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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船(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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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j.埃爾伍德!」麗茲焦急地說,「你根本沒在聽我們說話。你一點東西都不吃。你究竟怎麼了?有時候我真的無法理解你。」

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回答。厄內斯特·埃爾伍德的目光仍然越過他們,看著窗外半明半暗的天色,彷彿聽到了什麼他們聽不到的聲音。最後,他嘆了口氣,在椅子上坐直身子,好像要說些什麼,手肘卻碰倒了咖啡杯。他趕忙轉身扶住杯子,擦了擦灑在杯身上的棕色咖啡。

「對不起。」他喃喃地說,「你說什麼?」

「吃飯吧,親愛的。」他的妻子一邊說,一邊瞥了眼兩個男孩,看看他們是不是也跟著不吃了,「你們知道,做頓飯很費功夫。」大兒子鮑勃還不錯,正在仔細地把煎肝和燻肉切成小塊。但可以肯定,小兒子托蒂在e.j.放下刀叉的時候立即有樣學樣了,現在他也一樣默默坐著,低頭盯著自己的盤子。

「你看,」麗茲說,「你沒有為孩子們樹起一個好榜樣。把你的食物吃掉,都快涼了。你也不想吃冰涼的肝臟,對嗎?沒有什麼比冷掉的肝臟和脂肪變硬的燻肉更糟了。冷掉的脂肪是全世界最難消化的東西。尤其是羊肉上的肥油。據說很多人根本不吃羊肉。親愛的,吃飯吧。」

埃爾伍德點點頭。他拿起叉子舀了一些豌豆和土豆,送進嘴裡。小托蒂也跟著這樣做,嚴肅而認真,就像他父親的一個縮小版本。

「我說,」鮑勃說,「今天學校裡做了一次原子彈爆炸演習。我們躲在課桌下面。」

「是嗎?」麗茲說。

「但我們的科學老師皮爾森先生說,如果他們扔下一顆原子彈,整個城鎮都會被摧毀,所以我不明白躲在課桌下面有什麼用處。我認為他們應該瞭解一下最新科技成果。現在的炸彈能把方圓數里的城市夷為平地。」

「你知道的還真多。」托蒂咕噥著。

「哦,閉嘴。」

「孩子們。」麗茲說。

「這是真的。」鮑勃認真地說,「我認識的一個傢伙正在海軍陸戰隊預備隊服役,他說他們有一些新型武器,可以破壞小麥作物,在水源中下毒。是某種晶體。」

「天啊。」麗茲說。

「他們在上一場戰爭中還沒有那些武器。戰爭幾乎快要結束時才發展出原子能,還沒有機會全面應用這種科技。」鮑勃轉向他的父親,「爸爸,確實是這樣,對嗎?我敢打賭,你在軍隊裡時,你們還未能充分利用原子能——」

埃爾伍德扔下叉子,把椅子推向後面站起來。麗茲驚訝地抬頭看著他,咖啡杯舉到一半。鮑勃張大嘴巴,他的話還沒說完。小托蒂什麼也沒說。

「親愛的,怎麼了?」麗茲說。

「晚點兒見。」

他們吃驚地看著他離開餐桌,走出餐廳,聽到他走進廚房,開啟後門。很快,後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他到後院去了。」鮑勃說,「媽媽,他總是這樣嗎?為什麼他這麼古怪?他在菲律賓是不是患上了某種戰爭精神疾病?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他們說這叫炮彈休克症,但現在已經認識到這是一種戰爭精神疾病。是這樣嗎?」

「吃你們的飯。」麗茲臉頰上燃起憤怒的紅暈。她搖了搖頭,「那個該死的傢伙。我無法想象——」

男孩們接著吃飯。

後院很黑。太陽已經落山,空氣稀薄寒冷,夜間昆蟲四處飛舞。隔壁院子裡,喬·亨特正在把櫻桃樹下的樹葉耙開。他對埃爾伍德點了點頭。

埃爾伍德在小徑上慢慢走著,穿過後院來到車庫。他停下來,雙手插在口袋裡。車庫旁,一個巨大的白色物體隱隱出現,在深沉的暮色中,一個蒼白的龐然大物。他站在那裡凝視著它,心中燃起一股暖意。一種奇怪的熱情,有點兒像是驕傲,還有一點兒愉悅,以及——興奮。看到那條船總是令他感到興奮。甚至早在最開始看到它時,他就感到心臟加速、雙手顫抖、滿頭大汗。

他的船。他咧嘴一笑,繼續走近。他伸手錘了錘堅固的船體。這是一條多棒的船啊!建造過程進展順利,馬上就要完成了。他已經幹了很多活兒,投入了大量時間和精力。每天下班後,以及週末,甚至有時會利用早晨上班之前的時間。

清晨是最好的時光,陽光明媚,空氣清爽新鮮,一切都溼漉漉的,閃閃發光。他最喜歡的就是那段時間,沒有人會來打擾他。他再次錘了錘堅固的船體。這耗費了大量的時間和原材料,沒錯。木材和釘子,鋸開、錘打、彎曲。當然,托蒂也會來幫他。毫無疑問,只靠他自己肯定做不完這一切。如果沒有托蒂在木板上畫線——

「嗨。」喬·亨特說。

埃爾伍德轉過身。喬正靠在籬笆上看著他。「不好意思,」埃爾伍德說,「你說什麼?」

「你可真是心不在焉。」亨特抽了一口雪茄,「美妙的夜晚。」

「沒錯。」

「你的船挺不錯,埃爾伍德。」

「謝謝。」他咕噥了一句。他轉身離開,走回房子,「晚安,喬。」

「你在那條船上花了多少時間?」亨特回憶著,「總共差不多一年了,對嗎?你確實投入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好像我每一次見到你時,你都在忙著運木頭、鋸木頭,或者敲敲打打。」

埃爾伍德點點頭,朝後門走去。

「你甚至讓孩子們也一起幹活。至少你的小兒子。沒錯,這是條很棒的船。」亨特停頓了一下,「看看它的尺寸,你肯定打算駕船行駛很長一段距離。你曾經告訴我你打算去哪兒來著?我忘了。」

一片沉默。

「我聽不見,埃爾伍德。」亨特說,「說話呀。這麼大一條船,你肯定要——」

「別說了。」

亨特滿不在乎地笑了,「怎麼了,埃爾伍德?我只是開個無害的小玩笑,只是跟你打趣而已。但說真的,你要駕船去哪兒?你打算把它拖到海灘上讓它浮起來嗎?我認識一個人有隻小帆船,固定在拖車上,掛在他的汽車後面。他每週開車到遊艇港口去。可是,我的上帝,你不可能把那麼大的東西放到拖車上。你知道,我聽說有人在地下室裡造了一條船。等他完成以後,你知道他發現了什麼嗎?他想把船從門口運出去時,才發現那條船太大了——」

麗茲·埃爾伍德開啟廚房的燈,推開後門。她走到草坪上,環抱雙臂。

「晚上好,埃爾伍德夫人。」亨特說著,碰了碰自己的帽子致意,「真是個愉快的夜晚。」

「晚上好。」麗茲轉向e.j.,「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打算進屋了嗎?」她的聲音低沉而生硬。

「當然,」埃爾伍德沒精打采地伸手拉門,「我要進去了。晚安,喬。」

「晚安。」亨特說。他看著他們兩人走進去,門關上後,燈滅了。亨特搖了搖頭,「古怪的傢伙,」他咕噥著,「變得越來越怪,就好像活在另一個世界裡。他和他的船!」

他走進屋裡。

「她只有十八歲。」傑克·弗雷德里克斯說,「但她肯定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

「南方女孩就是那樣,」查利說,「就像水果一樣,那種柔軟、成熟、略有點兒溼的水果。」

「海明威有一段文字說的就是這個,」安·派克說,「我不記得出處了。他比較了一個——」

「但她們說話的方式……」查利說,「誰能忍受南方女孩說話的方式?」

「她們說話的方式怎麼了?」傑克問,「她們說話是有點兒不一樣,但你會習慣的。」

「她們為什麼就不能好好說話?」

「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們說話像是……有色人種。」

「那是因為他們都來自同一個地區。」安說。

「你是說這個女孩是有色人種?」傑克問。

「不,當然不是。把你的餡餅吃掉。」查利看看手錶,「差不多一點了,我們得動身回辦公室去了。」

「我還沒吃完,」傑克說,「再等一下!」

「你知道,很多有色人種搬到了我住的地區。」安說,「距離我家就一個街區的房子上,樹起一個房地產標語‘歡迎所有的種族’,我看到那玩意兒差點兒當場絆一跤。」

「你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我們能做什麼?」

「你知道,如果你為政府工作,他們可以把一個黑人放在你旁邊,」傑克說,「而你什麼都做不了。」

「除了辭職。」

「這妨礙了你工作的權利,」查利說,「那樣你還怎麼工作呢?誰能回答我。」

「政府中有太多偏左翼者。」傑克說,「這就是他們為什麼會變成那樣,僱人為政府工作時根本不在乎他們的種族。從哈利·霍普金斯掌管美國公共事業振興署(wpa)的那段日子開始就這樣。」

「你知道哈利·霍普金斯是在哪兒出生的嗎?」安說,「他出生在俄羅斯。」

「那是西德尼·希爾曼。」傑克說。

「都一樣,」查利說,「他們都應該被送回那裡。」

安好奇地看著厄內斯特·埃爾伍德。他靜靜地坐在那裡讀報紙,什麼也沒說。自助餐廳里人聲鼎沸。每個人都在吃吃喝喝,談天說地,走來走去。

「e.j.,你沒事吧?」安說。

「沒事。」

「他正在讀棒球新聞,芝加哥白襪隊。」查利說,「他看起來可真是聚精會神。話說,你們知道,有天晚上我帶孩子們去看比賽,後來——」

「來吧,」傑克站起來說,「我們得回去了。」

他們都站了起來。埃爾伍德默默把報紙疊起來放進口袋裡。

「我說,你不怎麼跟人聊天。」他們走到通道時,查利對他說。埃爾伍德抬頭看了他一眼。

「很抱歉。」

「我一直有些事情想問你。週六晚上來打牌怎麼樣?你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和我們一起玩牌了。」

「可別找他。」傑克說著在收銀臺付了飯錢,「他總是要玩那些奇怪的遊戲,什麼百搭二王、棒球集點、搶七——」

「我還是喜歡普通的玩法。」查利說,「來吧,埃爾伍德。人越多越好。喝幾杯啤酒,聊聊天,躲開老婆,嗯?」他咧嘴一笑。

「總有一天我們要辦個老式的男子漢聚會。」傑克把零錢裝進口袋裡說,他朝埃爾伍德使了個眼色,「你明白我指的是什麼吧?叫幾個女孩來,看點兒小演出——」他做了個手勢。

埃爾伍德準備離開,「也許吧,我會考慮的。」他付了午餐費用,走到外面明亮的人行道上。其他人還在裡面等著去洗手間的安。

突然,埃爾伍德轉過身,沿著人行道匆匆離開自助餐廳。他拐了個彎迅速走向雪松街,來到一家電視機商店前。準備去吃午餐的顧客和店員從他身邊擠過去,談笑風生,他周圍零星的交談聲如同海浪一般此起彼伏。他走到電視機商店門口,雙手插進口袋站在那裡,就像一個躲雨的人。

他怎麼了?也許他應該去看醫生。聲音、人群,一切都令他感到厭煩。聲音和動作無處不在。他晚上沒睡夠。也許是飲食有問題。他在外面院子裡幹得太辛苦,晚上睡覺時感到筋疲力盡。埃爾伍德揉了揉額頭。人群和聲音,談話聲,身邊川流不息的人群,無數人影在街道和商店中移動。

電視機商店的櫥窗裡有一臺大型電視機,一閃一閃地播放著無聲節目,影像歡快地跳躍著。埃爾伍德被動地看著。一個身穿緊身衣的女人正在玩雜技,先來了幾個劈叉,然後是側手翻和旋轉。她倒立走了一會兒,晃動高高抬起的雙腿,對著觀眾們微笑。然後她消失了,一個衣著鮮豔的男人牽著只小狗走出來。

埃爾伍德看了看手錶。一點差五分。他還有五分鐘時間趕回辦公室。他回到人行道上看向拐角處。安、查利和傑克已經不見蹤影,他們離開了。埃爾伍德獨自一人慢慢走著,雙手插在口袋裡路過一家家商店。他在一元店門口停了一會兒,看著一大群女人在人造珠寶櫃檯前推推搡搡,撫摸那些商品,拿起來細看。他看著一家藥店櫥窗裡的廣告,把某種粉末撒在運動員皸裂起泡的腳趾間。他穿過街道。

他在街道另一邊停下來,看著商店陳列的女裝,裙子、襯衫和羊毛衫。一張彩色照片上,一個衣著精緻的女孩正脫下襯衫,把自己優雅的文胸展示給全世界。埃爾伍德繼續往前走。下一個櫥窗裡是旅行袋、手提箱和行李箱。

行李箱。他停下來皺起眉頭。有些東西在他腦海中飄過,一些籠統模糊的想法,過於含糊不清,很難捕捉。他突然感到內心深處浮現出一種緊迫感。他看了一眼手錶。一點十分。他已經遲到了。他匆忙趕到拐角處,不耐煩地站在那兒等著交通燈變綠。一群男女從他身邊走過去,在路邊準備登上即將進站的公交車。埃爾伍德看著那輛公交車。車停下來開啟門,人們紛紛擠進去。突然,埃爾伍德也加入他們的行列,踏上公交車的踏板。他從口袋裡摸出零錢,車門在他背後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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