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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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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羅傑·澤拉茲尼

最初受邀為本書撰寫引言時,我謝絕了。原因不在於菲利普·迪克的作品本身,而是因為,我覺得關於這個話題,我想說的一切都已經說過了。後來有人指出,我曾在很多不同場合談過這個話題,即使沒有更多的內容可以補充,藉此機會重新整理彙總一下,也能令不少讀者受益,畢竟他們以前很可能從未看過或聽過我的意見。

於是我認真考慮了一下,也重讀了以前寫過的一些東西。這次哪些內容值得再次重複,哪些應該新加進去?我與菲利普只見過幾面,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和法國;我們也曾就一本書進行過合作,這幾乎完全出於偶然。在合作過程中,我們通常是信件往來或電話交流。我喜歡這個人,他的作品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們的電話交流更是充分體現出了他的幽默感。我記得有一次,他提到自己剛收到一些版權宣告。他說:「我在法國拿到幾百份諸如此類的東西,德國幾百份諸如此類的東西,西班牙幾百份諸如此類的東西……哎呀!聽起來就像《唐璜》中的詠歎調!」在他的小說中,機鋒與嘲諷無處不在,口頭對話中表現的卻是一種更加直接的幽默與俏皮。

我以前也談過他的幽默感,提到他怎樣拿大眾眼中的現實來開玩笑。我還曾對他筆下的角色做了點兒概括總結。這麼多年以後,我現在總算有了一個合適的理由引用自己的文字,既然如此,我就不作改動,直接引用了。

「迪克書中的角色往往是受害者、囚犯,以及被操縱的男人和女人。這些角色常常會讓人覺得,這個世上有了他們,真不知道是好是壞。但這一點你永遠無法確定。他們會努力嘗試。他們往往直到棒球比賽最後一局的後半場才上場擊球,這時雙方的比分咬得很緊,雙方都在努力爭取上壘。兩人已經出局,兩擊不中,第三擊的球還飛在空中,而比賽隨時會因為下雨而中止。具體到每一本書中以後,雨指的是什麼?棒球場又是什麼?

「菲利普·迪克筆下的角色所生活的世界,要麼被毀滅,要麼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發生劇變。現實的可靠程度大致相當於政治家的承諾。引發環境劇變、讓身處其中的人物手足無措的,可以是藥物致幻、時間扭曲、機器控制,也可以是外星人降臨,但其結果都一樣:那個了不起的、大寫的現實成了一個變數,跟我們各自手裡的馬丁尼一樣,酒精含量可以隨意改變。但主角們仍然要繼續奮鬥,不斷抗爭。不過,抗爭什麼呢?基本上,那些掌權者、執政者、君主、統帥,往往就存在於受害者、囚犯和被操縱者的內部。

「這一切聽上去感覺非常悲慘。不對。刪掉‘非常’,加上一個逗號,以及下面這半句:但菲利普·迪克有個本事,就是處理作品的基調。他有一種幽默感,但我找不到合適的詞來表達。扭曲、怪誕、滑稽、挖苦、諷刺……都不太能概括,但稍讀文本就能發現。他的人物會在至關緊要的時刻丟人現眼,最滑稽的場景中忽而插入富於諷刺意味的、可悲可嘆的情節。能夠實現這樣的融合、造就這樣的景觀,這是罕見的、難能可貴的天賦才華。」

以上摘自《菲利普·迪克:電子羊的牧人》1,我現在仍持同樣的觀點。

很高興看到菲利普現在終於得到了他應得的關注,這些關注既來自評論界,也來自普通讀者。我最遺憾的莫過於關注來得太晚。我認識他時,他經常捉襟見肘,明明已經過了年輕作家清貧度日的年齡,仍要努力維持生計。令我感到欣慰的是,他在人生的最後一年中,終於有了經濟的保障,甚至多少可以算是富裕。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他看起來很高興,心情輕鬆。那時候《銀翼殺手》正在拍攝電影。我們共進晚餐,整整一個晚上聊天、開玩笑、回憶往事。

對他後期作品所表現出的神秘主義,大家眾說紛紜。這方面我沒有什麼第一手資料,不確定他究竟相信什麼。部分原因在於他的信仰似乎在不斷變化;部分原因在於,你很難判斷他什麼時候是開玩笑,什麼時候是認真的。我對他的信仰的主要印象來自一系列談話。我覺得,他對待宗教的態度,跟其他人對待象棋遊戲的態度有些相似。只要涉及宗教和哲學觀點,他都喜歡問出那個科幻作家的經典問題——「如果……會怎樣?」很明顯,這構成了他的作品的一個方面。我經常想,不知再過十年,他的這些想法又會有什麼變化。唉,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們現在永遠猜不到了。

我記得,他就像詹姆斯·布利什2一樣,對於邪惡這個問題十分著迷。生活中偶爾出現的甜蜜一刻常常與邪惡並行不悖,對此他也同樣著迷。下面的內容摘自我收到的他的最後一封來信(1981年4月10日)。我敢肯定,他是不會介意這種引用的。

「十五分鐘內,有兩樣東西交到我手上讓我看:一個是《柳林風聲》3,我以前從未讀過……剛翻看沒一會兒,有人給我看最新的《時代》雜誌上一張跨頁照片,刺殺總統未遂的事件。上面是受傷的人、拿著烏茲衝鋒槍的特工、撲向刺客的人。我的大腦努力想把《柳林風聲》和那些照片聯絡起來。但我做不到。永遠不可能。我把格雷厄姆的小說帶回家讀,與此同時,他們拼命想讓‘哥倫比亞號’太空梭飛起來,你也知道,最後卻沒能成功4。今天早晨當我醒來時,我完全無法思考;甚至連怪異的想法都沒有,比如起床後找人幹一架——完全沒有,只有一片空白。就好像我自己大腦中的那些計算機拒絕彼此溝通交流。很難相信,暗殺未遂的場景和《柳林風聲》都屬於同一個宇宙。其中肯定有一個不是真實的。蟾蜍先生划著小船順流而下,拿著烏茲衝鋒槍的人類……想讓這樣的宇宙變得合乎情理,完全是徒勞無益。但我想,我們只能湊合著走下去。」

收到這封信當時我就覺得,這種壓力,這種道德方面的困惑,就像他很多作品中所體現出的感受的濃縮版。對他來說,這種事無法真正解決,像他這樣看透人生的人,難以相信任何一種陳詞濫調的答案。這麼多年來,他在很多地方說過很多事情,但我記憶最清晰的、最符合這個人的,是我在格雷戈·裡克曼第一本採訪集《菲利普·迪克:他自己的話》前言中引用的一段文字,出自1970年菲利普寫給《科幻評論》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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