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一塊木板的囚室裡站了幾位王公大臣,從頭到尾聽下來,聽得濃眉緊鎖。派出去的侍衛回來覆命,弘策的目的達到了,擺手叫人把吉蘭泰放下來,也不言聲,前頭引路,把人都引進了茶房裡。
「我耳朵有恙,不知道吉蘭泰都說了什麼,各位大人可都聽明白了?」他拱了拱手,「今兒請諸位先回,明天堂上自有決斷。」眾人應個是,紛紛退了出去。老十三走得慢,他伸手拉了他一把,背靠門框說,「我近來累得厲害,明天吉蘭泰招供之後,弘贊就交給你了。溫祿的案子,算是做哥哥的走個人情吧,你好歹替我周全。我昨兒接了線報,喀爾喀局勢不穩,估摸著用不了多久我還得上那兒平叛……這一走,歸期渺渺……」他搖了搖頭,無限淒涼。
弘巽在他腕上按了按,「十二哥太辛苦,如果朝廷派兵,你還是稱病請辭的好。」
他嘆口氣,依舊搖頭,沒再多言,落寞走進了月色裡。
沒有回醇親王府,直去了酒醋局衚衕。進門的時候看見正屋簷下蒙著白布,滿院紙車紙馬,伴著和尚的誦經打磬聲簌簌作響。
沙桐上來請安,他朝屋裡看了眼,「都收拾停當了?」
沙桐道是:「請人批了殃榜,陰陽生推算了入殮的時辰,在明兒酉時。」
他嗯了聲,「福晉呢?」
沙桐愁眉苦臉道:「福晉不讓咱們管她叫福晉了……自打舅爺停了床,她就一直守在簀床邊上寸步不離。您下半晌沒在,索家姑娘來了,哭得那樣兒……」他撫膝嘆氣,「奴才沒見過這麼慘的,要不是索家來人把她硬拉走,沒準這會兒一塊兒去了。認真想想,舅爺撒了手,留下福晉和舅奶奶,最可憐的數她們倆。」
是啊,一個是妹妹,一個是苦等了十多年的未婚妻,本來以為熬過了這個坎兒,好日子就在眼前了,結果只是空歡喜一場。
他鼻子發酸,別過臉去。記掛定宜,卻又有些不敢見她,猶豫了很久才邁上臺階。
她一身孝服跪在那裡,單薄的側影顯得淒涼。他拈香祭奠過後上前叫她,輕聲說:「我命人替你守夜,這麼下去怕熬不住,還是回屋睡一會兒。」
她連頭都沒有回一下。他知道她怨他,他也自責無奈,可是說什麼都晚了。他心裡撕扯,嘴角忍不住抽搐,略緩了緩才道:「今天朝廷下了旨意,收繳莊親王實權,留府待審。吉蘭泰也招認了,明天案子大約就能結。後頭的事不由我經手,交睿親王和大理寺承辦,我託付了弘巽,請他一定替溫家平反……」
「還有什麼用?」她眼裡含著淚,透過一層水的殼,眼神堅硬直破人心,「平反能換回我爹孃哥哥的命嗎?遠的不說,就說眼前人,繞了個大圈子,最後還是死在你們宇文氏的手上。你說你會保他周全,你做到了嗎?你讓我放心,結果我三哥死了,你沒能兌現承諾。我跪在這裡一整天,想了很多,如果當初沒有回京來,他一定可以健健朗朗活著。是我貪心,我只顧自己,把他拽進了火坑裡,我這一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而你呢,我為什麼要遇見你?」她緩緩搖頭,「我後悔了,後悔得不知怎麼才好。我不該想著和你在一起,我應該跟汝儉離開中原,照他的話做,好好找個人嫁了,從頭開始生活。可是我……」她說到恨處,無法再繼續,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他看得心驚,上去掣住了她的手,「不要這樣……」
她推開他,垮著雙肩看他,「我那時天天想著你,希望你能找到我,甚至奢望做你的福晉。如今回過頭來看,我到底幹了些什麼?因為我的自私害死了三哥,這是我這一生永遠沒法彌補的錯。我愧對三哥,也愧對海蘭,她今天來,你瞧見她的樣子了嗎?你知道所有希望都變成泡影的痛苦嗎?」她嘲訕一笑,「你是王爺,你怎麼會懂呢,老百姓對你們來說不過是螻蟻,死了算得上什麼。」
她這麼說,真的叫他傷心至極,長久以來他一直在努力,如果沒有遇見她,他不會留意溫祿案,不會想盡辦法替溫家申冤。可惜差了一步,汝儉死了,失之交臂,他也難過心疼,可是她為什麼要這樣怨恨他?
他沒法和她置氣,也許她只有恨一個人,才能抵消心裡的痛吧。他看著汝儉的臉點頭,「是我的錯,我無能,我對不起三哥。大牢裡早就加強了戒備,入夜更是有人巡獄,什麼人能進來行兇,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所幸弘贊已經叫咱們逮住了,事情的真相到底怎麼樣,最後自然有個決斷。」
她橫他一眼,咬著槽牙說:「我不在乎什麼真相,我要替全家人報仇,我要手刃仇人!」
他訝然看著她,「你是什麼意思?」
她昂首凜凜站著,身板挺得筆直,「我在師父手下捧了六年的刀,滿打滿算也到了該開山的時候了。莊親王那麼多條命案在身,是不是該推出午門斬首?」
她還想重操舊業不成?這怎麼可能!他一時不知道怎麼規勸她,她現在怒火攻心,說什麼都聽不進去吧!他只得耐下性子同她解釋,「大英處置宗室都是留全屍賜自裁,事關皇家臉面,絕不會推到大庭廣眾下斬首示眾。我知道你心裡恨,你要出氣,罵我打我都可以,不要和自己過不去。」
定宜是鑽進牛角尖裡了,她也知道自己無理取鬧,可是她滿腔的怨氣從哪裡發洩呢?他總是這麼冷靜,他為什麼可以這麼冷靜?她一雙眼睛怔怔盯著他,「你猜我現在在想什麼?我在想如果我死了,你會不會即刻宰了莊親王?」
他心下一顫,簡直被她氣得頭髮暈,「你非要意氣用事麼?你要報仇,我想法子成全你就是了,何苦說這樣的話!汝儉的死不是隻有你一個人難過,我一直希望你們兄妹好好的,等案子平了,把溫家大院贖回來,汝儉重振家業,你也有個孃家好走動……可是都完了,汝儉不在了,就像建好的房子塌了大半,我心頭也是千瘡百孔。我知道他停在家裡,我在外頭強打起精神和大臣們周旋、和皇帝周旋,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已經不想再過問了,我想撒手不管了,可是我能嗎?」
他們嗓門見高,在靈堂裡爭執總歸不大好,關兆京和沙桐忙上前勸慰,「事情已經這樣了,您二位節哀吧!舅爺跟前千萬別鬧,沒的叫他走得不安心。福晉您想想索大姑娘,您心裡疼,她心裡也疼,您還得開解她。您自己也一頭扎進去,叫索大姑娘怎麼辦呢。」
她聽了倒平靜下來,寒著聲說:「伺候你們主子回去吧,別叫他再來這兒了。我三哥留下的錢,足夠我置業過一輩子了……」說著眼淚封住了口,無盡的酸楚翻湧上來,她擰過身子,伏在簀床邊上,忍不住痛哭失聲。
她這是打算和他劃清界限麼?她對他失望透了,不願意再原諒他了。
「定宜,你再給我一次機會……」他腳下步履蹣跚,半跪在地上搖撼她,「你有什麼願望我都替你達成,求你不要恨我。」
她橫了心,可是終究活著,終究還是感覺到痛。他一聲聲淒厲喚她,她緊握住小殮的夷衾,想喝退他,剛一張嘴,心頭一陣痙攣,人像被掏空了似的,一頭栽在了床腳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