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宜看著那碗果子覺得悵然,王爺胃口小,換了她,一炷香就見底了。不吃就不吃了吧!一頭收拾一頭道:「我今兒來要和王爺回個事兒,昨天我在風雅居替七爺挑了隻鳥兒,七爺一高興,答應讓我進侍衛班了。早前讓我搬花盆我沒幹,絕不是因為怕苦,我有我的念想。我也和您說起過,打算回去伺候師父的,可七爺既然給了這機會,就不想白錯過。我和師父回稟了,師父也贊同我,過會兒我就上賢王府報到去了。」
弘策有點意外,「賢王府的戈什哈可不好當,以你的身手,能在那兒立足?」
這個說出來不太光彩,定宜靦腆道:「也不是當戈什哈,就是在侍衛處掛個虛職。七爺上北邊要帶兩隻鳥兒,我專門負責伺候那鳥兒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這種荒唐主意也只有弘韜想得出來。那麼冷的天帶著鳥,回頭鳥凍死了算誰的?
他的手指蜷曲起來鬆鬆攏著,緩聲道:「越往北,越是滴水成冰的氣候。你能保證七爺的寶貝毫髮無損?萬一有個閃失,七爺要問罪,你在他手底下,我連求情的餘地都沒有。」
定宜覺得既到了這一步,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長白山近在眼前,一勾手就能夠著,這會兒刀山火海都阻擋不了她。她這一路走來,盡是且走且看,能活多久命裡有定數,橫豎是這樣了,沒準死了倒超生了。
她笑道:「我就是想跟您一塊兒出門看看,沒琢磨那許多。」
他略蹙了蹙眉,「既然橫了心要去,同我直說就是了,何苦這樣?」
定宜悶頭嘀咕:「我不是不好意思死皮賴臉嘛,和您提幾回您都不答應,我只有自己想辦法了。」她騰挪到王爺身邊,他似乎不太高興,眼裡的金圈兒隱隱綽綽,看不真切。她撓撓頭皮說,「您別擔心,我自有辦法。實在冷就捂著,不讓它們露頭就行了。那麼點兒小的玩意兒,我暖著它們,凍不死的。」
罷了,法子靠人想,現在懊惱也遲了。可是……似乎哪裡不大對勁,自己救了他兩回,看見他就覺得麻煩事來了,弄得現在養成了習慣,習慣準備替他善後,這是什麼毛病?再瞧他一眼,他滿臉諂媚的表情,眨著兩隻大眼睛,那瞳仁兒烏黑明亮,像他獸園裡圈養的鹿。
弘策長出一口氣,調開了視線,「你瞧我這地方景緻怎麼樣?」
「好啊,城裡見不著這麼大片竹林,您養竹子養得真好。」她抬手往遠處一指,「要在那兒建個屋子更好,不要山牆,就蓋個八角攢尖頂,大紅抱柱綠琉璃瓦,八面放金絲垂簾。晚上您住在裡頭,能聽見蟲在您身邊叫,那才逍遙呢!」
他認真想了想:「蟲鳴我是聽不見的,不過蚊子倒可以餵飽。」
定宜一怔,居然忘了這茬,不小心戳到人家痛肋了吧?她有點慌,「我一時沒過腦子,說禿嚕了……」
他並不介意,很多人經常會忘記,要是樣樣放在心上,日子也沒法過了。他站起身,背手朝她指的那個方向看,喃喃道:「我曾經是有這想法,打算建個樓,接我額涅過府奉養,好讓她在那裡消夏。可惜後來沒成,因為太妃們自有御賜的地方安享天年,我這兒再張羅也是多餘。」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帝王家也一樣。以前的慣例是老皇上一死,後宮有兒子的嬪妃都隨子移宮了,只有那些無兒無女的才另闢園子安置。現在礙著太上皇是遜位,他老人家還健在呢,自然不能按照老例兒辦——人活著就樹倒猢猻散了,成什麼體統?
定宜安慰他,「那不要緊的,您去請安就見著貴太妃了,不過費些周章,常往那頭跑跑罷了。我跟您沒法比,爹媽都不在了,想他們的時候只能坐在院子裡看天上星。」
他的目光靜靜從他臉上流淌過去,他是父母雙亡,自己相較,其實強不了多少。「宮裡講究易子而養,阿哥落地就讓奶媽抱走,送到養母身邊,只有逢年過節或是母親千秋,才能見上一面。生母和孩子不親厚,很疏遠,比方一塊兒吃飯,看你哪兒做得不好,咳嗽一聲,你就得放下筷子站起來聽數落。」
定宜越聽越覺得他不容易,「那為什麼還想著接來呢?您和您養母親不親?」
他依舊搖頭,「我養母有自己的格格要照料,待我隔著一層。小時候缺憾,長大了總想著要彌補,只可惜沒有這樣的機會,也許生來六親無緣吧。」
他側過頭去,不打算繼續交談了。和一個才見過幾次面的人說得太多,不小心成了碎嘴,叫人一眼看穿,有什麼意思。
定宜也曾在宅門裡生活過,記憶中和奶媽親,和看媽親,管生母不叫媽,只能叫太太,這種遺憾她有體會。
「王爺信命嗎?」她舔著唇訕訕一笑,眼睛在他袖口打轉,「我會看手相,和父母緣淺都是過去的事了,無礙的,您往後還有自己的小日子呢!您要信得過我,我給您……看看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