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嘁了聲,「你不是姑娘,你要是個姑娘嫁我,我就不愁了。」
「得得,別瞎說了。」她胡亂回了兩下手,轉念想想,自己也確實缺錢。要上長白山得有盤纏,奶媽子那男人還動不動進城來找她,張嘴說揭不開鍋啦,要錢。不給?不給把你身世抖漏出來!你是溫祿的兒子,你爹犯了死罪,你還裝良民在衙門當差?不是魚死就是網破嘛,所以得給他封口錢,免得他砸了她的飯碗,好歹劊子手也是門正經營生。
一文錢逼死英雄漢,這是個機會,只不過犯愁,上哪兒尋摸狗呢?
「不偷,去鳥市上轉轉,不是有賣狗的攤兒嗎,咱們買一隻得了。」
夏至反剪過手,蒲扇在脊樑上拍得啪啪有聲,「那兒賣的都是供貴人賞玩的狗,京巴、鬆獅、藏獒……你買?把你賣了都不值那個數。逮兔子逮獾用不著名犬,就那種土狗二板凳,喂塊肉它滿世界撒歡,易養活、好糊弄。」
「非偷嗎?」她還是很猶豫,「那不太好。」
「大夥兒都偷就不算偷了,再說能偷著是你的本事。」夏至開解她,「看門狗連自己都看丟了,主家也不稀罕了,這得多笨吶,是不是?問人要個崽子重新再養,幾個月就能接班兒了。」
定宜說不過他,市井裡待久了,為掙倆錢吃飯,誰不動點兒小心思呢!偷就偷吧,反正就這麼一回,下回她可再也不幹了。
第二天衙門裡放了值回來,先洗衣裳,都涮好晾得了,夏至那兒飯也做好了,師徒三個坐下吃飯,師兄弟倆連菜都不吃了,使勁往嘴裡扒拉米。烏長庚看著納罕,「這是怎麼了?慢點兒吃,別噎著。來喝口湯……」
這不是著急出去找狗嘛,喝什麼湯啊。
「師父什麼時候走會吶?」定宜穩住了聲氣兒問,「上妙峰山得去四天,這麼熱的氣候,住哪兒呀?吃呢?吃怎麼打發?」
烏長庚夾菜,看見一根肉絲兒,往她碗裡撥一撥,慢吞吞道:「我告了幾天假,今兒就走。外頭車都預備好了,關城門前出去,夜裡趕路涼快。後半夜找個地方搭蓆棚,哪兒住不是住啊。吃呢,道上有舍粥的,有舍饅頭的,你要消暑,還有綠豆湯候著你呢!」說完了拿筷頭指點他們倆,「我不在,都給我踏踏實實的,不許惹禍。夏至你是師哥,帶好小樹伺候好差事,出了岔子唯你是問,知道嗎?」
這位師父當得不容易,兩個徒弟都是十來歲到他身邊,擎小兒帶大的,他等於是半個媽。別看五大三粗的糙漢子,細緻起來也了得。不光細緻還護犢子,誰敢惹他徒弟,他能和你玩兒命。定宜和夏至有時候嫌他絮叨,可心裡也裝著他,千叮嚀萬囑咐,「您別操心我們,自個兒在外悠著點兒。大日頭底下不能跑,今年特別的熱,回頭走趟會,撂下了,那可不成。」
「死不了。」他擱下筷子,聽見外頭有人招呼,從牆上摘了草帽戴上,肩上挎好了那個泥黃的褡褳,這就出門去了。
兩個徒弟送到門外,一看好傢伙,大板車首尾相接,前面栓了四頭走騾,車上坐滿男女老少,看見烏長庚都給他讓座兒。他是會頭,坐最前面以便發號施令。都安頓好,趕車的鞭子一揚,「嘚兒」一聲,車就出了同福夾道。
緊箍咒卸了,師兄弟倆那叫一個高興。趕緊的回去收拾,碗也不洗了,都擱在桶裡浸著。拿上一絞繩子,再揣上一塊下了蒙汗藥的肉,趁著天沒黑,走街串巷物色好狗,等入夜就下手。
大英和以前不一樣,歷朝歷代都有宵禁的,大英沒有。內外城門落了閂,只要不出城,內廓隨意溜達。
京裡廟會多,像現在的天兒,大太陽底下不敢擺攤兒,都瞅準了晚上出門掙嚼穀。天橋那片啊,還有日壇那塊都不閒著,一到傍晚,什麼人都出來了,狼一群狗一夥的。有開場子摔跤的、有賣花生米豆汁兒的、還有賣香賣鳥兒的……只有你想不著,沒有買不到。
定宜跟著夏至在外晃悠,這個衚衕竄到那個衚衕,狗叫倒是聽見了,好幾家都拴著,也不好打主意。走著走著乏了,先頭滿心的熱乎氣也散完了,懶散說:「師哥,咱們找個茶棚歇歇腳吧。要碗茶,再聽段大鼓書,聽完家去得了。」
夏至不信邪,「肉擱到明天該臭了,今晚非喂出去不可。」
這股子擰勁兒!沒轍啊,跟著走吧,這兒瞅瞅那兒看看,從日壇那片過,街面上顛勺呢,鐵鍋扣得噹噹亂響。耐著性子往芳草地,剛拐過彎來,看見一家炒肝店外的門墩兒旁蹲了條狗,那狗精瘦,四條腿又細又長。天兒熱嘛,吭哧吭哧喘氣,張個嘴吐個舌頭,一頭流著哈喇子,一頭死死盯人看,真沒見過這麼滿臉兇相的狗。
定宜有點怕,「這什麼玩意兒啊,哮天犬的本家兒?」
夏至卻異常興奮,「嘿,運勢不錯,遇見上等貨了!這是滑條【山東細犬】啊,逮兔子的行家。脖子上沒拴狗鏈,說不定是誰家走丟的,便宜爺了!」話一說完,不等合計就把肉丟了出去,找個地方貓好,只等狗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