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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存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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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比林特博士向後靠在躺椅上,憂鬱地閉上眼睛。他把毯子拉過來蓋住膝蓋。

「怎麼樣?」我一邊站在燒烤爐旁邊暖手,一邊問。天氣晴朗而寒冷。洛杉磯的晴空萬里無雲。拉比林特樸素的小房子旁邊,一大片緩緩起伏的綠色一直延伸到山腳下——這片小樹林彷彿是隱藏在城市中的荒野。「怎麼樣?」我說,「那臺機器確實能按你預期的方式運轉?」

拉比林特沒有回答。我轉過身。老人正悶悶不樂地盯著前面,看著一隻巨大的褐色甲蟲慢慢爬上他的毯子。甲蟲有條不紊地往上爬,表情莊重。它從毯子上面翻過去,消失在另一邊。現在又只剩下我們兩人了。

拉比林特嘆了口氣,抬頭看著我,「哦,機器運轉良好。」

我朝那隻甲蟲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它早已不見蹤影。天色漸暗的黃昏時分,一陣微風在身邊盤旋,愈發寒涼刺骨。我又向燒烤爐靠近了一點兒。

「給我講講吧。」我說。

拉比林特博士就像大多數博覽群書、時間充裕的人一樣,堅信我們的文明正在走上古羅馬的老路。我想,他看到今日世界正在形成同樣的裂紋,那些曾經使古代世界——古希臘和古羅馬的世界分崩離析的裂紋;他相信,我們的世界、我們的社會將會像古代世界一樣沒落,隨之而來的將是一段黑暗時期。

考慮到這一點,拉比林特開始感到擔憂,生怕我們會在社會動盪時失去所有美好可愛的事物。他想到藝術、文學、禮儀、音樂,一切都可能不復存在。在他看來,所有這些崇高偉大的事物中,最容易遺失的、最快被遺忘的,很可能就是音樂。

音樂是最易消亡的東西,脆弱而細膩,很容易被摧毀。

拉比林特很擔心這一點,因為他熱愛音樂,因為他絕對不希望有朝一日布拉姆斯1和莫札特不復存在,如夢如幻一般舒緩的室內樂,配之以撲了粉的假髮和抹了松香的琴弓,纖細的長蠟燭在黑暗中融化,這一切都不復存在。

沒有音樂,那將是一個多麼無聊、多麼不幸的世界!多麼枯燥乏味、難以忍受。

這就是他為什麼會想到儲存機。一天晚上,他坐在客廳的扶手椅中,留聲機低吟淺唱,他浮現出一種幻覺,在腦海中彷彿看到一幅奇怪的畫面:舒伯特三重奏的最後一本樂譜,最後一個副本,被翻得捲了角,攤在一座被毀的建築物的地板上,也許是一家博物館。

空中飛過一架轟炸機,炸彈落下,把博物館炸成碎片,牆壁轟然倒塌,只留下一片斷瓦殘垣。廢墟中,最後一本樂譜也消失了,埋在一片瓦礫下面腐朽發黴。

然後,拉比林特博士在幻覺中看到,那本樂譜從瓦礫中鑽了出來,就像一隻被埋住的鼴鼠。事實上,它長著鋒利的爪子和尖銳的牙齒,充滿了憤怒的力量,挖土就像鼴鼠一樣快。

如果音樂也有這種能力,每一隻蟲子和鼴鼠都有的普通日常生存本能,會產生多麼大的區別!如果音樂可以轉換為生物,成為擁有爪子和牙齒的動物,就能繼續存活下去。只要能建造一臺機器,一臺把音樂樂譜轉換為生物的機器。

但拉比林特博士不是機械學家。他畫出一些初步的草圖,滿懷希望地傳送給各家研究實驗室。當然,大多數實驗室都忙著應付戰爭專案。但最終,他找到了想找的人。美國中西部一所規模很小的大學對他的計劃頗感興趣,他們很樂意立即開始研製這臺機器。

幾周過去了。拉比林特終於收到那所大學寄來的明信片。機器的研製過程很順利,事實上,幾乎已經完成了。他們試執行了一次,輸入了幾首流行歌曲。結果呢?跑出來兩隻老鼠一樣的小動物,在實驗室裡團團亂轉,最後被貓抓住吃掉了。但這臺機器終究是取得了成功。

大學很快把機器寄送給他,用木箱仔細包裝,綁得牢牢實實,投保全額運費險。他拆箱時感到非常激動。他調整控制裝置,準備進行第一次轉換時,腦海中飄過無數轉瞬即逝的思緒。他首先選擇了一份可稱為無價之寶的樂譜,莫札特的g小調五重奏。他翻動樂譜的頁面,一時陷入沉吟,思緒飄向遠方。最後,他拿著樂譜來到機器旁邊,投了進去。

時間慢慢流逝。拉比林特站在機器前緊張地等待著,有些擔憂,不太確定開啟隔間時會面對什麼。他認為自己完成了一項美好而悲壯的工作,儲存偉大作曲家的音樂,使之永存。他會得到怎樣的謝禮?他會發現什麼?轉換過程中那一切會是什麼樣子?

還有很多問題沒有答案,他陷入沉思時,機器的紅燈閃爍起來。處理過程結束了,轉換已經完成。他開啟間隔門。

「上帝啊!」他說,「多麼奇特。」

走出來的不是一隻獸而是一隻鳥。這隻莫札特鳥很漂亮,小巧纖細,長著孔雀一般飄拂的羽毛。它在房間裡跑了一小段,然後向他走回來,好奇而友善。拉比林特博士顫抖著彎下腰,伸出手。莫札特鳥靠近他,然後突然飛到空中。

「真是不可思議。」拉比林特博士喃喃地說。他溫柔耐心地哄著那隻小鳥,它終於拍著翅膀向他飛回來。拉比林特撫摸著它,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其餘的樂譜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完全猜不到。他小心翼翼攏住莫札特鳥,把它放進一隻盒子裡。

第二天,貝多芬甲蟲莊嚴肅穆地爬出來,令他感到更加驚訝。就是那隻我親眼看到過的甲蟲,在他的紅地毯上爬過,心無旁騖、傲然不群,只想著它自己的事情。

然後是舒伯特獸。舒伯特獸有點兒蠢,它是一隻羊形的小動物,到處跑來跑去,傻乎乎的只想著玩。拉比林特當時直接坐了下來,陷入沉思。

保證生存的要素是什麼?輕盈的羽毛會強於爪子嗎?會強於鋒利的牙齒嗎?拉比林特被難住了。他原本期待的是一群結實的獾類生物,長著爪子和鱗片,能夠挖掘,適於打鬥,會啃會踢。現在這能說是令人滿意的結果嗎?然而,誰知道怎樣最有利於生存呢?——恐龍全副武裝,卻無一倖存。無論如何,機器都造好了,現在要退回去已經太晚了。

拉比林特繼續把眾多作曲家的音樂放進儲存機裡,一個接一個,直到房子後面的樹林裡擠滿了爬蟲和小獸,一到晚上便到處亂衝,發出尖叫。機器創造出很多古怪的生物,令他吃驚不已。布拉姆斯昆蟲朝四面八方伸出很多條腿,就像一隻圓盤狀的巨型蜈蚣。它又矮又平,身上覆蓋著一層均勻的絨毛。布拉姆斯昆蟲喜歡獨處,它敏捷地爬走,想方設法避開之前剛剛出來的華格納獸。

華格納獸體型很大,身上點綴著深色斑點。它似乎脾氣很壞,拉比林特博士有點兒怕它,還有巴赫甲蟲,一種圓球狀的生物,整整一大群,有的大,有的小,來自《平均律鋼琴曲集》2。然後還有史特拉汶斯基3鳥,由奇特的碎片構成。還有許多其他動物。

他在外面的樹林裡把它們放了出去,它們紛紛離開,盡力蹦跳滾動。但他已經產生了一種失敗的預感。每一隻生物出來時,他都感到十分驚訝,他似乎完全無法控制結果。事情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某種強大的無形法則巧妙地接管了一切,這令他非常擔憂。這些生物遵從一種神秘、客觀的力量,一種拉比林特看不見也理解不了的力量。這使他感到害怕。

拉比林特停下了話語。我等了一會兒,但他似乎並不打算繼續說下去。我看向他。老人正看著我,臉上有一種奇怪的、哀傷的表情。

「我知道的只有這些。」他說,「我很久沒有回到那裡去了,我是說樹林裡面。我感到害怕。我知道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然而——」

「我們為什麼不一起去看看呢?」

他鬆了口氣,露出一個笑容,「你不介意一起去,對嗎?我一直希望你能提出這個建議。這件事已經開始令我感到沮喪。」他把毯子推到一邊,站起來撣了撣身上,「那我們走吧。」

我們繞過房子,沿著一條狹窄的小徑走進樹林裡。這裡一片蕪雜,雜草叢生,蔥蔥郁郁,一個無人打理、凌亂不堪的綠色海洋。拉比林特博士走在前面,推開擋路的樹枝,彎下腰鑽過去。

「真是個不錯的地方。」我細細打量著這裡。我們花了一些時間才走進裡面。樹林裡黑暗潮溼,現在已經接近日落時分,一陣薄霧穿過頭頂上樹葉的間隙,籠罩在我們身上。

「沒有人會到這裡來。」博士突然停了下來,四處張望,「也許我們最好去把我的槍帶上。我不希望發生什麼事情。」

「你似乎確信事情已經失控。」我來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在一起,「也許情況並不像你想象的那麼糟。」

拉比林特環顧四周,用腳撥開一些灌木,「它們就在我們身邊,到處都是,正盯著我們看。你能感覺到嗎?」

我茫然地點點頭,「這是什麼?」我抬起一根沉重的樹枝,這東西已經腐朽,黴菌紛紛落下。我把它推到路邊。地上攤著一堆看不出形狀、難以辨認的東西,半截埋在鬆軟的泥土中。

「這是什麼?」我再次問道。拉比林特低下頭,神情緊張而淒涼,漫無目的地踢著小土堆。我感到有些不安。「看在上帝的份上,這是什麼?」我問,「你知道嗎?」

拉比林特慢慢抬頭看向我。「這是舒伯特獸,」他低聲說,「或者說,曾經是。它的身體已經沒剩下多少了。」

舒伯特獸——那隻像小狗一樣奔跑跳躍的傢伙,傻乎乎的只想玩耍的傢伙。我彎下腰,盯著那堆東西,撥開上面的樹葉和細枝。它已經死翹翹了,嘴巴張開,身體被撕開一道大口子。螞蟻和寄生蟲正在上面忙活,一刻不停地辛勤工作。它已經開始發臭。

「可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拉比林特搖搖頭,「是什麼東西殺了它?」

我們聽到一陣聲音,迅速轉過身。

有一會兒,我們什麼也沒看到。隨後,灌木叢動了一下,我們才第一次分辨出它的外形。它肯定一直都站在那裡看著我們。那隻動物體型很大,消瘦修長,眼睛銳利而明亮。在我看來,它外形有點兒像狼,但塊頭更大。它的皮毛厚實蓬亂,半張著嘴巴默默盯著我們上下打量,彷彿在這裡看到我們十分驚訝。

「華格納獸,」拉比林特聲音沙啞地說,「但它變了,變得我幾乎認不出來。」

那隻動物嗅著空氣,頸上的毛炸立著。突然,它向後退,進入陰影中,隨即消失不見。

我們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過了一會兒,拉比林特終於回過神來。「所以,它現在變成了那樣。」他說,「我簡直不敢相信。但為什麼呢?是什麼——」

「適應。」我說,「如果你把一隻普通家貓扔到外面,它會變得更野。狗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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