在她面前,他們說了很多話,有一些她平常不可能聽到的話,但已然都是無所謂的事情了,因為具體是什麼,她已經遺忘掉那個夢了。
兒子怎麼樣了?這是于飛虹唯一關心的事情。
她似乎感覺到門口有個站立的人影,但是她沒法用力開口,那個人影只是輕微晃動,好像在等待什麼,但隨著一陣輕盈的腳步聲,最後還是離開了。那麼一瞬間,于飛虹以為是自己出現了錯覺。
大概捱過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有護士進來換輸液瓶,于飛虹慢慢有了力氣,緩緩抓住了護士的手。
「啊,於女士,你醒了。」護士急忙按動了呼叫鈴,「冶醫生,305病房的病人醒了,麻煩你過來一下。」
護士調亮了室內的燈光,于飛虹才看清天花板的輪廓。隨著一系列檢查和確認,直至凌晨五時,于飛虹終於開口說出了第一句話:「我兒子在哪兒?」
「於女士請放心,你兒子現在正在隔壁房間熟睡。」
「噢。我想……坐起來……」
護士將病床的床頭緩緩升起,讓于飛虹得以平視前方。或許因為長期平躺的緣故,加上身上的傷還沒有痊癒,床剛調整了一點角度,于飛虹就感覺到肋骨的疼痛以及腰部的酸脹感。
「於女士,你剛恢復,不必逞強,最好還是躺著。」
雖然醫生給出了建議,但于飛虹似乎並沒有要聽取的意思。
「我……睡了多久了?」于飛虹虛弱地問道。
「到今天為止,你已經昏睡了近七十天。」
「這麼久……」
隨後醫生和護士都離開了房間,給於飛虹留下一小盞燈。房間從寂靜到人來再回到寂靜,于飛虹的心也跟著沉靜了下來。
原本以為自己做了一個漫長的夢,沒想到卻是真正的漫長。這七十天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公司內外,整個行業,又有什麼樣的變化?開啟郵箱估計會立馬接到郵件爆滿的資訊,那麼上級這段時間都是和誰在聯絡,又是誰在替她執行?想到這些,于飛虹的內心反倒更加不踏實。
因為無法動彈,所以也沒有聯絡到其他人的可能,她只能靜靜地望著窗外,等待白日的到來。
她突然感覺有什麼**從眼角滑落了下來,空閒的左手準備去擦拭臉頰,一不小心觸碰到了臉上的繃帶。于飛虹像是觸電一樣抽回自己的手,她又忍不住再一次提起手,摸了摸臉,粗糲的紗布讓她膽戰心驚。她伸手拿起床頭邊上的手機,對著淡黃而微弱的光線,用黑屏對照著自己的臉,被一圈一圈裹起來的臉就像是塵封在棺木裡的木乃伊。
于飛虹心中突然閃過各種可怕的猜測,但還是盡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她伸手摸到了紗布纏裹到後腦勺的結節,然後用力解開。隨著紗布一層一層地卸下,距離於飛虹恐懼的真相越來越近,直到最後一條繃帶掉落在被子上,于飛虹才看見了從耳根往下到下頜那條觸目驚心的傷疤。
于飛虹感覺到一陣頭皮發麻,四肢突然失去了知覺,她癱在那裡,不敢相信地回想剛才手機屏上看到的那一幕。她輕輕地伸手觸碰了一下下頜處的傷疤,似乎那是完全不屬於自己的皮膚,每一寸都生硬得硌手。這時門口像是有人走過,于飛虹慌張地撿起床單上的繃帶,試圖一層一層包裹回去,但是她越焦急,繃帶越是往下掉,眼淚落到傷口的位置,嘶嘶地疼痛,但她還是努力地遮掩著那條傷口。她吸了吸鼻子,讓眼淚儘可能不要留下來,終於在一陣混亂中,把臉重新包裹了起來。
她默默地關上了燈,靜靜地潛入到被窩裡,她已經料想到了更恐懼的事情,但是此時此刻,這些都不重要了。她只想在這個安靜無人的環境裡,用力地大哭一場。
3
于飛虹醒來的訊息很快傳遍了bunk,大家都不清楚接下來公司會做出什麼樣的安排。三月的春風雖已拂面,整個公司卻沒有感受到回暖的氣息。不管下面的人怎麼猜測,山崎卻像是根本不在意一般,繼續泰然自若地坐在ceo的位置上,準備與狙擊bunk的公司正式對抗。
緊接著,公司內越來越多的傳聞在茶水間裡浮現,據說于飛虹這一次基本上是不可能復職了,大家一面惋惜一面感嘆,最後通通變成了同情的語氣。縱觀來看,于飛虹在公司這一路坎坎坷坷,從來都沒有特別順暢的時候,眼看著好不容易坐到了最高的位置,就立馬發生這麼嚴重的事故,可能她八字就和公司不合,命裡就撐不住這麼高的職位。
訊息剛剛傳到厲如花這裡,厲如花就氣炸了。
「kelly,你說公司這些人是不是吃飽了沒事幹,於總好不容易醒過來了,現在這幫女人就個個成了算命婆,幫人算起生辰八字來了。」厲如花一邊把整理好的資料交給王燁,一邊氣急敗壞地說。
王燁早就見慣了公司裡這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人,也沒想著從她們嘴裡能聽到什麼好話。
「你有空生那點氣,不如好好看看山崎發來的郵件。」
「那傢伙又說什麼啦?」厲如花沒好氣地坐下,翻開筆記型電腦,讀完那封郵件,她整個下巴都快掉了下來。「他是認真的嗎?」
「他應該也是急了,這個時候看起來好像什麼事都不在乎,反而更擔心自己的地位被動搖。」
「每個組負責的工廠都必須按計劃下降至少10%的原價,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他是要逼死md啊!」
「不是逼死md,而是逼死所有人。郵件裡寫了,讓sv和工廠負責人協助md,明面上沒說那麼清楚,但意思就是一個沒完成,你們就全部遭殃。」
「瘋了,簡直瘋了!」坐在一旁的錢思思也忍不住了,兩手一攤,「我們工廠說如果bunk堅持調低原價,他們就要放棄和我們公司合作了,據說現在外面有家公司正在跟他們談訂單,價格不降不說,單子還能和我們差不多。」
郭曉蓓瞥了錢思思一眼,驚訝地說:「咦,我這邊也是,據說是一個叫hailey的品牌,對方出手真的很大方。工廠說,差不多已經在談合同了,我們公司這樣搞下去,一家工廠也不會理我們的。」
厲如花輕哼了一聲:「kelly,你說,這個時候大家集體提交辭職報告,會不會很有趣?」
「linda說得對,我們乾脆集體辭職,看看那禿頭怎麼下臺!」錢思思不覺義憤填膺地吼了一句,隔壁組的人紛紛伸頭過來看了錢思思一眼,王燁朝大家遞了個眼神,讓她們注意一點,錢思思嚇得趕緊捂住了嘴。
在這個時刻,王燁非常明白山崎的做法,作為一個空降的ceo,他對bunk在中國的情況並不瞭解,不清楚到底應該怎麼去積極運作這家公司,他只能按照上級的命令貫徹到底,最重要的是,他那日本人俯首稱臣的屬性在這個時刻成了非常致命的弱點——他沒有自己的思路,但只要老闆有指示,他就必須讓所有的員工將這個指示百分之一百完成。棋子的手下必定也是棋子,這是毋庸置疑的。而厲如花所說的集體辭職這件事,對於bunk來說不過是蚍蜉撼樹,不痛不癢,只要資本還在,他們就可以完完全全招募符合他們需求的棋子加入這場遊戲,所以離開構不成威脅,相反,離開只會讓山崎覺得你無能、該走,省得公司主動裁員還要賠償額外的補償金,如果離職的目的是為了報復公司,那是最不可取的下下策。
與此同時,王燁不禁想到于飛虹,自從於飛虹醒後,王燁也去了兩次醫院,但醫生都說病人在休息不方便見客,就此被擋在門外,王燁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于飛虹已經得知了自己被日本人頂替的訊息,當然,她到現在還不知道才讓人奇怪。王燁嘗試發資訊去問候,可於飛虹也一個字都沒有回覆,這反而讓王燁更擔心。這個時候,即使于飛虹回到公司,山崎的位置也不可能隨便還給她了,那麼,她的尷尬地位只會讓她再一次受到挫敗。
「曉蓓,你剛剛說那個競品品牌叫什麼?」王燁開啟電腦,準備搜尋點什麼。
「hailey。」
「hailey?」王燁若有所思,靈光一閃,「你們都幫忙問工廠要一些關於這個品牌的資訊,我想可能這是我們的機會。」
「機會?」厲如花和其他兩人紛紛不解地看向王燁。
「一個根本沒有名氣的品牌突然在這個時候狙擊bunk,背後自然不是簡單邏輯,他們能讓工廠不降原價,是站在bunk調低原價的基礎上才能實現,但如果沒有bunk‘原價戰’這個基礎,他們還會理所應當地大把投錢去做這件事嗎?他們的行動都和我們的行動有關,這背後一定有可以利用的漏洞。」
王燁不一定有把握,但這家hailey背後一定暗藏玄機,絕不會憑空出現一家品牌,況且是大家都不熟悉的小牌子。
「kelly,雖然我聽不懂,但我覺得你說得都對。」厲如花立馬拿起電話,「我現在就去打聽這個什麼hailey。」
「我這裡正好有一點之前問工廠要的資料,不知道是不是有用。」郭曉蓓想起工廠確實給過她一點關於競品的資料。
「你先發我看看。」
就在這個時候,所有人的郵箱裡再一次跳出了新的郵件,高娜作為第一個回覆郵件的md,簡短而有力地說,必定完成任務。隨後半小時內,各個md都回復了這封全員抄送的檔案,看起來全公司眾志成城,也不過都是一個個無奈的嘆息。
錢思思嘆了口氣,說:「這可怕的女人,是真的可怕。」
王燁沒有時間去感嘆那群md的陽奉陰違,她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郭曉蓓傳過來的資料上,直到她的雙眼從其中抓出「萬康控股」幾個字,手指不自覺地微微顫抖起來。她下意識地用滑鼠一遍又一遍地拖黑那四個字,眉目之間似乎有了複雜的想法。
隨著ppt上「thankyou」的出現,為期半年的新人培訓終於結束了。李歐站在臺上感謝每一位新人的參與,然後讓楊曦然給每個新人發放了正式的員工證代替之前的bmc工牌。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bunk大中華區正式的員工了,恭喜你們。」
然而臺下的掌聲與當初剛進公司時相比,已經變成了零星無力的幾處聲響。李歐明白這半年來公司的一些變動影響了在場的每一個新人,但他還是強顏歡笑地將儀式進行到了尾聲。
隨著人群散去,姜楠懶散地伸了伸胳膊,看著一旁正在收拾的謝歆,冷冷地說了一句:「我看到名單了。」
「什麼名單?」
「你說呢,當然是外派的名單。」
謝歆輕輕地「哦」了一聲,她始終沒有去看姜楠,反倒是姜楠突然跑來搭訕的這種熱情讓她更不自在。
「你怎麼一點也不好奇,還是你已經知道名單上沒有你的名字了?」
謝歆還是頓了頓,雖然她不在意了,但得知沒有自己的名字那一刻,她多少有些失落。
「姜楠……」謝歆微微抬起頭,看著姜楠,「聽說於總醒過來了。」
謝歆的話剛落,姜楠原本帶著調侃的笑容一下子收斂了起來,她的笑容僵在了那裡,然後笑道:「對啊,上天保佑。」然而,謝歆的眼神始終沒有從姜楠臉上移開,姜楠反而更加尷尬不已。就在一瞬間,姜楠立馬換了臉色,揶揄道:「唉,你是不是找好下家了?」姜楠雙眼直勾勾地看著謝歆。
謝歆原本警示姜楠的眼神卻在這一刻動搖了,略顯慌張地反問道:「什麼下家?」
「肯定是找好下家跳槽了啊,不然你不可能擺出這麼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場內還有幾個人沒有走,李歐和楊曦然也在角落收拾東西,謝歆緊張地壓住姜楠:「你別亂說啊,我……我才沒有。」
姜楠斜眼看了看後面角落的人,說:「得了,嚇唬一下你。不過也沒啥啊,我也不在名單上。」
「你也不在?」
姜楠壓低聲音,湊到謝歆耳邊說:「我們組就沒人被提名,好笑吧。」
「哦。」謝歆淡淡地回了一聲。
「所以我說什麼呢,sv太年輕,是無能呢,還是無心呢?從我們進公司到現在,整個組一團糟,每天都是烏七八糟的事情,新人怎麼成長?」
姜楠站起身,搭上謝歆的肩,低眉道:「我啊,還是勸你開始找下家吧,最近公司事情不多,還能抽時間溜出去面個試什麼的,遇到合適的就趕緊跳了,我看留在這公司啊,接下來也麻煩,於總醒了又能怎麼樣,她回來也沒有她的位置了呀。」
兩人已經走出會議室,謝歆終於敢稍微大聲一些說話:「你……你是這麼打算的?」
「不然呢,還在這裡坐吃等死啊,我和你說,其他外派的新人,去海外一年,回來就比我們高兩級,工資待遇噌噌漲,我們就算在這裡努努力,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所以還等啥啊,加上你看公司這麼亂,留下不是給自己心裡添堵嗎?」
謝歆始終沒說話,跟著姜楠一起走進電梯,姜楠注意到謝歆這段時間來對自己總有些防備,那種心理上築建的圍牆越來越明顯,直到剛剛她突然提及於飛虹的那句暗示,讓姜楠不禁聯想到她大概是在試探什麼。可她知道什麼呢?或許只是自己想多了。可如果她真的發現了什麼,那麼只能想方設法將她從這場遊戲中儘快踢走才行。
謝歆微微低著頭,腦海裡卻一直浮現著那晚看到的情景,她看見姜楠蹲在於飛虹的那輛車旁,用尖銳的東西戳著車胎,姜楠當時臉上的表情是謝歆從未見過的一種兇惡,讓人不寒而慄。在於飛虹昏迷的這段時間裡,姜楠當時的表情一直印刻在謝歆的心裡,只要一閉上眼就能立馬看見。她不能確定于飛虹的車禍是否與姜楠有關,但是她知道這裡並非久留之地,最關鍵是儘快擺脫姜楠。
與此同時,與電梯一牆之隔的會議室裡,李歐和楊曦然終於把桌椅都歸整回了原來的位置,李歐揉了揉腰,關掉投影,有些惆悵地說:「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在這裡做培訓了。哎……」楊曦然不知道應該說一句什麼安慰的話,只是默默地去拿帶來的檔案。
「我也沒想到公司這麼快做決定,據說代替我職位的人,下個月就入職了。」
「這麼快?」楊曦然也沒想到,這速度快得讓人覺得殘酷。
「我原本以為公司看在我是老員工的份兒上,還會挽留我一下,看來也不過是自己自作多情罷了。」
楊曦然其實明白,如果這個時候總部願意給李歐再升一次級別,加一點薪水,他一定會首先考慮留下來。都說人老了就不習慣移窩,李歐表現得尤其如此,但這樣的結果,楊曦然也並不感到意外,當時郭靖離開公司,也不過是一兩天的事情。ceo出局尚且如此,何況只是一個人事部總監。
這些日子,隨著李歐離開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楊曦然內心也難免有些傷感。
上週末,老家的相親物件來上海出差,兩人正式碰了一次面。對方是典型的西北男孩,國字臉,棕黃膚色,幹練的短髮,不算特別帥氣,但讓人感覺踏實。來之前便聽說他是做市場推廣的,所以嘴也特別能說。楊曦然本來不善言辭,還擔心兩人見面冷場,結果純粹是多慮,對方不僅能說,還有趣,和一般做市場的人不大一樣,雖然嘴不停,但話語不浮誇,也沒有那種接近三十歲的男人慣有的好為人師,總的來說,楊曦然還是滿意的。
說起來在上海這麼多年,都沒有好好地談過一場戀愛,工作忙到喘不過氣,眼看自己也已經快三十了,家裡一天比一天催得緊。一開始楊曦然也拒絕相親,覺得土,怎麼說自己也是在上海混跡過的都市麗人,好歹有點傲氣,可一推再推,自己也沒有辦法認識公司之外的其他男人,最後說不過家裡,勉強接受了。
辭職回家,離開上海,楊曦然自然是不甘心的,大學四年,工作六年,好歹也有十年了,十年一覺上海夢,說來都是遺憾。其實除了最近公司動亂之外,真正撼動楊曦然決心的,還是因為房子的問題。因為主動申請到了人事部,級別晉升就一下子變慢了,和自己一起進公司的許多同事,快的已經如王燁一樣升到了sv,慢的也至少比自己高一兩級。這六年裡,楊曦然統共升過一次級別,工資還停留在八千出頭的水平,她也努力去爭取過,但人事部看不到營業額,看不到kpi,沒有成績,在公司就等於沒有話語權。好在李歐對她一直不錯,她才一直勉強堅持。前段時間遇到兩個大學同學,當時都是從985畢業,現在她們一個買房,一個嫁給了上海人,而自己,細細盤算工資賬戶,即使再省吃儉用,家裡幫忙墊付首付,最多也只能買一套花橋的小一室。自從去年出臺了外地人必須結婚才能買房的政策,回頭看看自己住的這套月租3000的老公房,楊曦然就更加失去了信心。留或者不留,一直盤旋在她心裡,加之最近公司裡的紛紛擾擾,又正巧有了老家的物件,她才終於下定決心。
「對了,曦然……」李歐突然打斷楊曦然的思緒,「上面要王燁調組的訊息,你和她說了嗎?」
楊曦然搖了搖頭:「沒,沒敢說。」楊曦然的心一緊,嘴都有些哆嗦。
「嗯,這事兒你可得保密,雖說我就要走了,但基本的職業操守還是得有,剛剛想到,就順道給你提個醒。」
「上面已經決定了嗎?」楊曦然忐忑地問了一句。
「郵件你都看到了,總不會是隨隨便便的想法吧。我想著你們關係不錯,怕你不小心說漏嘴。」
「不會的,我一向說話都很謹慎。」
「嗯,這也是你特別優秀的一點。」
楊曦然跟著李歐走出去,隨著會議室那扇大門關上,楊曦然那扇沉重的心門也關上了。她總歸是擔心的,但對於王燁,她的擔心似乎又有些多餘,她不該是為別人未雨綢繆的那個人,畢竟在這家公司,來來去去,最終都不過是上面的人眼中的過眼雲煙罷了,這一點,王燁應該比她更早地看清了。
徐家匯的雙子樓裡,林丹坐在旋轉椅上,看著列印出來的新品列表,用紅筆對著其中兩個款畫了個圈。「bunk商貿」是剛剛拆分出來的,所以一切都是新的,新的辦公樓,新的格子間,新的員工,以及自己的職位,都是新的。這嶄新的環境,新到西北角的會議室還在改裝潢,時不時還會傳來刺耳的電鑽聲。這樣的「新」讓林丹多少有點落寞,少了當日在公司裡和自己鬥嘴的高娜,又少了時時刻刻壓制自己的于飛虹,現在算是隻手遮天了,仔細想想,身邊卻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因為有一部分員工是從店鋪升上來的,還有一些是從日本調過來,彼此之間都沒有默契,所以連這幾天開會,都感覺有些雞同鴨講,林丹也多少有些頭疼。
回國有一小段日子了,但新田給自己安排的任務卻遲遲沒有執行,不是她內心糾結,而是她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去見丁善正。
她開啟郵箱,還能一眼看到丁善正發來的那封問候的郵件,語氣與當初她祝賀丁善正回國做旗艦店店長時如出一轍。說來,她也挺佩服丁善正的,與她在國外游離世事相比,丁善正沒有半點心虛,就像所有事都沒有發生一般,照常做著自己的事情,巋然不動。
這樣的丁善正反而讓她有些害怕,一個人一旦很難被看穿,這個人就變得讓人畏懼。
林丹拉出這半年的銷售資料,仔仔細細研究過,即使公司內部發生了這麼多起起伏伏,丁善正管理的旗艦店依舊是全國銷量第一的店鋪,放在全球店鋪的排名裡也能排在前三,數值一步步在逼近日本銀座店的銷售業績。這樣的成績於公司而言,顯得他更為重要,公司自然更不可能輕而易舉找一個人來替代他。
新田把自己放到這個位置,其實是對她極大的挑戰,但她卻愛極了這樣的挑戰。沒有規矩沒關係,她可以定新的規矩;沒有思路沒關係,她可以調整思路,於林丹來說,這些年兜兜轉轉的失去,為的似乎就是這麼一天。
從她對著施工隊指指點點,完全按照自己想法打造整個辦公室開始,她就知道,她已經慢慢走向大贏的局面。半年之間,田曉明消失了,郭靖出局了,于飛虹出事了,那些曾經擋在她前面的阻礙一個個都消失了。如果不是還有丁善正的存在,她現在大可大大方方地行使ceo的權力,建立起新的國度,讓「bunk商貿」成為整個bunk在大中華區最重要的部分,甚至讓山崎管理的「bunk技術」成為自己的附屬。
然而,到底還是有人擋在前面。
「我給你半年時間把丁善正搞定,而你的心願,我也會幫你達成。」新田中建的允諾像是魔咒一樣盤旋在林丹的頭頂。她的視線又重新回到了18fw的新品列表上,那兩個畫了圈的商品,或許是她和丁善正之間正式開啟話題的某個契機。
4
過了三月,陽光就顯得有些豐盈了,盎然的綠意圍繞著林立的高樓頓然間就蔥蔥郁郁。那點僅存的春寒料峭,伴隨著上海湛藍天空的到來而徹底消失了。高樓背後的一處低地,是醫院角落裡的草坪,許多正在康復期的病人都趁著這和煦的陽光,在午後伸展手腳。
年輕的實習護士推著坐在輪椅上的于飛虹慢慢來到樹下,于飛虹突然用手按住了滑輪,說:「我想一個人安靜一會兒。」
護士擔心地說:「於女士,我還是在這兒陪著您吧。」
于飛虹淡淡地說:「不用了。」
「可是……」
「我說不用了!」于飛虹厲聲打斷了護士,護士嚇得雙手顫抖了下,于飛虹才意識到自己有些過了,「不用擔心我,我這個樣子,也做不了什麼事,我能去哪兒呢?」
護士想了想,似乎也確實如此:「那我過一會兒過來接您。」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草坪上形成星星點點的斑斕,于飛虹仰著頭,微微閉眼,聽著微風拂耳的細碎聲響,心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四周出來活動的人慢慢離散,除了風聲,所剩無幾的零星腳步聲也越來越遠。
那個姓吳的警察上週來過了,從他的口中,于飛虹得知了幾件事,一件是自己生病的這段時間,王燁是所有同事裡最關心她的,另一件是關於她這次事故,他向交警說明了原因,將懲罰降到了最低。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件,他查到了她丈夫的下落。
于飛虹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按住輪椅的扶手,因為用力過度讓她的表情稍顯扭曲。她慢慢地把自己撐起來,依靠輪椅的支點,讓自己的雙腳可以踏在地上。醫生告訴她,還需要一個多月她才可以做康復訓練,但是她已經沒有那麼多時間了。最近的這些日子,她總能找到一點時間來練習踏步,一開始不小心就會滑到地上,但為了不讓護士知道,只能靠自己慢慢再爬起來。不知為何,原本心中的陰霾在這一次次自我練習中在變淡。
于飛虹想起吳勇那個時候的神情,便知道不會聽到太好的結果,但這個時候,她倒寧願糟糕的事情干脆通通降臨到自己身上,完完全全將這些厄運耗盡。她做好了所有壞的可能的準備,直到吳勇開口。
「關於林先生……」吳勇微微頓了頓口。
「沒事,你說吧,其實我心裡也多少有數。」
「不不,和你想的不太一樣。」吳勇立馬解釋道。
于飛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吳勇接著說:「林先生現在在海南監獄。」
「海南監獄?」
「對,我們也沒想到。這件事比較複雜,我們一開始也花了點時間,因為跨省調查需要比較麻煩的手續,最主要的是,林先生似乎也不想任何人知道他目前的情況,包括您在內。」
「等等,他為什麼會在監獄?」
「當初林先生的工廠負債之後,按法律程式,他應該申報破產清算資產,想必他也是這樣和您商量的,所以你們才借離婚的名義保住部分資產不至於抵押。但實際上,他並沒有申報破產……」吳勇哽了一下,「不僅如此,你們的房子,也被他抵押了,其實只要到了還款期,他還沒有出現,你也遲早會知道這件事。」
「你說我們的房子被抵押了?」于飛虹震驚地又問了一遍。
「林先生應該想用抵押的錢翻盤,警察是在那邊的一家地下錢莊逮捕的他。」
于飛虹幻想過丈夫偷渡、再婚、窮困潦倒甚至死亡,唯獨沒有設想過這樣的結局。根據吳勇所說,以目前的情況,他們的那套房子基本是要被收回了,如果於飛虹在明年年底無法償還丈夫欠下的所有貸款,那麼她和兒子就必須做好搬家的準備。
如果連房子也沒有了,那對於于飛虹來說,真的就是一無所有了。
——「我們會越來越好的。」
世紀末的夜裡,丈夫攬著她的肩,用心許諾的那句話,終究變成了煙消雲散的一幕回憶。
吳勇以為于飛虹可能會很難接受這樣的結果,但他如果不如實告訴她,可能會造成更嚴重的後果。然而吳勇沒想到的是,于飛虹只是平淡一笑,和他說了一聲「謝謝,我知道了,辛苦了」。
「還有一件事。」
「但說無妨。」
「其實這次的事故,有一點我沒有和於女士提。於女士出事的那輛車的車胎其實被人動過手腳。」
于飛虹愣了一下,這個反應驗證了吳勇的想法。
「因為於女士丈夫的這件事,我一度懷疑於女士是希望犧牲自己來騙保還債。」吳勇頓了頓,為自己的想法表示歉意,「後來經過調查下來,我發現確實是有人動過於女士的車。停車的地方剛好是盲區,所以……」
「吳警官。」
「嗯?」
「只是意外而已,車胎磨損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
「飲酒也好,沒有檢查清楚也好,都是我自己的失誤,不是嗎?」
于飛虹認真地對視著吳勇,是一種奉勸他不必多說的眼神,吳勇想了想,只好妥協作罷。
「好吧,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