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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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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和弘策面面相覷,她倒不怎麼關心皇帝的情緒,因為知道他發火不過一時,回頭說兩句好話就過去了。倒是弘策口中那姑娘叫她好奇,便指著圈椅讓他坐,「坐下好說話。」

十二爺是個內秀的人,能到這份上看來是被逼無奈。如今這世道,還能有這麼實心的人真難得,那位姑娘多好的造化呀,遇見這麼靠譜的爺們兒。

「你和皇上說的都是實情兒?」皇后笑了笑,「還有些東西藏著了,我猜得對不對?其實我能瞧出來,你對人家是真上心,就是她人不在,萬歲爺不痛快,也是心疼你,覺得自己兄弟叫人作踐了,他上火。要說情吶,誰沒年輕過呀,碰上了是沒辦法,大夥兒都知道。躲著不是事兒,你得讓她回來,不管多大的困難一塊兒面對,怎麼就沒轍想,我不信。皇上這人心眼兒好著呢,別瞧他務政板個臉,他是重情義,盼著你們哥們兒熨貼。說一千道一萬,就得她來見人,露了面大夥兒瞅瞅合適不合適,這才敢給你保媒呀。要不像萬歲爺說的,品性不好,心性兒不好,誰也不敢撮合你們不是?」

弘策眉間攏起了愁雲,看皇后一眼,欲言又止。他知道皇后如今是唯一能幫他的人,可他不敢冒險,人心隔肚皮,誰也不知道對方心裡的真實想法。下意識握住拳,略斟酌了才道:「她在寧古塔走失了,我動用了兵力,幾乎把黑龍江翻個底朝天,也沒能找見她人。她是有心躲著我,我心裡知道。裡頭有內情,恕我眼下不方便告訴娘娘,可是她的人品我敢打包票,絕沒有半點斜的歪的,這點七哥也知道。」

皇后和老七不對付,提起他就不舒坦,「有那汙糟貓什麼事兒?他還知道上了?」

弘策道:「定宜從劊子手門下出來,上賢王府當了鳥把式,專給七哥調理畫眉。七哥上北邊帶著鳥兒,她就一路跟著伺候,這才有我們大半年的相處。就像您說的那樣,從細微處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好壞來,在我眼裡她是最好的,心正,人也端方,要不是生活所迫,她比誰心氣兒都高。可惜了這麼齊全的人落進泥沼裡,我那時候動了心思,不敢有半點嫌棄她,還總擔心自己耳朵不方便,怕配不上人家。所以我是真的很在乎她,想和她好好過一輩子。」

皇后看著十二爺,一個男人家,說著說著眼圈都紅了,可憐見兒的。世上有什麼比生離別更叫人難受的?沒有了。她那會兒想和皇帝分開,就說皇帝撒潑耍賴的勁兒,還帝王呢,她看著心裡都難受。現在輪著十二爺了,小時候苦巴兒的,長大了遇上個知冷熱的人吧,又樣樣不順遂,命途忒坎坷了。

她跟著嘆氣,「聽你這麼說,我多少品出點滋味兒來。你也彆著急,想法子找吧,商旗那麼多的包衣奴才,編人網呀,到處找。找著了帶回來,多大的事兒呀,弄得天各一方,她心也夠狠的。唉,難為你,怪道這趟回來人憔悴了,原來是為這樁。不瞞你說,我前頭瞧上個姑娘,模樣品行都是上乘,原想給你說合來著,現在既然有了主兒,也就不提了。你放心,衝你這份心,我替你在皇上跟前周全。你踏踏實實的,不要有後顧之憂,這個婚就是指到老七頭上都指不到你頭上。福晉的位置給定宜留著,她回來一瞧自己受重視呀,往後就不走啦。」

弘策心裡安定下來,拱手對她滿揖下去,「娘娘仗義,我從喀爾喀回來後不常入宮,和娘娘來往也不多,今兒得您相助,弘策記在心上了。」

皇后大度一笑,「心性不同的人悟性也不同,你說我好,七爺可不是。我也不知道哪兒得罪他了,從他嘴裡聽不見一句公道話。你和七爺一塊兒上寧古塔去的,他這一路上出么蛾子了吧?有沒有遇上什麼人吶,和人山盟海誓什麼的?」

弘策有點尷尬,支吾了下才道:「七哥對定宜也有點意思……」

「那正好。」皇后得意洋洋勾起唇角,拖著長音說,「怎麼辦呢,科爾沁王公呼和巴日家的大格格十八啦,到了該說親事的年紀了。挺美的姑娘,眉眼兒開闊,就是脾氣不大好。蒙古人,豪放嘛,宗室裡那些人怕鎮不住,所以姑娘到現在還待字閨中呢。我琢磨著,指給七爺挺好的,門當戶對,簡直太合適了!」越說越高興,這就忙著要去辦了。站起來衝弘策笑道,「十二爺回去吧,只要園子裡不發話,宮裡有我呢,出不了亂子的。」

弘策道是,卻行退出了養心殿。

到宮外心也放下來了,暫時能矇混一陣子,就像皇后說的,只要太上皇和他母親那裡不插手,事情就不算太糟。

他仰頭看天,剛到辰正,太陽照在身上融融的。早起的霧還沒散盡,遠處城廓隱匿在朦朧間,牆根底下微涼。遛鳥的人手託鳥籠,插著腰,踱著四方步,風一吹,袍角刮過橋堍的蓮花基座,刮沒了面上的輕霜。

關兆京侯在西華門外,見他主子出來忙上前迎接,十步開外停一青呢帳小轎,呵腰說:「主子半夜裡才回府的,一早上又點卯,實在辛苦。趕緊上轎吧,奴才給主子備了茶點,您在轎裡用點兒。寧古塔副都統道琴已經叫都察院收監了,後頭的事兒您別過問了,橫豎有那幫軍機章京呢。您就好好歇著,睡上三天三夜,養足了精神咱們再圖後話。」

關兆京是醇王府管事,後宅的事兒,包括主子的起居心情都要照顧到。沙桐回來一五一十把事和他交代了,他聽後震得找不著北。誰能想到啊,那個沐小樹居然是個女的!那時候她師哥偷了七爺的狗,她蔫頭耷腦上後海北沿來,站在門外燈影下等通傳,那麼點兒小個子,抖抖索索看著可憐。到底的,姑娘就是姑娘,長得漂亮,心眼兒也靈活,他們主子幫著幫著幫出感情來了。真像上輩子欠她的,先前一路救命,到後來該了她相思債,還得把自己給搭上,真是劫數。

可他知道歸知道,不敢多說話。這事兒像個瘤,不能碰,碰了要流血的。十二爺如今是咬牙硬挺,他心裡的愁苦太盛,大夥兒就繞開十丈遠,不提也不問,等十二爺哪天能面對了,這場痛也就痊癒了。

只是一個牽腸掛肚,一個卻杳無音信,這種折磨實在難耐。十二爺也是人吶,他偽裝得再堅強,終究還是糊弄不了自己。

他沒有乘轎,揹著手沿筒子河慢慢走,邊走邊嘀咕:「明天是九月初九了……」

關兆京忙應個是,亦步亦趨跟著,故作輕鬆道:「明兒是主子生辰,奴才命人置辦酒席。咱們家戲臺建成後沒派上用場,前陣子兩個外埠商人帶了幾位高麗美人進京,倒賣進粉子衚衕了。聽說那些女人會跳胡騰舞……」他把一雙手豎得敦煌壁畫上飛天似的,左右比劃著,「就那個蘇幕遮呀、踏娘謠呀,跳得好看。奴才把她們弄進府來,讓她們跳舞給主子解悶兒。」

弘策搖搖頭,心都缺了一塊了,早就喪失了欣賞美的能力。他現在活著了無生趣,以前一心撲在差事上,忙完這頭忙那頭,閒著讀書練字,日子過得安定有序。現在呢,做什麼都沒有興致,心裡知道溫祿的案子審明白了,也許定宜就回來了,可是沒有那個恆心和毅力。只要靜下來腦子就像要炸開似的,有時候迎著風,不知不覺就流下淚來……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多久,似乎已經生無可戀了。

街道上人來人往,早市時候,兩邊的饅頭鋪子發出甜膩的清香。疊得高高的蒸籠,每層介面上白煙瀰漫,有人來買,籠屜子攔腰一揭,刀切饅頭個個光滑,皮上散幾根紅綠絲,鍋裡蒸完了顏色暈染,有種平實的、活著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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