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喝得有點多,屋裡氣濁,獨個兒出去透透氣。
今天是十六,月亮大得彷彿就在眼前。他靠在廊下的雕龍抱柱上,抬手鬆了領上一顆鈕子,五臟六腑回過了氣,頓時充盈起來。眯眼往遠處看,甬道上一個人撫膝過來,細瞧是他王府的管事關兆京。到臺階下仰脖兒咧嘴,笑道:「席還沒散呢,爺怎麼出來了?奴才叫人換了輦車,裡頭寬綽著呢,車上備好了引枕,您眯瞪一會兒就到家了。」言罷一頓,又道,「說起寬綽……今兒後蹬兒(傍晚)朗潤園裡傳話出來,奴才忙著伺候您過園子,一轉腳忘了——貴太妃給示下了,說要預備壽材,也說要寬綽的。您得勸勸她,人家七八十的放話兒,子孫還不能依吶,打得早了不好,不吉利。」
活得不耐煩了,厭了,擎等著閻王爺打勾的人才給自己準備棺材,朗潤園裡貴太妃,也就是十二爺生母,五十還不到,這麼早預備的確忒急了。
弘策是頭回聽見這話,一時轉不過彎來,「要棺材?」
「沒錯兒。」兆京道,「娘娘想得長遠,只說叫準備下,每年抬出來見見風、上回漆,到她入土,少說也有二三十道了,就這意思。」
為了多上幾遍漆,真有點說不過去。可太妃性子擰,想到的事兒一定要辦到,誰也拿她沒轍。她就他這麼一個兒子,想是心裡不痛快,不和他鬧和誰鬧呢!
他琢磨了下,「就說棺材鋪裡沒有上好的木頭,我打發人上南邊買去。好木頭遇上得看機緣,拖個一二年,熱乎勁兒過了就忘了。」
兆京應個是,再要說話,裡頭固倫公主出來了,招呼道:「阿瑪找人呢,十二哥怎麼跑這兒來了?」上來拉著他說,「阿瑪才剛問起選秀,瞧這話頭是要指婚。上頭哥兒幾個一個賽一個的會生兒子,打從老七這兒起就斷了檔了。還問吶,‘那個那個,老十二跟前有側福晉沒有’?我看明年開春,少不得給您填塞一個。」
男大當婚,這是正理。他早前上喀爾喀,一直不在京裡,也沒有祁人十三歲找通房的毛病,所以到現在王府裡沒外人,走動的也都是家生子兒。
逢到家宴,少不得說起這個。他跟著進了殿裡,沒見太上皇直剌剌地問,他老人家又弄孫去了,倒是太上皇后和皇后衝他招手。過去落了座,太上皇后就說:「十二爺今年二十三了,整天的忙機務,把終身大事都耽擱了。皇后,你瞧瞧手上有好人家兒沒有,找個體面姑娘配給咱們十二爺,你皇阿瑪也丟了樁心事。」
皇后說有,她閒著沒事兒幹,就好(hào)給人做個媒。搬弄手指頭數起來,「柴公爺家的二格格呀、內大臣吉慶的妹子呀、還有輔國將軍額爾德木圖的大格格——那可是老賽罕王的正枝兒,血統貴重著吶!上回進宮來見人,大雙眼皮高個子,是個齊全姐兒。」
太上皇后點頭,「要不定個日子見見?咱們祁人沒那麼多講究,先瞧人,中意了再下聘。」問弘策,「十二爺的意思呢?」
不是都說宇文家的男人有情劫嗎,遇不上就遇不上,遇上了是一輩子的事兒。現在隨便娶,萬一將來炸了胡,就得學他阿瑪。抬舉一個氣哭一窩,實在不值當。
他搖搖頭,眉眼依舊含笑,「我這樣的怕會拖累別人,婚事不忙,眼下朝廷治貪,等過了這陣再說。」
皇后開解他:「兩不誤嘛,怕什麼的。養鴿子裡頭的門道十二爺知道嗎?一群鴿子上天,晚上回巢多了一個,怎麼弄呢,先不讓飛,地上溜達兩天認認家,要是個公的就找個母鴿子,母的就配個公鴿子,有了家小它就不走了,能踏實過日子。你瞧鳥兒都張羅成家呢,何況咱們,對不對?再別說拖累人的話了,以你的人品才學,擱在金鑾殿上都是出挑的。鳳子龍孫,誰有膽兒來挑眼,皇上也不饒他。」
似乎是推不掉,推不掉怎麼辦呢,就裝沒明白。橫豎他是個聾子,只要不抬眼,誰也奈何不了他。
皇后說了半天等人回話,人家中間走了神,遲遲啊了聲,「娘娘說什麼,我沒瞧真周。」
嘿,這人!皇后沒法子了,眨巴著眼睛對太上皇后說:「牛不喝水強按頭,也不好。」
這話是,有強逼人拿錢,沒有強逼人入洞房的。祁人葷腥嘗得早,未見得個個定親定得早,他沒這心思,那就緩緩再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