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歡這裡。」克里斯·埃勒少校說。他盯著艙門外那片地方,皺起眉頭,「像這樣一顆小行星,擁有充足的水、恰當的溫度、類似於地球的氧-氮混合大氣——」
「卻沒有生命,」副手哈里森·布萊克走到埃勒身邊,兩人一起看向外面,「完全沒有生命,雖然有了理想的條件:空氣、水、恰當的溫度。為什麼呢?」
他們對視一眼。巡航艦外面,小行星x-43y一望無際的表面寸草不生。x-43y距離地球很遠,中間隔著半個銀河系。地球與火星-金星-木星三巨頭之間的競爭,促使地球開始測繪和勘探銀河系中每一寸岩石,準備隨後提出採礦特許權。這一組三名船員在將近一年前出發,來給x-43y插上藍白色的地球旗,做完這項工作就可以回到地球上度假,乘此機會把他們存下來的工資揮霍出去。小型勘探船上的生活很危險,要見縫插針地穿過遍佈星系外圍的太空垃圾,要避開流星群、侵蝕船體的細菌雲、太空強盜、偏遠的人造小行星上花生大小的帝國……
「看看!」埃勒說,生氣地指向外面,「生命存在的完美環境。可是完全沒有生命,只有光禿禿的岩石。」
「也許只是偶然。」布萊克聳了聳肩說。
「你知道,沒有什麼地方是細菌微塵飄不到的。這顆小行星沒有孕育出生命肯定有什麼原因,我感覺有點兒不對。」
「好吧。我們要怎麼辦?」布萊克古板地笑了笑,「你是船長。根據命令,對於我們遇到的每一顆直徑d級以上的小行星,都應著陸並測繪。這一顆是c級。我們要不要到外面去測繪地圖?」
埃勒猶豫了一下,「我不喜歡這裡。沒有人知道太空深處飄浮著多少致命因素。也許——」
「你是不是打算現在就直接飛回地球去?」布萊克說,「想想看,沒有人會知道我們忽略了最後這塊一丁點兒大的岩石。我不會告密的,埃勒。」
「不是那樣!我是擔心我們的安全,僅此而已。急著回地球的明明是你。」埃勒仔細打量艙門外面,「如果我們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就好了。」
「把豚鼠放出去,看看會怎樣。讓它們在周圍跑一圈,也許我們就能瞭解到一些情況。」
「我決定在這鬼地方著陸,可真是對不起。」
布萊克做了個輕蔑的鬼臉,「你確實應該更謹慎一點兒,我們幾乎已經準備好回家了。」
埃勒憂鬱地看著這片荒蕪之地,灰色的岩石、舒緩的流水。水和岩石,幾片雲飄過,溫度平穩。孕育生命的完美場所。然而沒有生命的存在。岩石乾淨、光滑、絕對無菌,沒有生長或覆蓋任何東西。光譜表明,這裡什麼都沒有,甚至連單細胞的水中生物都不存在,連銀河系中無數岩石上隨處可見的褐色苔蘚都不存在。
「那好吧,」埃勒說,「開啟鎖。我讓西爾維亞把豚鼠放出去。」
他拿起通訊器聯絡實驗室。下方,西爾維亞·西蒙斯正在太空船內部工作,周圍是一堆蒸餾瓶和試驗儀器。埃勒按下開關,「西爾維亞?」
影片螢幕上出現西爾維亞的面孔,「什麼事?」
「把豚鼠放到船外跑一圈,大約半小時。當然,給它們戴上項圈和繩子。這顆小行星令我感到不安。這裡可能存在有毒物質或輻射坑。等豚鼠回來後,讓它們接受嚴格的測試。一切從嚴。」
「好的,克里斯。」西爾維亞笑了,「也許過一會兒我們就可以出去散散步、活動活動筋骨了。」
「儘快告訴我試驗結果。」埃勒切斷聯絡。他轉向布萊克,「這樣你該滿意了吧。一分鐘後就能準備好把豚鼠放出去。」
布萊克淡淡一笑,「等我們動身回地球時,我才會感到開心。跟著你這麼一位船長,真是令我無法忍受。」
埃勒點點頭,「奇怪的是,在軍隊裡服役十三年也沒能見你的自制力變強。我猜你永遠不會原諒他們不給你升職。」
「聽著,埃勒,」布萊克說,「我比你大十歲。你還是個毛頭小子時,我就已經進入軍隊了。對我來說,你仍然是個年紀不大、傲氣不小的小白臉。如果下一次——」
「克里斯!」
埃勒迅速轉過身。影片螢幕再次亮起來,上面出現西爾維亞恐懼不安的面孔。
「怎麼?」他抓住通訊器,「出什麼事了?」
「克里斯,我到籠子那裡看到,豚鼠——它們都昏厥了,四肢攤開,全身僵硬。每一隻都一動不動。我害怕有什麼東西——」
「布萊克,讓太空船起飛。」埃勒說。
「什麼?」布萊克困惑地低聲說,「我們要——」
「起飛!快點!」埃勒衝向控制面板,「我們必須離開這裡!」
布萊克走向他,「有什麼——」他開口說道,但突然停了下來,彷彿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他的表情變得呆滯,嘴巴張開。他慢慢倒在光滑的金屬地板上,彷彿一隻鬆軟的袋子。埃勒困惑不解地瞪大了眼睛。最後終於反應過來,走向控制台。突然,一道火焰灼燒著他的頭蓋骨,在他腦袋裡面炸裂開。一千道光線在他的眼睛後面爆炸,使他什麼都看不見。他搖搖晃晃,摸索著想找到開關。隨著一片黑暗向他襲來,他的手指摸到了自動起飛的開關。
他跌到地上的同時,用力拉上了開關。隨後,黑暗徹底籠罩了他,他猛地摔在地面上卻完全沒有感覺。
飛船升入太空中,自動繼電器瘋狂運轉,但裡面的人都一動不動。
埃勒睜開眼睛。他腦袋裡面一跳一跳的,陣陣抽痛。他抓住太空船上的扶手掙扎著站起來。哈里森·布萊克也醒了過來,一邊呻吟一邊努力想爬起來。他黝黑的面孔變成病態的蠟黃,雙眼佈滿血絲,嘴角殘留著白沫。他看著克里斯·埃勒,渾身顫抖,揉著自己的額頭。
「振作一點兒。」埃勒扶他站起來。布萊克在控制椅上坐下。
「謝謝。」他搖了搖腦袋,「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我要去實驗室看看西爾維亞怎麼樣。」
「我也一起去吧?」布萊克咕噥著。
「不用,安靜坐著。別讓你的心臟繃太緊。明白嗎?儘量不要動。」
布萊克點點頭。埃勒搖搖晃晃穿過控制室,進入走廊。他乘坐電梯下降,片刻後走進實驗室。
西爾維亞僵硬地趴在工作臺上,一動不動。
「西爾維亞!」埃勒朝她跑去,抓住她搖晃。她的身體又冷又硬。「西爾維亞!」
她動彈了一下。
「醒醒!」埃勒從儲存箱裡拿出一管興奮劑,掰斷密閉管,湊到她的臉旁。西爾維亞呻吟起來,他又搖了搖她。
「克里斯?」西爾維亞虛弱地說,「是你嗎?發生了什麼事?一切都還好嗎?」她抬起頭,茫然地眨著眼睛,「我正在影片電話上和你說話。我走向桌邊,突然一下子——」
「我還好。」埃勒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皺起眉頭陷入沉思,「剛才那是什麼?小行星上的輻射爆炸?」他看了一眼手錶,「上帝啊!」
「怎麼了?」西爾維亞坐起來,把頭髮攏向後面,「出了什麼事,克里斯?」
「我們已經失去意識整整兩天了。」埃勒看著手錶遲疑地說。他伸手摸著下巴,「好吧,倒是解釋了這個。」他摸了摸自己的胡茬。
「但我們現在沒事了,對嗎?」西爾維亞指著靠牆的籠子裡的豚鼠,「看,它們醒過來了,又開始轉著圈兒跑。」
「來,」埃勒牽起她的手,「我們到上面去開個會,我們三個人。我們要核查一遍這艘太空船上每個刻度盤和儀表盤的讀數。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
布萊克皺起眉頭,「我不得不承認,我錯了。我們根本就不該降落。」
「輻射顯然來自小行星中心。」埃勒在圖上畫了一條線,「讀數表明,一道輻射波迅速形成,然後又逐漸消失。小行星的核心發出一種有節奏的脈衝波。」
「如果我們沒有飛入太空,可能還會被第二波輻射擊中。」西爾維亞說。
「儀器在大約十四小時後探測到後面的第二波輻射。這顆小行星上顯然存在定期發出脈衝的礦石沉積物,會根據固定的時間間隔發出輻射。注意看,波長很短,非常接近宇宙射線的模式。」
「但還是不一樣的,足以穿透我們的防護屏。」
「沒錯,我們被擊個正著。」埃勒向後靠在座位上,「這就解釋了為什麼這顆小行星上沒有生命。落到這裡的細菌會在第一波輻射下死去。完全沒有開始孕育生命的機會。」
「克里斯?」西爾維亞說。「怎麼?」
「克里斯,你覺得輻射會對我們產生什麼影響?我們脫離危險了嗎?還是說——」
「我不確定,看看這個。」埃勒遞給她一張金屬箔,圖片上用紅色做出標記,「注意,雖然我們的血管系統已經完全恢復,但我們的神經反應變得不太一樣了。這裡出現了變化。」
「哪方面的變化?」
「我不知道,畢竟我不是神經科醫生。我能看到,相對於原來的標記,就是我們一兩個月以前跟蹤的特性測試圖,出現了明顯區別,但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你認為問題嚴重嗎?」
「只能讓時間來回答。我們的身體在某種未知的輻射下,遭受了十多個小時的強烈衝擊。我不確定會留下怎樣的永久性影響。現在我感覺完全正常。你感覺怎麼樣?」
「挺好。」西爾維亞說。她透過舷窗看向太空深處廣漠無垠的黑暗,一個個靜止不動的小光點傳來點點星光。「不管怎麼說,我們終於要飛回地球了。我很高興能回家。我們應該立即接受檢查。」
「至少,我們的心臟挺過來了,沒有受到明顯傷害,也沒有出現血凝塊或細胞破壞,這些原本是我最擔心的。通常,一記這種型別的強輻射會——」
「我們多久才能抵達太陽系?」布萊克問。
「一週。」
布萊克咬緊牙關,「還要很久,希望那時候我們還活著。」
「我建議避免過多活動。」埃勒說,「餘下的路程我們可以放鬆一點兒,無論我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希望回到地球就能恢復原狀。」
「我想,我們很容易就能復原。」西爾維亞打了個哈欠,「天啊,我可真困。」她慢慢站起來,推開椅子,「我打算去睡一覺。沒人有意見吧?」
「去吧。」埃勒說,「布萊克,要不要來玩牌?我需要放鬆。‘二十一點’怎麼樣?」
「當然。」布萊克說,「為什麼不呢?」他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副牌,「這有助於消磨時間。來,切牌。」
「很好。」埃勒拿起那副牌開始切牌,他抽出一張梅花7。布萊克抽到一張紅桃j,率先抓牌。
兩個人打得無精打采,其實都沒多大興趣。布萊克悶悶不樂、懶得開口。他還在生氣,因為事實證明埃勒是對的。埃勒也感到很累,整個人都不舒服。雖然他已經服用了鎮靜劑,腦袋還是一跳一跳的,十分遲鈍。他摘下頭盔揉了揉額頭。
「接著玩吧。」布萊克嘟噥著。沖壓發動機在他們腳下隆隆作響,載著他們越來越靠近地球。一週後他們就會進入太陽系。他們已經有一年時間沒有見過地球了。它看起來怎麼樣?還是老樣子嗎?巨大的綠色星球,有著廣闊的海洋,許多小小的島嶼。他們會在紐約的航天發射場降落,然後他會去舊金山。很好,一切都很美好。熙熙攘攘的人群,地球人,古老而輕率的濫好人,愚蠢無知的地球人,完全不關心這個世界。埃勒對布萊克咧嘴一笑,微笑的表情隨即變成皺眉。
布萊克的頭垂了下去。他的眼睛慢慢閉上,看起來要睡著了。
「醒醒。」埃勒說,「怎麼了?」
布萊克嘟噥一聲,坐直身子。他打出一張牌,然後腦袋又一次垂了下去,而且比上一次垂得更低。
「很抱歉。」布萊克嘟噥了一句,伸手把贏來的錢攏過來。埃勒在口袋裡摸索著,掏出更多的信用幣。他抬起頭剛準備開口,卻發現布萊克已經徹底睡著了。
「該死!」埃勒站了起來,「真奇怪。」布萊克胸口平穩地一起一伏,小聲打著呼嚕,沉重的身體放鬆下來。埃勒關掉燈,朝門口走去。布萊克怎麼了?玩牌時也會睡著,這可真不像他。
埃勒沿著走廊走到自己的房間。他累了,準備睡一覺。他走進洗手間,解開衣領的扣子,脫下外套,開啟熱水。最好還是上床睡覺,忘掉他們身上發生的一切:突然爆發的輻射,痛苦的覺醒,還有令人受盡折磨的恐懼。埃勒開始洗臉。上帝啊,他的腦袋一直嗡嗡作響。他機械地把水潑到手臂上。
他幾乎洗完臉時,才注意到一件事。很長一段時間,他站在那裡,默默地低著頭,看著熱水流過他的雙手,說不出話來。
他的指甲都不見了。
他抬頭看著鏡子,呼吸急促。突然,他抓住自己的頭髮。頭髮一把一把脫落,一大團褐色的頭髮。頭髮和指甲——
他顫抖著,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頭髮和指甲。輻射。當然,這是輻射導致的,摧毀了頭髮和指甲。他檢查自己的雙手。
指甲完全消失了,沒有留下一絲痕跡。他把手掌翻來覆去,研究自己的手指。逐漸變細的指尖光滑無比。他極力剋制住恐慌的心情,搖搖晃晃離開鏡子前面。
他腦海中突然浮現一個念頭。他是唯一這樣的嗎?西爾維亞怎麼樣了?!
他又把外套穿上。沒有指甲的手指出奇地靈巧敏捷。還會出現別的情況嗎?他們必須做好準備。他再次看向鏡子裡。
他感到一陣作嘔。
他的腦袋——發生了什麼事?他雙手緊緊按住太陽穴。他的腦袋。出了什麼問題?很可怕的問題。他瞪大眼睛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現在,他幾乎完全沒有毛髮,肩膀和外套上落滿了掉下來的棕色頭髮。他的頭皮閃閃發亮,光禿禿的,呈粉紅色,可怕的粉紅色。但還有更多的麻煩。
他的腦袋變大了,逐漸膨脹成一個圓球。他的耳朵正在萎縮,還有鼻子。他幾乎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鼻孔逐漸變小。他正在發生變化,越來越快。
他把顫抖的手伸進嘴裡,牙齒在牙齦上鬆動。他輕輕推了推,幾顆牙一下子掉了下來。發生了什麼事?他要死了嗎?只有他是這樣?其他人呢?
埃勒轉過身,匆匆走出房間。他呼吸時發出嘶啞的聲音,感到痛苦。他的胸口似乎正在收縮,肋骨把空氣從體內擠壓出去。他的心臟艱難地、斷斷續續地跳動著,雙腿變得虛弱。他停下來,抓住門。他正準備進入電梯。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低沉的咆哮聲。是布萊克的聲音,充滿了恐怖和痛苦。
「這就是答案。」埃勒思考著,一臉嚴肅,電梯從他身邊升了上去,「至少我不是唯一一個!」
哈里森·布萊克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一臉驚恐。埃勒有點兒想笑。布萊克,完全沒有毛髮,閃閃發光的粉紅色腦殼,這可不是什麼漂亮的畫面。他的頭顱也膨脹了,他的指甲也消失了。他站在控制台旁邊,先是盯著埃勒,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對於他越縮越小的身體來說,這身制服顯得太大了,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皺皺巴巴的。
「好吧,」埃勒說,「我們要是能逃得了變成這樣,才是撞了大運了。太空輻射會對人類的身體產生奇怪的影響。我們在那裡著陸可真是倒霉——」
「埃勒,」布萊克輕聲說,「我們以後怎麼辦?我們不能這樣子活下去,不能這個樣子!看看我們。」
「我知道。」埃勒緊緊抿住嘴唇。現在他幾乎沒有牙齒,說話有點兒彆扭。他突然感覺自己像個嬰兒。沒有牙齒,沒有頭髮,每時每刻這副身軀都在變得越來越沒用。這一切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我們不能這樣子回去,」布萊克說,「我們不能以這副模樣回到地球去。天啊,埃勒!我們變成了怪物。突變體。他們……他們會把我們像動物一樣鎖進籠子裡。人們會——」
「閉嘴!」埃勒向他走去,「我們能活下來已經很幸運了。坐下。」他拉出一把椅子,「最好讓我們的腿歇一歇。」
他們兩人一起坐下來。布萊克做了個深呼吸,瑟瑟發抖。他揉著自己的額頭,一遍又一遍。
「我擔心的倒不是我們,」過了一會兒,埃勒說,「而是西爾維亞。這種事應該對她產生的影響最大。我還沒決定我們是否應該到下面去。但如果我們不下去,她可能——」
傳來一陣嗡嗡聲。影片電話的螢幕亮了,上面顯示出實驗室的白色牆壁,以及牆邊一排排整齊的測試裝置。
「克里斯?」西爾維亞的聲音傳來,因恐懼而變得十分尖銳。螢幕上看不見她。她顯然站在影片顯示範圍之外。
「是的。」埃勒走向螢幕,「你怎麼樣?」
「我怎麼樣?」女孩的聲音中透出歇斯底里的震顫,「克里斯,它也擊中了你嗎?我不敢看。」她停頓了一下,「你也一樣,對嗎?我能看到你——但不要看我。我不想讓你再看見我。這……這太可怕了。我們要怎麼辦?」
「我不知道。布萊克說他不想這樣回到地球。」
「不!我們不能回去!我們不能!」
一陣沉默。「稍後再說。」埃勒最終說,「我們不必現在就做出決定。我們身體上這些變化是輻射導致的,也許只是暫時的。也許這些影響會隨著時間消失,或者可以通過手術治療。無論如何,我們現在先不要擔心。」
「不要擔心?是啊,我當然不會擔心。我怎麼會擔心這種小事!克里斯,你不明白嗎?我們變成了怪物,無毛的怪物。沒有頭髮,沒有牙齒,沒有指甲。我們的腦袋——」
「我明白,」埃勒咬緊牙關,「你留在下面實驗室裡,布萊克和我會通過影片電話跟你討論。你不必出現在我們面前。」
西爾維亞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切聽你的。你仍然是船長。」
埃勒轉身離開螢幕,「好吧,布萊克,你感覺還好嗎?能說話嗎?」
角落裡那個頂著大腦袋的人影點了點頭,巨大無毛的頭顱微微動彈了一下。布萊克曾經魁梧的身體縮小了,垮了下來,手臂像竹竿一樣,胸口病態地凹陷進去,柔軟的手指煩躁不安地敲著桌子。埃勒打量著他。
「怎麼了?」布萊克問。
「沒什麼。就是看看你的模樣。」
「你看起來也不怎麼樣。」
「我知道,」埃勒在他對面坐下,心臟怦怦直跳,呼吸變得急促,「可憐的西爾維亞!這對她來說比我們更糟。」
布萊克點點頭,「可憐的西爾維亞。可憐的我們。她是對的,埃勒,我們變成了怪物。」他虛弱地撇了撇嘴唇,「等回到地球上,他們會殺死我們,或者把我們關起來。也許一下子死掉還更好。怪物,畸形,無毛,腦積水。」
「沒有腦積水,」埃勒說,「你的大腦沒有受損。這一點值得慶幸。我們仍然可以思考,仍然擁有理智。」
「無論如何,我們知道那顆小行星上為什麼沒有生命了。」布萊克挖苦道,「作為一支偵察隊,我們很成功,至少我們拿到了情報。輻射,致命的輻射,會破壞有機組織。細胞生長時產生突變,器官的結構和功能也發生變化。」
埃勒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就你而言,這段話很有學問,布萊克。」
「這是一段準確的描述。」布萊克抬起頭來,「讓我們現實一點兒,我們受到強烈輻射,患上了可怕的絕症。讓我們面對這一點吧。我們不是人,不再是人類。我們是——」
「我們是什麼?」
「我不知道。」布萊克陷入了沉默。
「感覺很奇怪。」埃勒憂鬱地研究自己的手指。他試探著動彈手指,四處移動。細長的手指,又長又瘦。他用手指劃過桌子表面。皮膚很敏感。他能感覺到桌子上每一處痕跡,每一道線條和凹痕。
「你在幹什麼?」布萊克問。
「我很好奇。」埃勒把手指舉到眼前仔細看。他眼神有些朦朧,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他對面的布萊克低頭凝視地面。布萊克的眼睛已經開始萎縮,慢慢陷入巨大無毛的頭顱中。埃勒突然意識到,他們正在失去視覺,正在慢慢失明。他驚恐萬分。
「布萊克!」他說,「我們正在失明。我們的眼睛,視覺和肌肉正在逐漸退化。」
「我知道。」布萊克說。
「可是為什麼?實際上我們正在失去眼睛!它們正在消失、萎縮。為什麼?」
「衰退。」布萊克喃喃地說。
「也許,」埃勒從桌子上拿起一本日誌本和一支書寫棒。他在金屬箔上記下幾行筆記。視覺退化,視力迅速下降。但手指變得敏感很多,皮膚反應不同尋常。代償作用?
「你是怎麼想的?」他說,「我們正失去一些機能,又得到另一些。」
「我們的手?」布萊克研究自己的雙手,「失去指甲,讓手指有了新的機能。」他用手指摸著制服的布料,「我能感覺到每一根纖維,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說,失去指甲是有目的的!」
「所以?」
「我們一直認為這一切都毫無目的。意外灼傷,細胞破壞,突變。我不知道……」埃勒在日誌本上慢慢移動書寫棒。手指:新的知覺器官。觸感增強,更多觸覺反應,但視覺變得模糊……
「克里斯!」西爾維亞的聲音傳來,尖銳而充滿恐懼。
「怎麼了?」他轉向影片螢幕。
「我正在失去視力。我看不見了。」
「沒關係,別擔心。」
「我……我害怕。」
埃勒走向影片電話,「西爾維亞,我認為我們正在失去一些感知能力,同時獲得另一些。檢查一下你的手指。你注意到什麼嗎?觸控一些東西。」
一陣苦悶的停頓後,「我觸控東西的感覺似乎有了很大不同。和以前不一樣。」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的指甲不見了。」
「但這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