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當然要進屋去。我急著想看看它怎麼樣了。不知道我們要餵它吃什麼。」我開啟門鎖,把門推開。
有什麼東西從我旁邊衝過去,飛一般掠過人行道,消失在灌木叢中。
「那是什麼?」瓊心驚膽戰地低聲問。
「我能猜得到。」我急忙走向書桌。果然,抽屜開著。那隻鞋逃跑了。「好吧,結果就是這樣。」我說,「不知道我們該怎麼跟博士說。」
「也許你能再把它抓住,」瓊關上前門,「或者讓別的什麼東西產生生命。試試另一隻鞋子,剩下的那隻。」
我搖搖頭,「那隻沒有反應。創造生命是個很有趣的過程。有些東西沒有反應。或許我們可以——」
電話鈴響了,帶著某種情緒。我們對視一眼。「是他。」我邊說邊接通了電話。
「我是拉比林特,」那個熟悉的聲音說,「我明天一早過去。他們也和我一起去。我們會拍些照片,好好寫篇報道。來自實驗室的詹金斯——」
「你看,博士。」我開口說道。
「稍後再說,我手頭還有一千件事情要做。我們明天早上再見。」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是博士嗎?」瓊說。
我看著敞開的書桌抽屜,裡面空空如也,「是的,是他沒錯。」我走向門廳的壁櫥,脫下外套。突然,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我停下來轉過身,有什麼東西正盯著我。但究竟是什麼?我什麼也沒有看到。這令我感到毛骨悚然。
「見鬼。」我咕噥了一句,聳聳肩把外套掛起來。我正打算返回起居室,眼角餘光瞥見什麼東西在動。
「該死。」我說。
「怎麼了?」
「沒什麼,什麼也沒有。」我環顧四周,但無法確定那是什麼。書架、地毯、牆上的畫,一切都保持原樣。但剛才確實有什麼東西動了。
我走進起居室。生命機就放在桌子上。我從旁邊走過,感覺一陣熱浪撲來。生命機仍然開著,機門也是開著的!我關掉開關,指示燈滅了。它一整天都這樣開著?我回憶了一下,並不確定。
「我們必須在天黑前找到那隻鞋。」我說。
我們四處尋找,但什麼也沒有找到。我們兩人翻遍了院子裡的每一寸土地,檢視了每一叢灌木,找了籬笆下面,甚至房子下面,但始終沒有結果。
天色已經黑得什麼都看不見了,我們開啟門廊上的燈,利用這點兒光線繼續找了一會兒。最後,我放棄了。我走到門廊臺階上,坐了下來。「沒用的,」我說,「籬笆上有成千上萬的縫隙。我們搜尋這一邊,它早就滑到了另一端。我們不可能找得到它,還是面對現實吧。」
「也許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瓊說。
我站起來,「我們今晚開著門,說不定它自己會回來。」
我們讓前門整夜開著,但第二天早晨我們來到樓下,房子裡空蕩蕩的,十分安靜。我立即就知道,那隻鞋不在這裡。我轉了一圈,四處檢查。廚房裡,雞蛋殼散落在垃圾桶周圍。那隻鞋夜裡進來過,自己吃了點兒東西,然後又走了。
我關上前門,我們靜靜地站在那裡彼此對視。「他隨時都會來。」我說,「我想我最好打電話給辦公室,告訴他們我會遲到。」
瓊摸了摸生命機,「這就是它做出來的事情。我不知道這會不會再次發生。」
我們來到屋外,滿懷希望地在周圍找了一會兒。但灌木叢裡沒有動靜,什麼都沒有。「來了,」我抬起頭說,「有一輛汽車開過來,就現在。」
一輛黑色的普利茅斯車停在房子前面。兩位老人下了車,沿著小路向我們走來,好奇地打量我們。
「魯伯特在哪裡?」其中一個人問。
「誰?你是說拉比林特博士嗎?我想他隨時會到。」
「它就在裡面嗎?」那個人問,「我是波特,學院的。我可以先看一下嗎?」
「你最好等一等,」我不高興地說,「等博士來了以後。」
又來了兩輛汽車。更多的老人下車走過來,彼此低聲交談。「生命機在哪兒?」一個長著大鬍子的怪老頭問我,「年輕人,帶我們去看看。」
「在屋裡。」我說,「如果你們想看生命機,進去吧。」
他們蜂擁而入,我和瓊跟在後面。他們站在桌子旁邊,研究那個長得像荷蘭烤箱的方盒子,興奮地議論不已。
「就是它!」波特說,「‘充分刺激’原理將載入史冊——」
「一派胡言。」另一個人說,「這太荒謬了。我想看看那頂帽子,還是鞋子,或者隨便什麼。」
「你會看到的,」波特說,「魯伯特知道他在做什麼。你等著瞧吧。」
他們陷入爭論,援用學術權威的觀點,引用資料和書中的片段。更多的汽車駛來,其中有些還是新聞報道車。
「哦,上帝,」我說,「這下他完了。」
「好吧,他得告訴這些人發生了什麼事,」瓊說,「那東西跑了。」
「是我們,不是他。是我們讓那東西跑掉的。」
「這事跟我無關。我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那雙鞋。難道你不記得,我想讓你買那雙酒紅色的?」
我沒理她。越來越多的老人來到草坪上,圍在一起議論紛紛。突然,我看到拉比林特的藍色小福特車停在路邊,我的心沉了下去。他來了,他就在這裡,我們馬上就得告訴他實情。
「我無法面對他,」我對瓊說,「我們從後門溜走吧。」
一看到拉比林特博士,所有的科學家都從房子裡一擁而出,把他圍在中間。我和瓊對視一眼。除了我們兩人之外,屋裡空空如也。我關上前門,外面談話的聲音從窗戶透進來。拉比林特正在詳細解釋「充分刺激」原理。他很快就會進來找那隻鞋。
「好了,把那東西丟下是他自己的錯。」瓊拿起一本雜誌開始翻閱。
拉比林特博士在窗外向我揮手,蒼老的面孔上堆滿微笑。我敷衍了事地向他揮揮手。過了一會兒,我在瓊旁邊坐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只是盯著地板。該怎麼辦?除了等待也沒有別的辦法,等著博士得意洋洋地走進房子,被一群科學家、學者、記者、歷史學家圍在中間,要我拿出可以證明他的理論的證據,那隻鞋子。拉比林特的整個人生、這個原理的證據、生命機以及所有一切,都取決於我那隻舊鞋子。
而那隻該死的鞋子逃走了,逃到外面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不用再等多久了。」我說。
我們默默無語地等待著。過了一會兒,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情。外面的談話聲消失了。我側耳傾聽,但什麼也沒有聽到。
「怎麼了?」我說,「他們為什麼不進來?」
沉默仍在繼續。發生了什麼事?我站起來走向前門,開啟門朝外看。
「怎麼了?」瓊問,「你搞明白了?」
「不,」我說,「我不明白。」他們都默默站在那裡,盯著什麼東西,沒有人說話。我感到非常困惑,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我問。
「我們去看看吧。」我和瓊慢慢走下臺階,來到草坪上。我們從一群老人中間擠到前面。
「上帝啊,」我說,「上帝啊。」
草坪上有一支奇怪的小隊伍,正在穿過草叢。兩隻鞋,其中一隻是我那隻破舊的棕色鞋,而在它前面,領頭的是另一隻鞋,一隻小巧的白色高跟鞋。我盯著它,以前我在什麼地方見過它。
「那是我的!」瓊叫道。所有人都看向她。「那是我的鞋!我的宴會鞋——」
「不再是了,」拉比林特說,他蒼老的面孔因激動而變得蒼白,「它已經永遠不屬於我們任何人了。」
「真是驚人,」一位學者說,「看看它們。觀察那位女性,看看她在做什麼。」
小白鞋一直小心地走在我的舊鞋前面,保持著幾釐米的距離,害羞地引著棕色牛津鞋前行。我的舊鞋子一旦接近,她就會轉身躲開,挪動一個半圓。兩隻鞋停了一會兒,互相打量。然後,我的舊鞋子突然開始上下跳動,先是鞋跟著地,然後是鞋頭。那隻鞋子莊嚴肅穆地圍著她跳舞,直至轉了一圈回到原點。
小白鞋跳了一下,然後又開始猶猶豫豫的慢慢移動,每次我的鞋幾乎就要追上她時,她會繼續往前走。
「這意味著它們已經發展出了道德感,」一位老紳士說,「也許甚至出現了種族無意識。鞋子們遵循一種刻板的儀式,也許已經沿襲了幾個世紀——」
「拉比林特,這意味著什麼?」波特問,「給我們解釋一下。」
「原來如此。」我嘀咕道,「我們離開時,那隻鞋把她從櫃子裡取了出來,使用生命機賦予她生命。那天晚上我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看著我,是因為當時她還在房子裡。」
「這就是他開啟生命機的原因。」瓊輕蔑地說,「我可不怎麼喜歡這種事。」
兩隻鞋幾乎已經走到籬笆旁邊,白色高跟鞋仍然位於棕色鞋前面。拉比林特向它們走去。
「所以,先生們,你可以看到我沒有誇張。這是科學史上最偉大的時刻,一個新的種族被創造了出來。也許,等到人類墮落、社會毀滅的時候,這種新的生命形式——」
他伸出手去夠那兩隻鞋,但就在那一刻,女鞋消失在籬笆後面,隱入樹葉的陰影中。棕鞋一躍而起,跟在她後面。一陣沙沙聲傳來,隨後只剩下一片沉默。
「我要回屋裡去。」瓊說著走開了。
「先生們,」拉比林特說,他的臉有點兒紅,「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我們見證了科學史上最為意義深遠的時刻之一。」
「嗯,幾乎見證了。」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