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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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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無所事事,定宜遛完了鳥兒就在屋裡打穗子,七爺來找過她,她稱病推脫了。十二爺說今晚給她補過生日,他們都是重陽落地的,既然也是他的生日,好歹要有點表示。貴重的東西她買不起,繡荷包汗巾又沒本事,以前學過打絡子,途經清源的時候買了珠線和金線,給打幾個穗子吧。讓十二爺掛在劍上、掛在荷包上,東西雖小,也是她的心意。

眼巴巴等戌時,天一點一點暗下來,越過幾排屋子眺望,王爺的下處離得很遠,細細的揚雪裡看不真切。原本就是天差地隔,她這會兒是在做夢呢。自己給自己編個故事,高興過了就完了。這一輩子只會遇見一個十二爺,她如絮如雲的心事,留待以後慢慢回味吧!

一更梆子響起來,時候到了。她把穗子包在手絹裡,臨出門在鏡前整理儀容,不能穿女裝是個遺憾。沒有口脂,紅紙倒是現成的,抿上一口,氣色也好多了。

從皇莊徑直往南,早上遛鳥的時候曾去探過路,那裡原是曬穀場,好大的一片空曠地,足有十來畝大小。隆冬時節閒置了,鋪上一層雪,放眼看去潔白柔軟,像甲冑裡填充的絲棉。

可是駐足許久,遠近都看不到人。她站在那裡有點慌神,別不是記錯時候了吧,怎麼沒有動靜呢?還是十二爺忘了,她傻乎乎的空歡喜一場?

正進退維谷,隱約傳來鹿哨的聲響,她回過頭看,地面在杳杳火光下變成個微拱的半圓,不知從哪裡竄出來好些孔明燈,大小各異,糊上五色的油紙,極緩慢地升騰起來,一盞又一盞,連線成陣。

她歡喜地低呼一聲,快步追上去,燈越飛越高,仰頭看,燈底羊油蠟滋滋燃燒,慢慢從她頭頂上飄過去。她眯覷著眼目送,心也跟著去遠了。

以前看燈看景兒,無非是湊他人的熱鬧,和自己並沒有什麼相干。如今時來運轉,像臺上青衣花旦,知道自己是角兒,那味道真不一樣。

漫天飛雪,不是成團的那種,是細密的,掃過去一片,織成障眼的紗。朦朧裡瞥見一個頎長的身影,手裡提著羊角燈,佯佯從遠處踱過來,她迎了兩步又頓住了,含笑在那片燈海下等他。

十二爺穿著石青起花白狐腋箭袖,天雖冷,沒有披大氅,還是利落精神的模樣。柔軟的燈光映照他的臉,眉舒目展,自有一種筆墨難描的風骨。漸漸近了,面對面站著,他的目光婉轉流淌過她的臉,略一停頓,轉過頭看細雪裡騰空而起的燈火,問她喜不喜歡。

定宜滿心的感動,怎麼能不喜歡。她說:「我沒過過這樣的生日,以前逢著長尾巴,師父給煮兩個水煮蛋,已經是頂高興的事兒了,哪能奢望放燈呀。油蠟那麼貴,點一盞孔明燈夠家裡使半個月的……十二爺,皇莊偏僻得很,您哪兒買來這麼多燈吶?」

弘策夷然笑道:「材料都齊全,用不著買,自己做,喜歡什麼樣就做成什麼樣。」

她訝然一嘆,「這麼多,您花了多長時間呀?」

他說:「從阿哈營房回來,一天一夜做了一百零八個。你十八了,這數字正應景兒。」

一百零八個,從劈篾條開始,搭花架、糊罩子、綁油蠟,得花大功夫。他一天一夜沒睡,難怪眼下有青影。定宜心裡五味雜陳,人家是王爺,這麼費心衝著什麼呢!她囁嚅了下,扭捏道:「奴才不值十二爺這麼善待,我是落難的人,十二爺沒有問我的罪,我已經感激不盡了。」

他眼裡流光瀲灩,慢慢浮起笑意,「我不計較你的身世,你也別嫌棄我的耳疾。人活著不易,咱們有各自的不幸,別瞧我身份高貴,那頂鐵帽子固然是我賣命換來的,但還是得益於有個做太上皇的父親、有個做皇帝的哥哥。」他低頭細打量她,羊角燈的光灑在她臉上,白淨的,溫柔可人。他試探著把手覆在她指尖,「定宜……」

她狠狠震了震,這個名字一直塵封,自他口中說出來,讓她想起仙去的父母哥哥,一時剋制不住,眼淚滔滔流下來。

他靜靜看她落淚,沒有規勸,只覺心口陣陣牽痛。拽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纏綿地輕撫,燈籠落在腳邊,他抬手給她拭淚,那皮膚細膩得叫人心顫,他喟然長嘆,「好好作養,不知道是怎樣的傾國傾城貌……我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你哭,我心裡針扎一樣,這種滋味你懂麼?你以前太苦,過去的十八年我沒有參與,以後的三十八年、四十八年,我想和你共渡。」

平時辦差審案子,高坐公堂不苟言笑,那份威儀是環境所迫。至於撂下了公務,他私底下還是個靦腆的人,不輕易和女孩子搭訕,更別提長篇大論表白了。定宜是與眾不同的,嬌養深閨的姑娘固然可愛,她這樣經歷了苦難依舊頑強活著的更加可敬。

她惶然抬起頭,他紅著臉,眼神卻清澈堅定。她有些暈眩,疑心自己大概有點糊塗了,他們之間的關係總令人看不透,隔著薄薄一層窗戶紙,似乎孱弱得岌岌可危,又似乎銅牆一樣堅不可摧。她以為會一直這麼下去,他突然道破天機,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十二爺……」

他的手指劃過她的嘴角,把她的話堵在唇齒間,「我有名字,原本我們是東字輩的,東籬、東齊、東笙這麼排下來。後來我二哥御極,兄弟們要避諱,改東為弘,所以我叫弘策。」他衝她微微一笑,「以後就直呼我的名字,不要叫十二爺,太遠了,沒有人氣兒。」

定宜心跳得壓不住,愕然看著他,無法開口說話。他抿嘴一笑,「這麼機靈的人,傻了麼?還是我嚇著你了?」他低低耳語,「我沒有七爺那麼溜的口才,也不懂得怎麼討好人,宮裡三番四次要指婚,都找機會推脫了,所以到現在都沒有迎娶福晉。我自己身有殘疾,和你挑明也是鼓了莫大的勇氣,實在怕你為難,辱沒了你。我雖不濟,可對你是真心的。如今沒有別的可說,唯有承諾你,今生定不負你……我知道自己這回唐突得很,不要你即刻答覆,事關一輩子,你好好考慮,不要輕易下結論。」

她翕動了下嘴唇,輕輕回握住他的指尖。怎麼能拒絕呢,其實從第一眼見到他,他就深深烙在了她心上。她只是不敢相信這份幸福就這樣降臨,她已經不知今夕是何夕了,然而心裡清楚,他做得自己的主,做不得整個宗室的主。但是即便不得贊同,有他這句話,她就是死也甘願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透過水的殼,他的臉從來沒有這麼明晰過。她說:「我是犯官之後,父親和哥哥的罪名不得昭雪,我一輩子都見不得光。原先我也盼著溫家能平反,現在汝良他們都死了,能不能翻案都不重要了……我要是跟著你,只怕高攀不上你。我自己的心思自己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一直都喜歡你。」她面紅耳赤,眼神卻不避讓。她覺得自己像草原上的巴圖魯【勇士】,以前畏縮,這次卻空前勇敢。她聽見自己顫抖的嗓音,「我的身份不能堂皇見人,也不要你為難。找個衚衕安置下來,我……做你的外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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