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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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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井離鄉,說容易容易,說難也難。

大同府是溫家世代居住的地方,祖上幾輩都在州府任職,後來溫祿因在地方上頗有建樹,三十歲那年調任京城,定宜是其後才出生的,對於鄉情鄉愁只停留在字面上,並沒有刻肌刻骨的感受。對她來說到哪兒都能活,活得好不好是其次,心境卻有大分別。

街面上人來人往,她側身坐在檻內替人梳頭。桃木的梳篦蘸了碗裡的頭油,梳齒一根根透著深沉。一梳梳到尾,纏纏綿綿一個環髻繞上去,拿簪別住了,輔以指甲蓋大小的點翠,一個頭就梳成了。

她笑著遞過手把鏡請客人看,「梳的時候篦子不能貼頭皮,貼得太緊頭髮顯得稀薄。」她挑起自己的一束髮做演示,「要這樣,虛攏著,一點兒一點兒往回打,京裡最時興這種手法,能撐起來,就不覺得髮量少了。」

客人照著試了試,又攬鏡前後看,笑道:「大姑娘好手藝,我們尋常人家請不起梳頭嬤兒,什麼髮式都靠自己琢磨。我手笨,梳不好,用油太多了,天天水裡撈出來似的,床上那枕巾隔天就要洗,說出來叫人笑話。」

她敷衍兩句,踅身把挑好的瓶罐梳篦包進包袱,擱在人家菜籃子裡,「用完了下回再來,我的油都是自己現做,放一兩年也不會壞的。」

客人點頭,又打量她,一頭烏沉沉的發披拂在身後,只拿絛子束了上半截,就不大明白了,這麼好手藝,怎麼不給自己梳呀?現在好看的髮式多,自己幹這行,倒打理不好自己?

「大姑娘梳個大辮子好看,梳個把把頭也好看。常見你給別人梳,自己呢?梳起來不湊手麼?」

她正收拾桌上東西,聽了手上一頓,轉過頭看對面鋪頂上升起的太陽,恍惚的一點笑意攀上眼角,她說:「我有自己的梳頭嬤兒,他說會學好多髮式,以後慢慢給我梳。」

客人不太明白,這梳頭嬤兒上哪裡去了,自打大姑娘在這裡開鋪子就沒露過面。整天讓東家披頭散髮,這樣的嬤兒還留著,只能說明大姑娘耐心好了。

客人走了,鋪裡一時安靜下來。定宜把東西一樣一樣歸置好,擰身在榻上坐下。太陽越升越高,屋裡繚繞著淡淡的香味,只是那香不純正,總泛著一種黏膩的勁頭,分辨不清來源。她倒是喜歡這種味道,從十二爺送她頭油那天起就喜歡。還有那把犀角梳,一直隨身帶著,從來不敢相忘。

她想世上一定也有很多男人都送心愛的姑娘小玩意兒吧,像流蘇呀、胭脂呀、簪環什麼的……所以她開了爿鋪子,在書齋和古玩鋪子中間兒。小小的地方,統共只有一丈見方,專賣姑娘用的東西。有時候賣頭油,有些梳不好頭的女人向她請教,其實自己做回女孩兒不過半年多,糊里糊塗沒有掌握什麼技巧,不得已只得跟人學了,回來好再傳授她們。自己會梳,也只是替別人梳。她自己也想過,要是再見十二爺,就把發挽起來,橫豎已經不算姑娘了;如果不能再見,一輩子就這樣吧,沒了給她梳頭的人,還有什麼念想。

山西離北京其實不算遠,遙遙東望,腦子裡自發勾勒出一幅場景,有燈市口大街,還有後海那片寬闊的水域。她熟悉那裡,在那裡掙扎求生,在那裡遇見命裡的男人。可惜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出關的通道被掐斷了,他們被迫輾轉多地。要和官府對抗不那麼容易,東躲西藏了很久,出不了大英總歸難辦,最後無可奈何,汝儉說還是回大同吧,根在那兒,即便出什麼變故,也不覺得遺憾。

這個決定算沒有做錯,這裡還算太平。汝儉腦子活絡,跟人合夥做煤炭買賣去了,她自己無所事事就要瞎想,索性開了個鋪子打發時間。

兄妹倆各忙各的,倒也相安無事。只是有時候想弘策想得沒法兒,定宜也怨,怨三哥作梗壞了她的姻緣。一輩子遇見一個真心喜歡的人太難得,錯過了也許再也不會有了。她什麼都沒落下,只有那夜的回憶,想起來就滿腹辛酸。

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是不是也想她?她有時很自信,覺得自己獨一無二,但更多時候彷徨不安。還是怕他會娶親,不管心裡願不願意,聖旨難違,他也無能為力。所以還是不去想了,剛開始會打聽京裡的情況,後來漸漸轉淡了,也希望自己能從裡頭退出來,這麼揪著一輩子不是事兒。

她靜下心來,又做幾單買賣,到了中晌汝儉來找她。就是這點好,不管多忙、手上多少銀錢流過,汝儉頓頓飯得和她在一處用。哪怕旁邊鋪子叫上兩碗麵、一窩酥,也要邊吃邊說話。

他挑了碗裡的大肉給她,「今兒見了龐師爺,北邊的山頭叫咱們頂下來了,那塊可是風水寶地,將來靠著它吃也夠了。」

定宜唔了聲,「師爺賣山頭,不怕上面過問?」

汝儉說:「沒有府尹授意他不敢,這地方窮,朝廷每年幾百兩養廉銀子塞牙縫都不夠,遇著賺錢的機會,一個個紅了兩眼往回撈,出了事兒再說。」料她怕暴露,忙道,「你放心,我讓人頂了名頭,查也查不到咱們頭上。你這裡怎麼樣?來往的人多,這麼下去怕不好。你年紀也到了,三哥給你瞧了個人,大家子出身,人品過得去,今年上寒就把事辦了吧!」

他儘量說得輕描淡寫,定宜還是大吃了一驚,「咱們眼下這樣,三哥讓我嫁?」

「女人總得有個窩,我怕耽擱誤你,萬一哪天我壞了事,好歹有個人能照顧你。」汝儉把筷子擱下,看了她一眼,蹙眉道,「你的心思我知道,有些緣分強求不得,該往前看的時候不要回頭。我說的那戶人家不在官場,兩家原是舊友,省了好些麻煩,你嫁過去不會吃虧。我看見你有了著落,心裡就踏實了,往後一門心思掙錢,孃家壯大了,你在那邊腰桿子也壯,任誰都不敢欺負你。」

定宜只聽他說,斂手坐著,心裡一片黯淡,「想必那家悄悄見過人了吧?」

汝儉說是,「你執意要開鋪子,迎來送往的,別人想看你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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