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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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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行,踩下去一腳不知道深淺,兩個人相互扶持著一步一步騰挪,將到那裡的時候聽見裡頭咳嗽呵斥的聲音,一會兒出來十幾個壓刀的兵卒,手裡持著鞭子,歪戴暖帽叉腿站著,一副凶神惡煞的嘴臉。

那些阿哈從門裡魚貫而出,個個拱肩縮脖。身上是襤褸的老棉襖,粗布做成的,早看不清顏色了,破損的地方露出斑駁的棉絮,絲絲縷縷泛著黃,厚薄也不均勻,凍得瑟瑟發抖。苦難太深重,連眼珠子都是遲鈍的。發現有人來,極慢地看一眼,又低下頭去。這世上什麼都和他們不相干,西北風裡旁若無人對插起袖子,蓬頭垢面,拖動著露了腳趾的棉鞋,走一步,發出沉重的跺地聲,那境況和順天府大牢裡的犯人不同,甚至不如街頭乞討的花子。

定宜迸出兩行淚來,如果汝良他們在裡面,還怎麼和以前的公子哥兒聯絡起來?

兩個兵卒的皮鞭抽得噼啪作響,吊著老高的嗓門喊:「野泥腳杆子,還有閒情兒看!狗東西,餵飽了就偷懶,餓你們三天,餓得轉不動脖子,叫你們再看!」

「來者是誰?」遠遠有個披著斗篷的叉著腰轟人,「這是朝廷禁地,不是你們看西洋景兒的地方。麻溜走,走走走,要不給你們全逮起來!」

定宜覺得那人應該就是這兒的頭兒了,趕緊上前幾步說:「勞您駕,我和您打聽幾個人……」

她還沒說完,被人一連串的「去」給撅回姥姥家了,「打聽什麼,沒看見這兒忙著呢?這是你賣呆的地方?一色朝廷重犯,你靠近了試試,要劫人是怎麼的?」看來人給罵傻了,怔在那兒不挪步,大氅罩著身子,也瞧不出身條兒來,上下審視了好幾眼,炸著喉嚨叱,「還他孃的不走?等老子押你進號子?這兒別的沒有,鐵鏈重枷有的是,怎麼著,想嚐嚐味兒?」

大呼小叫引來了邊上人,一瞧之下頓時笑了,「任領催您眼神不行,這是娘們兒找男人來啦,您小點聲兒,別嚇著人家。」

姓任的一聽復打量幾遍,「女的?女的上這兒來,敢情還是個貞潔烈婦呢!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滿地跑。發配了當他死了就得了,另找啊,至不濟咱們哥們兒也願意擔當擔當……」

一夥人說笑取樂,沒留神後邊過來的人,一個漏風巴掌兜頭扇了過來,「瞎了眼的狗奴才,你好大的膽子!」

任領催給扇得兩眼直冒金星兒,等醒過神來要殺人,一回頭,一面牙牌照著面門拍了過來。定睛看,雕花底板上寫著和碩親王四個大字,這一驚不打緊,一腔怒火頓時化成了冰碴子,往後連退好幾步,就地跪下便磕頭,「奴才……奴才是混帳,油脂蒙了心竅,不知道王爺親臨……奴才罪該萬死?」

大英在旗的都知道,腰牌是宗室的名刺【名帖】,寫貝勒就是貝勒,寫王爺就是王爺。頭兒跪下了,底下當差的沒有挺腰站著的道理。看守們都忙磕頭,幾千的阿哈立時便趴倒了一大片,任領催帶頭叫饒命,阿哈一疊聲喊冤枉,山坳裡登時呼聲震天。

外界再多幹擾,於弘策來說是無關痛癢的,他只蹙了蹙眉道:「把人都歸攏起來,回頭我有話問。」

任領催忙道是,跪著調轉過身子揮手,「趕緊的,把這些阿哈都押到前頭草場上去,誰再嚎喪拿驢糞堵嘴……」想想王爺跟前太放肆了,聲音低下去,慌里慌張瞪眼,「還不動起來,快著點兒呀!」

卒子們哈腰領命,呼呼喝喝皮鞭抽得山響。定宜不忍看,轉過頭來單問任領催,「您在這兒當值多久了?」

任領催吃不准她的身份,問了只管答:「回姑娘的話,小的是徵旗下包衣,祖祖輩輩常駐在長白山這片的,十五歲在皇莊當差,到今年立冬滿二十年了。」

「那十二年前從京裡發配來的人,您還記不記得?」她急道,「都察院御史溫祿有三個兒子發到皇莊,他們人呢,現在在哪兒?在不在那些人中間?」

任領催愣著眼想了半天,「溫祿的兒子?溫汝良他們?」

定宜的心都攥起來了,「對對,正是的,他們人在哪裡?」

任領催直搖頭,「這幾個反叛,來了就沒消停過,鼓動人造反吶,帶頭跑什麼的,折騰了近兩年。後來押在水牢裡泡了三個月,老實了,可出來趕上牲口發瘟,他們就染上了,沒多久就死啦。」

本來雖沒抱多大希望,但也不至於絕望。眼下呢,問過了,證實了,的確是沒了。她實在是經受不住,腦子裡一懵,倒下來便人事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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