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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田中建第一次來中國是1990年,當時bunk還不叫bunk,而是叫作「小浜商事株式會社」,那時候立志要在服裝行業開闢疆土的新田也不過是在日本山口縣管理著七八家店鋪的小老闆。現在回頭看,1990年的中國,彷彿已經是一個早已被現實碾磨得只剩下記憶的另一個世界,但是對於那個時候的新田來說,中國是他最看好的國際市場,那裡有最廉價的勞動力以及最廣大的消費群體。他從上海買了兩件的確良襯衫帶回日本,並告訴自己的員工,他可以賣出比的確良更受歡迎且更便宜的襯衫。
兩年之後,小浜商事株式會社正式改名bunk,取自bestuniquenattyknittedfabrics的首字母,意為「最完美的織物」。次年7月,直營店鋪剛滿100家的同時,新田宣佈bunk在廣島證券交易所股票上市。那時候開始,bunk成為大街小巷熱議的商品。1995年的春天,新田將事務所搬到了東京六本木,並在秋天的時候在東京證券交易所二部股票上市。彼時,新田意識到日本的市場基本已經穩定了,於是再一次前往中國,bunk入駐中國是必然之事,可是前期在尋求合作伙伴上,新田也花費了不少時間,前前後後的磨合和尋覓,好幾次合作的崩潰,大概消耗了四年之久,新田才通過在中國做生意的日本朋友認識了當時正在辦廠的倪向東。
對於新田來說,第一次和中國人做生意,他並沒有十足的把握,不管從國情還是市場環境來說,中國和日本都有太大的差別了。但是倪向東是個聰明人,那時候新田僅僅和他有一面之緣,他便向新田介紹了自己工廠未來的計劃,並和新田描繪了他心中的藍圖,那時候擔任翻譯的正是剛剛到倪向東那裡報到的陳彤,也是陳彤通過自己的說話技巧幫倪向東拿下了bunk的第一筆訂單。
十幾年過去了,新田依舊還記得第一次來到中國時聞到的空氣中的味道,那是和日本空氣截然不同的氣味,帶著一種興奮、樸實以及渴望成功的氣味,而對於新田來說,那時候的日本已經失去這種氣味很久很久了。
和倪向東的合作翻開了新田開啟中國市場的第一頁,接著是十來年的辛勤耕耘,終於讓他慢慢把握住了行業命脈。
新田一直以為自己已經以最快速的方式在進步了,但當bunk第一次被「狙擊」的時候,新田有些慌了,他意識到這些年的成功讓他忘記了緊迫感,忘記了中國突飛猛進的發展,早已不是十幾年前他踏足的那片土地了。世界變了,中國也變了。當於飛虹給他發來郵件的那一刻,他知道他必須趕緊順應新的變化,否則可能就會釀成諾基亞式的悲劇。
從去年年初開始,有一件事,整個企業上上下下,大概只有新田自己最明白,在營業額一片大好的情況下,真正交上來的財務報表卻呈現出了毛利逐年下滑的情況,而且營業額越高,毛利下滑得越嚴重。他清楚有很大一方面原因與自己住院無法親自管理公司以至代理人胡亂作為有關,但作為像bunk這樣運營多年的大公司,他短時間的不在場並不會有這麼大的影響。經過分析,新田清楚明白,毛利下降的關鍵還是在於生產成本的逐年上漲,中國生產力成本日益增高的速度遠遠超過了企業向前的速度,即使他已經開始與東南亞的工廠合作,但是技術的限制始終是最大的問題,中國的70%的手工技術,都是第三國家無法追趕上的。那麼,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強制降低原價,這是bunk能繼續下一個十年的必然出路。
可真正實行「原價戰」以來,幾乎遭遇了各種阻力,他也自知強硬地進行下去只會兩敗俱傷,所以當於飛虹那一封郵件發來的時候,新田知道時機也許來了,這一根他必須抓住的橄欖枝在這時說什麼也不能放掉。在看完于飛虹的那份詳細報告之後,新田立馬答應了下來,剩下的談判交給於飛虹來負責,事成之後,他會想辦法恢復于飛虹的職位。但于飛虹卻意外地拒絕了新田的承諾,于飛虹只和新田提出了一個請求,她希望事成之後,公司可以回購她手上的股份,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新田在飛機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飛機剛剛落地浦東國際機場,他開啟手機,又是一大撥郵件湧入。這兩天,林丹召集公關部已經快速應對了旗艦店踩踏事件,慢慢將事件平息下來,bunk以100萬的鉅額撫卹金安撫了傷者家屬,並公開道歉,與此同時下架了與kwas的聯名款。然而在事件平息的同時,bunk原本預期的營業額扭轉為負,股市也受到了重創,並且因為下架而引起了kwas的超級不滿,對方要求中止合作並要求賠款。一系列的事情堆積到一起,換了普通人早就心亂如麻,但對於新田來說,這不過是眾多大風波中的一簇浪花罷了。
郵箱中有一封私密給他的信件,他看了看旁邊坐著的助理,沒有直接點開。
下了飛機之後,新田跟著助理到了花園飯店,事發現場的旗艦店距離花園飯店不到五百米的距離,新田推開房間的窗戶,就能一眼望見這家全球最大的店鋪。
1994年的上海,他問別人,淮海路是個什麼地方?所有人都告訴他,有錢人去的地方。十里洋場的霞飛路,縱然換了天地,在那時,依舊是叱吒風雲的黃金地段。彼時,陸家嘴商圈還沒有形成,南京路不過是平價商品的聚集地,唯獨有品位的人,都是選擇在淮海中路漫步。新田說,有一天一定要把自己的店鋪開到這滿地黃金的地方,他用了近二十年的時間,終於完成了這個夢想,然而從這家店鋪開店的第一天開始,就從未安寧過。
所有的錯誤,都是從丁善正成為旗艦店店長的那一刻開始的。
這二十多年,新田一磚一瓦地建築起了bunk這個商業帝國,企業的發展速度遠遠超過了他的預期,與此同時,他自問沒有辜負任何一個為bunk努力過的人,在他看來,他花了二十年的時間研究全世界最好賣的衣服,也用這二十年給了所有員工最公平的競爭機會,他尊重他們每一個人的加入和付出,也儘可能給到了他們所需的回報。拿丁善正來講,他這樣一箇中專畢業的普通人,能夠在上海有車有房且過上惹人羨慕的生活,離不開新田的幫助,與丁善正一樣早年加入bunk的,大多都是水平普通卻願意拼命的人,依新田來看,他們絕對拿到了超出他們階層的回報。但人總是貪心的,總覺得自己付出了就應該得到更多,當他沒有得到的時候,便開始質疑這些幫助他的人其實是在利用他。
新田拄著柺杖凝望著自己蓋起的這座高樓,樓頂的logo像是一枚嘉許的王冠,哪怕那麼多人都在告訴他,他錯了,可他完全沒有質疑過自己的每一次決定。
新田點開了那封私密郵件,幾分鐘後,他讓助理安排好這兩天與brother的簽約儀式,地點就定在酒店的會議室,相關人員務必到場。助理離開之後,新田看著bunk的股票,拿起手機,撥通了林丹的電話。
「我到了。」新田像是給出一個暗號式地緩緩張開了口。
2
下午兩點,王燁坐在休息室一角的高腳椅上,戴著耳機,手指在筆記本的鍵盤上飛快地敲打著。這個時候,全公司的職能部門都匯聚在18樓的會議室裡,為兩天後的簽約儀式做最後的準備,然而,這一切都與她無關。王燁喜歡這樣寧靜的午後,沒有人打擾,也沒有必要捲入無謂的紛爭,自從不用再參加集體會議之後,王燁才著實地鬆了一口氣。她別過頭,看見靠牆的晾衣通上掛著上一季的衣服,其中好幾個款式都是自己負責的。她捂著頭,仔細地望著那幾件衣服,旁邊的茶几上散落著幾本時尚雜誌,其中有一本是王燁接受過採訪的某一期。這時,冰箱重啟的聲音打破了寧靜,突然有人推門進來,一個毛頭小子看見坐在窗邊的王燁,叫了一聲「姐」,然後毫不忐忑地問道:「姐也在這裡偷懶啊。」隨即看著他從自動販賣機裡取出買的可樂,放了一瓶在王燁桌上說:「請你喝啊。」王燁看著這個陽光般的大男孩,就像是有一個異世界的人突然闖了進來,但是隨他而來的是和煦的陽光,以至於一點也不違和,反而讓人心安。
「謝謝,但我不喝可樂。」
「哦,那姐想喝什麼,我再去買一瓶。」
「不必了,我不會告密的。」王燁微微一笑,合上筆記本。
「哈哈哈,姐怎麼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
「這個時間段能到這裡來的,不都是一個目的嗎?」王燁看了看桌上那瓶可樂,想了想,順手拿了過來,擰開,撲哧一聲,氣泡充滿了整個瓶子。少年疑惑地望了王燁一眼:「姐不是剛剛說不喝嗎?」
王燁舉起可樂,以乾杯的姿勢,說:「就為我們一起偷懶舉個杯。」
少年灌了一口可樂,坐到旁邊的沙發上,笑著說:「姐是姜楠的sv吧,我記得你給我們上過課。」
「我不做sv好久了。」王燁沒有怪罪的意思,只是淡淡地陳述。
「啊,又是升職了嗎?我之前聽我們組的那些人說,姐可是全公司升職最快的bmc了,簡直是傳說中的人物。」
「沒有升職,是調去別的崗位了。」
「哦。」少年突然坐起身來,「姐,我下個月要被派去海外了,我還挺興奮的,聽說回來我就可以做sv了。」少年一臉對未來的憧憬讓王燁陷入了沉默。
「挺好的,恭喜你。」
「說實話,聽了那麼多sv上課,只有你的課是我聽得最認真的,真希望成為像姐一樣的人,可惜你不是我的sv,姜楠的命真好啊。」
這時,少年的手機突然響了,他猛地跳起來:「啊啊,完了,他們開完會了,我們sv估計發現我偷跑了,我要回去了!」少年急匆匆地往門外跑去。
王燁注意到他的工牌落在了櫃檯上,她起身走過去,看見工牌上「張鍇傑」的名字和他陽光一般的笑容,緊著拉開了門,少年和她迎面撞上。
「你的工牌。」王燁伸手遞給他。
「嘿,謝謝姐,對了,等我從海外回來的時候請你吃飯啊!」
王燁點點頭,「別叫我姐了,叫我王燁吧。」
「好的,王爺!真霸氣!我走了。」
眼看著少年離開的背影,她重新開啟電腦,看到高橋發來的郵件。自從出了kwas那件事後,高橋就開始變得有點神經質了,她總覺得公司小題大做,根本不重視她的作品,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好不容易設計了爆款的產品要遭受下架。
「踩傷人和衣服有什麼關係,是安保問題啊!」高橋不止一次這麼抱怨。
但對於王燁來說,只要事件一旦被處理,這件事就等於過去了,將注意力投入下一件事比較重要。高橋最近的幾封郵件都有些頤指氣使的感覺,詢問王燁這兩天去工廠的安排如何了,王燁檢視郵箱,注意到昨天已經發過一次行程單給她了,不過事情一多,她也差點忘記明天要和高橋去工廠確認面料。明明當初說好只是協調她與工廠之間的翻譯,現在儼然成了一個助理,原本對王燁態度好轉的高橋又恢復到之前的模樣,那場新品釋出會帶來的逆效果似乎像王燁私下的預謀一般。她把傳送過的郵件又轉了一遍給高橋,郵件裡一句話也沒有寫,也算表露自己的情緒。
明天就是公司和brother簽約的日子了,要陪高橋一起去工廠,也是躲過了一些有的沒的麻煩,但王燁想起那天厲如花在機場和自己說的話,還是隱隱覺得有些不安,不過她很快就壓制住了內心的這種不安,將高橋的行程也轉了一份給工廠。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吧,她心裡默默對自己說。
窗外已經亮起了零星的燈光,辦公室裡其他人或多或少已經露出了些許的疲態,唯獨山崎的辦公室裡,于飛虹始終全神貫注地和山崎認真對著合同最後的條款,除了兩人之外,山崎還請來了他自己信任的md赤井,于飛虹倒是沒有什麼異議,因為條款分中英日三版語言,每一條都要三種語言同時確認,光是他們倆確實忙不過來。于飛虹其間只出去喝了一杯水,上了一次洗手間,直到八點之前都沒有離開過辦公室半步。山崎也不敢有半點出神,實在有點犯困,也不顧公共場合,直接在辦公室抽起煙來,倒是赤井的頭就沒有抬起來過,一直用筆寫寫畫畫,一個字一個字確認。
其實檔案都已經發給新田,由六本木總部的法務確認過了,但任何人都不能因為法務確認過就放鬆警惕。
山崎知道于飛虹也抽菸,把煙盒開口的一端對著于飛虹問:「抽嗎?」于飛虹搖了搖頭,笑著說:「最近我戒了。」
三人將有疑惑的部分寫到白板上,確認詞句上都符合語法且對得上,于飛虹終於感覺到那一沓紙越來越薄,直到她看完最後一張紙上最後一個字,抬頭一看牆上的鐘,已經九點半了。
「明天早上我會去酒店接新田先生下樓,其他的事情就交給於sv來安排了。」
「沒問題,酒店那邊的會議室我早上已經去確認過了,明天只要直接過去就行。」
「嗯,等過了明天,大家也可以稍微休息一下,最近辛苦了。」
「一樣一樣,山崎先生也辛苦了。」
于飛虹收拾好一切走出辦公室,剛要離開,看到還在高腳椅上坐著的王燁,有些詫異地走過去。
「咦,怎麼今天還在加班?不像你啊。」
「不是加班,我是在等你。」
「等我?」于飛虹饒有興趣地坐在了王燁對面,「怎麼了?」
「明天……」王燁還沒說出口,山崎卻突然衝了出來,對著于飛虹問:「高md在哪兒?」于飛虹疑惑:「高md?」山崎的額頭滲出涔涔的汗來,「對,高娜,你幫我把她找過來!」山崎用力地關上門,留下懵住的兩個人。
「怎麼了?」王燁問。
「不知道,看起來是出問題了。」于飛虹拍了拍王燁的肩膀,「我等下過來找你。」說罷,便朝著高娜的工位走去。
十分鐘後,于飛虹和高娜同時出現在山崎的辦公室裡,山崎把一張表格拍在桌上,氣急敗壞地問:「高md,你給我解釋下,這是怎麼回事?」
原來在和辰洲的結算單上,有好幾筆款的價格是按照原價調低前的價格支付的,前前後後加起來,大概多付了近兩百萬的數額。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主要是出在這個緊要關頭,要是傳到了其他工廠那裡,調低原價就更難談了。明天就是和brother的簽約儀式,正巧新田就在跟前,要是傳到新田耳中,山崎這個ceo肯定會被彈劾,兩百萬的賬可不是他隨隨便便就能抹掉的。
高娜不以為意地瞄了一眼,然後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說:「山崎先生真是貴人多忘事啊,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福田家人來認領遺體那天,我說我要回來處理工作,是你說讓我不用管的,後來我就找了一個以前的下屬幫我清算了,我也不知道他會弄錯啊。」
這件事山崎實在後悔莫及,bunk內部的結算系統一般是先由md提起申請,然後由ceo這邊確認無誤,財務部門才會撥款,所以最終的許可權其實都是以山崎的名義來管控的,但因為撥款款項太多,所以山崎基本上都全權交給md來負責,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出過什麼差錯,要不是剛剛赤井在對合同的時候,剛好看到這張結算單,山崎也不會發現出了這麼大的紕漏。
「高md,你現在是在怪我嗎?」山崎怒視著高娜。
高娜故作驚愕:「我沒有啊,我怎麼敢怪您,我只是那時候就提醒過山崎先生,但是山崎先生讓我別管,我也沒法反駁啊。」
山崎注意到于飛虹還在旁邊,不便說狠話,此時此刻,他掌心全是汗,也知道責怪高娜一點用也沒有,到時候追究下來,高娜只會反咬他一口,山崎吸了口氣,緩緩問道:「你說你當時是讓下屬幫忙操作的,那個下屬是誰?」
李樂平滿頭大汗地趕來,已是半小時後,原本剛剛到家還沒把面泡熱,就立馬被高娜的一通電話叫來,緊趕慢趕地出現在山崎辦公室時,山崎的氣已經消得差不多了。山崎看著李樂平,這個其貌不揚的小年輕怎麼看都像是做事不嚴謹的人,他甚至不記得是否在公司裡見過這個人。李樂平一直低著頭,也不敢正眼看山崎一眼,李樂平斜睥了高娜一眼,高娜卻絲毫不看他,似乎要與李樂平徹底撇清關係似的。李樂平的後腦勺已經滲出冷汗,掌心也開始發麻,但他心中始終想著,高娜那天和他說的,只要他都擔下來,山崎不會拿他怎麼樣的,事情最後只會不了了之。
山崎揹著手,走到李樂平面前,拎著表格問:「這個東西你知道是什麼嗎?」
李樂平仔細看了一眼,不明所以地說:「好像……是,是我那天弄的表格。」
「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錯嗎!」山崎突然厲聲呵斥,嚇得李樂平聳起肩膀,閉上眼睛。
「我……」李樂平被逼問得雙頰發紅。
「你!」山崎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哎,這件事,你今晚回去起草一封郵件,敘述一下整件事情的經過,明天一早發給我。」他又看了一眼高娜:「也抄送給高md。」
高娜不動聲色地朝著李樂平點了點頭。李樂平依舊是不敢給出任何回應,只顧對著山崎說:「好……好的。」
高娜帶著李樂平朝著自己工位走去,一直還沒有回過神來的李樂平被高娜的輕喚嚇了一跳,高娜不鹹不淡地低聲道:「這次我們算是兩清了,但你以後給我放聰明點,你要記得你到底是幫誰做事,不要隨便捅婁子。」
李樂平汗涔涔地喘氣道:「娜姐,我真不會有事吧?我家還供著房貸呢。」
高娜「嘖」了一聲,胸有成竹地輕笑道:「能有什麼事,你合同沒到期,公司不敢開掉你,你那個級別也降不到哪兒去,放心吧,山崎估計連處理你的機會都沒有就得走人了。」
于飛虹隨後從辦公室走出來,王燁已經不見了,她從桌上拿起手機,看到王燁的一條資訊:我先走了,明天的簽約唯恐有詐,你自己小心。
于飛虹鎖掉了手機,意味深長地回頭望了一眼山崎的辦公室,臉頰的疤痕在反光玻璃裡看得如此清晰,她注視著玻璃中的自己,轉身拎著包離開了公司。
3
一輛銀灰色的奧迪跟著一輛深寶石藍的賓士在花園飯店的大門前停了下來,劉瀟和他所帶的律師團隊先後從兩輛車上走下來,門童幫劉瀟拉開了花園飯店的大門,一眾人招搖地進入酒店,服務生一眼便知他們是今天訂下會議室的客人。
酒店房間的洗手間裡,新田對著鏡子繫好領帶,端正地朝花白的頭髮上抹了點發油,然後清了清嗓子,撥通了助理的手機。這時有人敲門,新田疑惑地退出身去,一個白色信封從門縫口遞了進來。
會議室內,山崎略顯焦急地和赤井整理著會議所需的檔案,于飛虹確保會場準備事項都沒問題後,輕輕地推門走了出去。
于飛虹站在走廊的臺階上,調整了一下氣息,她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確保時間ok之後,才按動了電梯的按鈕。
大廳裡那群等待的人中,于飛虹還是能一眼辨別出誰是領頭人,她大方地朝著人群走去,對著那個氣場強大的男人笑道:「劉總,你好。」劉瀟和眾人回頭,看見迎面走來的于飛虹,其中幾個人注意到她臉頰的那道疤,微微有些發怵,但劉瀟卻彷彿視而不見一般,禮貌地伸出右手:「你好。」于飛虹從口袋裡拿出名片夾,恭敬地遞上名片。劉瀟看了一眼,點頭笑道:「於主管,幸會。」朝身後的助理示意了一下,助理也畢恭畢敬地將名片交到劉瀟手裡,劉瀟親自遞給了于飛虹。于飛虹伸手道:「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這邊請吧。」
山崎看好了時間,讓赤井吩咐酒店的服務員準備茶水,他先上樓接新田下來。山崎剛拉上門,于飛虹已經帶著劉瀟眾人過來了,山崎用日本人慣有的禮儀鞠了個躬,然後說明自己要去迎接新田先生,便匆匆離開了。
山崎輕輕敲響了新田的房門,聽到新田略帶嘶啞的聲音說:「進來。」才注意到門原來是虛掩著的。山崎剛剛推開門,便看到新田一臉陰沉地看著自己。
「新田先生,樓下……」山崎還沒說完,新田便搶過話來:「山崎,辰洲的結算單是怎麼回事?」
「我正準備在今天會議結束之後和您彙報的,這件事是……」
「辰洲那邊給了你多少好處?」
「新田先生,不是您想的那個樣子。」山崎誠惶誠恐,「這件事不是我……」
新田將剛剛遞進來的白色信封扔到山崎面前,「那你看看這裡面是什麼吧!」
山崎不明所以地看著那個信封,慌張地拾起來拆開,幾張照片從裡面掉了出來,照片上是山崎、福田和辰洲的老闆王總在湖邊喝酒談笑的照片。新田怒火中燒,起身走到山崎面前:「你解釋一下吧。」
「是王總,他……他找到我和福田,希望福田在縫製技術上給到一些建議,從而降低衣服的製作難度,這樣他省下的人工成本,可以抵消我們降低原價的對策,但是我沒有拿辰洲的任何好處啊,那天福田也在……福田……」山崎意識到福田已經死無對證,他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編,繼續編!」
山崎猛地一想,是高娜!是高娜在陷害他,這件事從頭到尾,他都被利用了。可當他明白時已經太晚了,結算單上多出的兩百萬似乎鐵證如山,不管此刻他怎麼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山崎哆嗦地看著滿地的照片,似乎已經沒有多餘的一句辯詞可說。
新田用柺杖戳了戳山崎的胸口:「山崎,想想你做ceo這段時間到底為公司帶來了什麼吧,其他的我也不用多說了。」新田清了清嗓子,「我們準備下去吧。」
山崎一時還沒有回過神來,他木訥地應了一聲,六神無主地點了點頭。
高鐵站的檢票處,王燁拉著行李正在尋找高橋的身影,這時她的手機突然響了。王燁以為是高橋的來電,沒想到打電話來的是倪贇。眼看著高鐵就要檢票了,可高橋遲遲沒有出現,她也來不及顧及倪贇的電話,只好結束通話,給高橋發了兩條語音,這時倪贇的電話又打了進來,王燁無奈,只好接起來。
「怎麼了?」王燁還是左顧右盼地張望著。
「王爺,你知道brother被萬康收購了嗎?」
王燁太陽穴突然刺痛了一下:「你說什麼?」
「萬康以順燦的名義收購了brother,你們確定你們還要和brother合作嗎?」
「什麼時候的事情?」
「前天剛剛簽完併購合同,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這件事,所以立馬給你打電話過來。如果你們讓brother技術入股,就相當於割讓了股權給萬康,這應該是他們早就計劃好的,brother是他們故意留出的缺口,就是為了讓bunk掉進去。」
王燁只覺得頭皮發麻,這時廣播站再一次通報了車次訊息,轟隆隆的人流聲積壓而來。高橋從一堆人中擠了出來,匆匆忙忙地跑到王燁面前,王燁結束通話了倪贇的電話,她們原本要搭乘的高鐵已經關閉視窗了,高橋嘟囔埋怨道:「堵死了堵死了,上海這交通能不能管一管?」
王燁頓了頓,對高橋說:「高橋小姐,我現在得去一趟花園飯店,沒有辦法陪你出差了,車已經開走了,麻煩你自己想辦法吧。」
高橋一臉吃驚地看著王燁,「花園飯店?唉,我自己怎麼……」高橋還沒有說完,王燁已經拖著拉桿箱朝門外奔去。
王燁坐上出租立馬撥通於飛虹的電話,但是于飛虹直接結束通話了她的電話,想必會議已經開始了,王燁快速編輯好資訊,發給于飛虹,讓她無論如何要中止這場簽約。但是發出去的資訊彷彿泥牛入海,沒有任何回應。
王燁看了看時間,距離正式簽約還有四十分鐘,不出意外的話,他們還有稽核最後一遍合同的流程。王燁對司機說:「師傅,幫我抄近路,三十分鐘內到,我給你三倍的車費。」
會議室內,新田坐在主席位,山崎和于飛虹分別坐在他的兩側,劉瀟坐在新田的正對面,兩位彼此笑了笑,雙方的律師正在進行最後的檢查和核對。
「新田先生看起來完全不像上了七十的人啊。」劉瀟喝了一口茶,似乎想找點話來打破這等待無聲的局面。
「劉總客氣了,老不老這件事,只有自己心裡明白,我也是一個即將要退場的人了,bunk還是有大批的人才,未來是他們的。」新田一邊說一邊看了坐在左側的山崎一眼,山崎卻不敢正視新田。
劉瀟似乎從中看出了點什麼,表示客氣地笑了兩聲,他看了手錶上的時間,招呼旁邊的助理,在他耳邊說了兩句什麼話,助理點頭表示明白了,推門出去了。
于飛虹注意到在桌上的手機又亮了起來,她知道不接這通電話,王燁是不會罷休的,她只好拿著手機,起了身,對著劉瀟和新田說:「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于飛虹側身出去,正好看見剛剛也出門的劉瀟的助理,他站在廊橋的位置往下眺望,似乎是在等人。于飛虹走到了另一端拐角的地方,給王燁撥了過去。
「喂,王燁,怎麼了?」
「我現在快到花園飯店了,我見面給你說。」
「唉……」于飛虹還沒說完,王燁那邊已經掛掉了電話。
于飛虹焦急地按了下電梯,但是卡在17樓半天沒有動,她只好從旋轉樓梯快步往下走去。
王燁從計程車裡鑽出來,快步朝旋轉門奔去,于飛虹正巧從她正對面的樓梯下來。
「於總,你們還沒和brother簽約吧?我們上當了,他們……」王燁還沒說完,高娜從旁邊突然躥過來,把她拉到一邊,避開了樓上劉瀟助理的視線,王燁一臉疑惑地看著從一旁徐徐走來的于飛虹,擠出輕微的一聲「於總」。
「王燁,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麼嗎?就是自作聰明。」高娜兇厲的目光落在王燁的臉上。王燁不解地看看高娜,再看了看于飛虹。
于飛虹擋在王燁面前,直直地看著她,說:「王燁,你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不要再摻和進來了。」
「什麼意思……」王燁只覺一頭霧水。
「王燁,你聽我說,現在按我說的做,和高橋去出差,然後就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王燁不可置信地望向于飛虹,再看向站在一旁彷彿早就與于飛虹同仇敵愾的高娜,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一樣,她用力抓住于飛虹的手腕,想要抓住某些還能支撐她內心的東西,而於飛虹只是無動於衷地看著王燁,像是默許了她心中那糟糕的想法。
「這一切都在你的計劃之中?所以當時我問你為什麼要把勞動果實讓給山崎,為什麼不肯在新田面前爭取自己的權益,為什麼不反將一軍,這就是你不肯告訴我的原因?以及你們……」王燁失望地吐出心中的疑惑,此刻,問與不問其實已經沒有什麼區別。
這時,身後一輛熟悉的車停在了酒店門口,王燁和于飛虹互看了一眼,高娜輕輕地說了一聲「他來了」,她轉向于飛虹,道:「你快上去。」車門開啟,郭靖從車上乾脆利落地走了下來。
于飛虹反手抓住王燁的手腕:「王燁,你信我嗎?你信我就按我說的去做,對我們所有人都好,現在只差最後一步。」
「我不懂。」
「事後我會慢慢和你解釋。」于飛虹注視著王燁的眼睛,希望能夠再一次獲得她的信任。
「我不懂,為什麼你們可以把‘利用’說得這麼好聽。」王燁鬆開了扣住于飛虹的手,也從於飛虹的手腕裡掙脫開,她的眼神里充滿了厭惡,退後了兩步,然後轉身,朝著門外慢慢走去。
「王燁……」于飛虹忍不住輕喚了她一聲。
高娜在於飛虹耳邊嘀咕了一句:「你快上去!」
一道旋轉門的左右,王燁和郭靖剛好錯開,郭靖從墨鏡的余光中看到滿臉沮喪的王燁,而王燁卻連頭也沒有抬地走了出去。高娜輕輕拍了拍于飛虹的肩,然後朝大廳一旁的洗手間走去。
郭靖徑直走了進來,卻並沒有和于飛虹打照面,兩人都像並不認識對方一樣,于飛虹注意到樓上廊橋那個助理的表情變化,知道他在等的人正是郭靖,便不動聲色地朝電梯間的位置走去。郭靖則轉向前臺,詢問服務員後,拿起電話撥通劉瀟助理的手機。
于飛虹在電梯裡回想著剛才發生的種種,是失望嗎,更多的是失落吧,她一隻手指不斷敲打著電梯的銅壁,想要將王燁破碎在地上的那些信任一片一片地撿起來,可是她知道這大概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于飛虹望著頭頂上的白光,出神地回想起去年年初時,她從菊池那裡得知新田中建醒來的訊息,由於她上任ceo之後的報表非常糟糕,加上新田原本不喜當初菊池將於飛虹設為ceo的這項安排,已經動了要更換她的想法。雖然這只是小道訊息,但菊池讓于飛虹心裡做好準備——「原價戰」是她最後的機會。
新田出院之前,如果她無法在最後那幾個月扭轉局勢,那麼下一個被踢出局的就會是她。在於飛虹看來,「原價戰」基本是一場只輸不贏的「戰爭」,如果依靠這一點來維護她ceo的職位,她深知一點勝算也沒有。放棄吧,換作之前,于飛虹早就想要放棄了,可是現在她不行,孩子、房子、丈夫丟下的爛攤子,她需要承擔的東西太多太多,如果業內再傳出她被掃地出門的訊息,那她剩下的半輩子基本算是完了。
那個時候,于飛虹真實地感受到前途灰暗的無力感,她能為自己做些什麼呢?如果郭靖還在,她還可以向他取取經,但是郭靖離開了,身邊竟連一個可以徵求意見的人都沒了。
幸而在當時一個人的到訪讓她看到了另一條出路。
于飛虹整了整衣領,吸了一口氣,伸手本來要推門,略微思考了下,收回了手,然後側身轉向走廊一處的轉角。很快,她便聽見電梯處傳來一陣交談聲,細碎的腳步聲到會議室門前便停了下來。她聽見自己心裡打鼓的聲音,但她必須控制住自己的惶恐,在這個關鍵時刻,她是最不能掉鏈子的那個。
從病**醒來的時候,王燁的那封郵件不是沒有讓她懷疑過,如果萬康在背後做好了操控全盤的打算,那為什麼會留下brother這樣的公司給bunk喘息的機會?這絕不像是一個運籌帷幄的企業家會隨便犯的錯,思來想去,那麼答案便只有一個——萬康隨時做好了收購brother的準備。她不能確定自己的想法一定正確,所以她想辦法聯絡上了郭靖,郭靖雖然也不清楚方有信的具體措施,但方有信的想法十之八九相同。于飛虹瞬間明白,既然如此,或許她可以將計就計,如果萬康真的打算放過bunk,她便以brother為條件向新田提出隱退,將股份變現,償還債務,就此離開。如果萬康真的打算收購brother,那于飛虹就借力打力,將山崎誣陷為從中作梗的那個人,藉此將其踢出遊戲,重新奪回ceo的位置。
郭靖跟著助理已經進去了,于飛虹緊隨其後,推開了門。
郭靖站在新田中建的對面,新田不可置信地看著郭靖,于飛虹此時才對上郭靖的眼神,裝出了與新田一樣的驚訝,愣在門口不知所措。
劉瀟站起身來,向新田禮貌地介紹:「新田先生,我忘了和你們說,現在brother已經隸屬於順燦企業下的子公司,這位是我們總公司順燦的ceo,郭靖郭先生。」不明所以的山崎想著對方ceo親自出馬,立馬起立,笑著準備迎上去握手,這一舉動更是徹底惹怒了新田,新田充滿怒火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山崎,山崎還沒清楚怎麼回事,但他的一舉一動,都讓新田產生一種他早已知曉整個過程的錯覺,頓然讓新田忍不住拍案而起。
這一聲厲響,終於把整個會議室其樂融融的假象打破了,山崎懸在半空的手、劉瀟僵持的微笑、于飛虹後退的腳步以及郭靖取下的墨鏡,在這一瞬間通通定格在那裡。站在旁邊的每一個人全都大氣不敢出一聲,誰料新田中建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對著郭靖說:「好久不見,郭總。」劉瀟錯愕於兩人居然認識,不免感嘆道:「原來世界這麼小?」山崎作為空降兵,也不清楚郭靖的往事,見著新田和郭靖是舊交,還想著這件事就更好辦了。
郭靖緩緩地走到新田面前,彬彬有禮地說:「新田先生,好久不見。」兩人看著彼此的眼睛,瞳孔中彷彿帶著幾分「臥龍躍馬終黃土,人事依依漫寂寥」的愴然。于飛虹繃緊了神經看著這舊時主僕的重逢,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他們倆下一步的指示。
新田中建拄著柺杖,掃視了一圈整個會議室的每一個人,他大概真的是老了,換作以前,眼見這樣的騙局,他早就憤然離席,揚長而去,但是他知道今非昔比,背後那雙手似乎早就握住了一切,現在不管他怎麼翻騰,到底跳不出這五指高山。誠然,他可以放棄這次的合作,但萬康勢必會選擇別的方式繼續狙擊,他們有這樣死纏爛打的實力,他算是明白,順燦背後的方有信真正目的並不是要洗牌行業,而是看中了bunk的巨大市場,想要分一杯羹。他深知當前的形勢下,新田絕不會隨便讓一個外人進入到自己的遊戲中,方有信下了這麼大一盤棋來讓新田入套,背後必定有熟知bunk的人在為其出謀劃策,那麼這個人是誰?
新田中建的手放在那份合同上,然後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他看了看旁邊的律師,帶著略微疲憊的語氣問:「都確認好了吧?」律師點了點頭。新田從口袋裡抽出那支陪伴了他快十年的鋼筆,翻到合同的最後一頁,認真地簽上新田中建四個字,再拿出刻有名字的印章蓋了上去。為了將技術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裡,這次的技術入股是新田將自己的股份割讓出來的,他簽下的每一筆,內心都在滴血。
三份合同交換籤完,整件事終於告一段落,郭靖上前向新田伸手,希望能夠來一個「合作愉快」的彼此祝福,但新田中建只是緩緩站起身來,拍了拍郭靖的臂膀,輕輕說:「畢竟競賽還很長。」然後跟著助理走出了會議室。
待新田離開後,于飛虹才緩緩回過神,而郭靖與劉瀟也相繼離開了,會議室裡只剩下尚且一頭霧水的山崎和彷彿剛剛走過鋼絲繩的于飛虹。不知道是不是暑氣已至,兩人的脖頸都微微滲出汗來。
4
那一夜,王燁沒有回家,也沒有打電話給任何人,她搭13號線到了南京西路,從吳江路繞到石門一路,一路上,她都有點恍惚。她想起那天火急火燎趕到機場給厲如花送別,王燁想了很久,還是沒有問出她的疑惑,她想厲如花如果真的有什麼要和自己說,必定會在離別的時刻跟自己囑託,可是厲如花只是輕輕地和她說:「kelly,不管你在哪兒,你可不能比我老得快啊,記得哦。」厲如花還是帶著俏皮的語氣,用手捏了捏王燁的臉,隨後王燁送她和加藤進安檢,彼此揮手告別。那之後,厲如花飛往日本與王燁報過一次平安就徹底消失了,沒有再和王燁說過任何話。王燁現在回想起那句「有時候我覺得我們真的太簡單了」便覺厲如花應該早就察覺到了什麼,但也如厲如花所想,以她們之力,又能改變什麼呢?所以索性不說或許才是最好的。
王燁緩緩抬起頭,看著一面漆金的招牌嵌在石牆裡,方方正正的金牌上用方正的楷體寫著「聆閣」兩個字,一直說抽空來參觀陳彤新開的畫廊,卻一直沒有時間,不料這漫不經心卻走到了畫廊門口。
王燁輕輕釦了門,然後走了進去,不知為何,原本內心的心緒繁雜突然像是被這空擋素白的牆面淨化了,方圓之間,像是置於皚皚白雪之中,牆上的畫並不多,白牆下稀稀落落也堆放著一些。王燁走走看看,突然被一幅肅殺黑夜下的天鵝所吸引。畫上的天鵝若隱若現,藏在黑幕之下的池塘之中,疏疏錯錯的幾根蘆葦纏繞著它,天鵝仰頸望向天邊,像是無畏阻撓,心有所向的驕傲模樣。
就在王燁注神於那幅畫時,突然聽見背後溫柔一聲:「喜歡嗎?」王燁轉身,見陳彤一身銀線藍黑編織襯衫,下著一條簡單的水洗淡藍牛仔褲,她把頭髮放了下來,看上去端莊典雅,淺笑著看著王燁。陳彤走向那幅油畫,又問了一遍:「喜歡嗎?看你愣在這兒發呆。」
王燁點了點頭,「我不太懂畫,但是從這幅畫裡能感受到力量,好像看完之後,心情也好了很多。」
「看來心情不好。」陳彤一語中的,「我帶你逛逛吧。」
陳彤陪著王燁在畫廊裡徐徐走著,王燁簡單看看,卻沒有再看見和剛才那幅一樣震撼人心的作品了,王燁不禁問道:「這些畫都是……」
「大部分是我在國外閒暇無事畫的,唯獨你剛剛留神那幅‘黑夜天鵝’是我出國前畫的。」
「出國前?」王燁知道陳彤出國之後才開始專修設計,並不知道她原來在出國前就已經畫工了得。
陳彤笑道:「是啊,當時倪總就是在我家看到這幅畫,才勸我出國去的,那時候大環境不好,他雖然也不懂畫,可是從這幅畫裡大概看出了我當時的一點想法,後來我的畫也就不敢這麼直抒胸臆地表達了,這幅拙作其實也是一個遺憾。」
「為什麼這麼說呢?」
「沒有誰會願意其他人一眼就看穿自己內心的,大家或多或少還是希望能夠保持一點神秘感,但是這幅畫太直白了,就像是把自己的內心徹底掏出來給別人看一樣,本來我是不打算把這幅畫掛出來的,可是合夥人很喜歡,執意要放在進門的地方,她說雖然我自己介意,但這幅畫說到底是我人生轉折的一個契機,回頭想想,也確實如此。」
王燁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幅畫,內心彷彿一瞬間被填滿了,王燁突然停下腳步,毫不猶豫地問:「陳老師,那個時候你是怎麼想的呢?」
陳彤順著王燁的目光望過去,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啊,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原來過去這麼久了。」陳彤的目光中帶著柔光,似乎沉湎於彼時情景,「那時候怎麼想呢?你讓我現在來說,我卻覺得好像都是另一個人的想法了。說起來,我還挺羨慕你的。那個時候,快三十歲的女人不談婚論嫁,一天到晚想著風花雪月的事情,怎麼都是被人看作不正常的。不像現在,都市女性怎麼活都是自己的選擇。當時我就像是那個離經叛道的人,被廠裡的人背後奚落,但倪總總是把我保護得很好,一直勸我想做什麼就去做吧,‘人又不是活在規矩裡的,人得活在開心裡才對’,他當時就這麼說。我一直很喜歡畫畫,但畫畫在那個時候也是被看作不務正業的事,所以我因為家人的要求去學了會計,後來又被安排到工廠上班,始終沒辦法真正去學畫畫,當時倪總就是無意間看到了我畫的這幅天鵝,他當時就問我怎麼想,我說,就是一天胡思亂想唄,女人嘛,都愛做夢。」
陳彤突然露出幾分少女般的羞赧:「還真的就是胡思亂想,不想結婚,想畫畫,想做和畫畫有關的所有事,還想著有一天要是能以畫畫為生就簡直太好了。但是那時候內心就自己否定了自己,說不可能的啊,人怎麼可能都過上理想中的生活呢,簡直是痴人說夢。結果有一天,倪總突然就說想送我去畫畫,我以為他是在怪罪我,想要辭退我,那時候丟掉工作和現在可不一樣,我是怕啊,可倪總說:‘這是對你的獎勵。’那個時候我幫他談下了七個品牌的合作。可當時我也很猶豫,自己已經快三十歲了,我真的要放下一切重新開始嗎?」
「可你最後還是放下了。」王燁肯定地幫她回答。
「不,沒有那麼簡單。」陳彤繼續說,「我一開始拒絕了,雖然我心裡真的很想去,但是我不想欠倪總人情,更不可能用倪總的錢,不然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王燁是如此地理解陳彤當時的心境:「那後來……」
「後來倪總明白了我的顧忌,他給我安排了一個任務,只要完成這個任務,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學習了。」
「什麼任務?」
「他給我一年的時間,讓我幫他拿下bunk的長期合作訂單,只要合作達成,前往國外的所有費用就當作是我的提成,失敗了,便算了。」
「是啊,這樣的話,彼此便互不虧欠了。」王燁對倪向東的佩服之情又多增了幾分。
「那半年的時間,我開始自學日語,開始查閱bunk的所有資料,許多人以為德費和bunk合作是一次巧合,以為我很厲害,但是隻有我和倪總知道,其實我們整整準備了一年的時間。後來我才明白倪總的用心,那一年的時間,他既是給我時間考慮自己的未來,也是讓我找回學習新事物的信心。」
「倪總真是用心良苦。」王燁對倪向東的敬意不覺又增長了幾分。
「其實和新田中建的談判,我一點信心也沒有,雖然準備了這麼久,可我完全摸不清日本人的想法,但有時候就是這樣,越是你沒有信心的事情,越是完成得格外順利。新田中建似乎對我的說辭非常滿意,半個月後就傳真來了合作合同,因為合作達成,我便也沒有了拒絕的理由。」
王燁低頭細想,不管每個人的命運如何,其實所走的每一步,也都是在重複前人的腳步罷了。王燁多麼羨慕陳彤在有生之年能遇到這樣的藍顏知己,如果沒有倪總的支援,陳彤也無法成為現在的陳彤,可是人生在世,又怎麼可能人人都遇到這樣的貴人呢?關鍵的時刻,還是看你到底有沒有毅然決然的信心和果斷放下的勇氣。
「每時每刻,人都總是被眼前的事物所牽扯,就像是這幅畫裡的天鵝。然而心之所向,便是抵抗這些牽扯的力量,我也是許多年後才明白的。」陳彤拍了拍王燁的肩膀,說,「對了,小贇也在呢。」
「倪贇也在?」
「嗯。」
陳彤領著王燁走進畫廊邊上的一間休息室裡,只見倪贇正臥在沙發上熟睡,陳彤輕聲在王燁耳邊說:「我這兒最近都成了他的臥室了,你們倆待會兒吧,我先出去了。」陳彤輕輕推了王燁一把,然後關上了門。
王燁慢慢走到倪贇的旁邊,在沙發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她其實有好多話想和倪贇說,但是真正見到倪贇卻又一句也不想說了。她輕輕摸了摸倪贇的臉,整顆心彷彿都平靜了下來。他嘴唇上的胡茬並沒有讓他顯得滄桑,這個翩翩少年彷彿還是多年前的模樣。此刻,王燁的手機嗡嗡震動,郵箱裡跳出一封新田中建發起的全員郵件。「工廠大會……」王燁看著這幾個字,明白合作差不多已經談定了,她上上下下看了兩遍那封郵件,心中暗暗咯噔了一下。
姜楠是被風吹醒的,她感覺到後頸微微有些冰涼,伸手去夠衣領,卻怎麼也夠不到,睜眼發現車已經停了下來,駕駛座上空無一人,玻璃窗前面是茫茫濱江,天上的星星閃閃發亮,周圍靜謐怡人。姜楠開了車門下來,發現丁善正正趴在濱江邊的欄杆上抽菸,菸頭忽明忽亮,像是在與夜色竊竊私語一般。姜楠走近丁善正,從後面抱住他的脖子,頭依偎在他的背上。
「我以為你叫我出來做什麼呢,原來是兜風。」姜楠的鼻息落在丁善正的襯衫上,透過薄薄的布料傳到他的肌膚,丁善正沒有回頭,依舊眺望著夜色下的黃浦江。
「我最近可能要離開上海一段時間。」丁善正突然說道。
姜楠有些詫異,「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