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記憶裂痕》小說信息

巨船(第2頁,共2頁)

字體:

片刻之後,他坐了下來,旁邊是個胖胖的老婦人,一個小孩坐在她腿上。埃爾伍德十指交叉靜靜坐著,目視前方默默等待,公交車行駛在街道上,開往住宅區。

他回到家裡時,沒有人在。房子裡又冷又暗。他走進臥室,從壁櫥裡取出舊衣服。他正朝後院走去,麗茲拎著一堆食品雜貨出現在車道上。

「e.j.!」她說,「出什麼事了?你為什麼回家了?」

「我不知道。我請了一會兒假。沒問題的。」

麗茲把那堆大包小包放在籬笆上。「看在上帝的份上,」她生氣地說,「你嚇到我了。」她緊緊盯著他,「你請假了?」

「是的。」

「多長時間?直到今年年底?你總共請了多長時間的假?」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好吧,還有什麼?」

「你指什麼?」

麗茲看著他。然後她拿起那一堆東西走進房子裡,「砰」的一聲關上後門。埃爾伍德皺起眉頭。怎麼了?他走進車庫,開始把木材和工具拖到外面草坪上,那條船旁邊。

他抬頭凝視那條船。它方方正正的,又大又方,就像一個巨大的固體包裝箱。上帝啊,這條船十分堅固,裡面安裝了無數船梁。船艙有個大窗戶,艙頂全部塗上了焦油。多棒的船。

他開始工作。不久,麗茲從房子裡出來,悄悄穿過後院,他沒有注意到她,直到他過去拿一些大釘子。

「嗯……」麗茲說。

埃爾伍德停了一會兒,「怎麼了?」

麗茲雙臂交疊。

埃爾伍德感到不耐煩,「怎麼了?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你真的又請假了嗎?我無法相信。你回家真的就只是為了……為了那個。」

埃爾伍德轉身走開。

「等一等,」她走到他旁邊,「不要躲開我。站住!」

「安靜,不要大喊大叫。」

「我沒有大喊大叫,我想和你談談。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可以嗎?我可以問你個問題嗎?你不介意和我談談吧?」

埃爾伍德點點頭。

「為什麼?」麗茲說,她的聲音低沉緊張,「為什麼?你能告訴我嗎?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那個。那個東西。究竟是為了什麼?你為什麼中午就回到後院裡?整整一年都是這樣。昨天晚上坐在飯桌旁,你突然就站起來走出去。為什麼?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

「差不多要幹完了。」埃爾伍德喃喃地說,「再完善一下,它就能——」

「然後呢?」麗茲走到他面前,擋在路中間,大喊大叫,「然後呢?你打算拿它來幹什麼?把它賣了?乘它下水?所有的鄰居都在嘲笑你。街區裡的每個人都知道——」她突然停了一下,「——知道你,和這個東西。學校裡的孩子取笑鮑勃和托蒂。告訴他們說,他們的父親是……他……」

「他瘋了?」

「拜託,e.j.,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可以嗎?也許我能理解。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這樣做會為我們帶來很大幫助,不是嗎?你連這個也不肯?」

「我不能。」他說。

「你不能!為什麼不能?」

「因為我不知道,」埃爾伍德說,「我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也許根本沒有理由。」

「但如果沒有理由,你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我不知道,我喜歡在這裡幹活,也許這就像削木頭一樣。」他不耐煩地揮揮手,「我需要有個類似車間的地方。我還是個孩子時,就製造過飛機模型。我有一堆工具。我總是有一堆工具。」

「可是你為什麼會在中午回家?」

「我感到不安。」

「為什麼?」

「我……我聽到人們交談,這令我感到不安。我想遠離他們。這一切有問題,他們有問題。他們那種生活方式。也許我患上了幽閉恐懼症。」

「要不要我打電話給伊萬斯醫生,預約一次門診?」

「不,不,我很好。麗茲,請你讓開,我要工作了。我想做完它。」

「你根本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她搖了搖頭,「也就是說,你花了那麼多時間幹活,卻根本不明白為什麼。就像有些動物在夜裡跑出去打架,就像後院柵欄上的一隻貓。你拋棄了你的工作和我們——」

「讓開。」

「聽我說。放下那把錘子,進屋去。穿上你的西裝,馬上回辦公室去。你聽見了嗎?如果你不按我說的做,我再也不會讓你進家門。如果你願意,你也可以用那把錘子把門砸爛。但如果你不肯忘掉那條船回去工作,這扇門從此以後將再也不會為你敞開。」

一片沉默。

「讓開,」他說,「我必須做完它。」

麗茲盯著他,「你還要繼續嗎?」他把她推開,走了過去。「你還要繼續幹下去?你出了問題。你腦子出了問題。你——」

「別說了。」他的目光越過她看著遠處。麗茲轉過身。

托蒂默默站在車道上,午餐飯盒夾在胳膊下面。他小小的面孔嚴肅莊重,一語不發看著他們。

「托蒂!」麗茲說,「已經這麼晚了嗎?」

托蒂穿過草坪走向他的父親。「你好,孩子,」他說,「在學校裡過得怎麼樣?」

「挺好。」

「我要進屋了。」麗茲說,「我是認真的。e.j.,記住,我是認真的。」

她從人行道上走過去,「砰」的一聲關上了後門。

埃爾伍德嘆了口氣。他找了一架靠在船體上的梯子坐下來,把手裡的錘子放下。他點燃一支菸,默默抽起來。托蒂默不吭聲地等著。

「怎麼了,孩子?」埃爾伍德最後說,「你想說什麼?」

「爸爸,你還要做什麼?」

「做什麼?」埃爾伍德微笑,「嗯,剩下沒多少事情了。零零碎碎一些小活。我們很快就幹完了。你可以找找看,是否還有些木板沒有釘在甲板上,」他摸了摸下巴,「差不多幹完了。我們已經幹了很長時間。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去刷油漆。我想給船艙刷上油漆。紅色吧,我覺得。紅色怎麼樣?」

「綠色。」

「綠色?好吧。車庫裡有些綠色的門廊漆。你打算現在就開始攪拌油漆嗎?」

「當然。」托蒂說。他走向車庫。

埃爾伍德看著他離開,「托蒂——」

男孩轉過身來,「怎麼?」

「托蒂,等一下。」他慢慢向他走去,「我想問你個問題。」

「什麼事,爸爸?」

「你……你不介意幫我,對嗎?你不介意在這艘船上花費工夫吧?」

托蒂抬起頭,嚴肅地看著父親的臉。他什麼也沒說。很長一段時間,父子兩人只是默默對視。

「好吧!」埃爾伍德突然說,「跑起來,開始刷油漆吧。」

鮑勃和兩個初中生一起沿著車道搖搖擺擺走過來。「嗨,爸爸,」鮑勃咧嘴一笑,「說起來,幹得怎麼樣了?」

「很好。」埃爾伍德說。

「看,」鮑勃指著船對他的朋友們說,「看到了嗎?你們知道那是什麼嗎?」

「那是什麼?」其中一個人問。

鮑勃開啟廚房的門,「這是一艘核動力潛艇。」他咧嘴一笑,兩個男孩也笑起來。「裡面充滿了鈾235,爸爸會開著它一路駛向俄羅斯。等他抵達那裡,莫斯科將被夷為平地。」

男孩們走了進去,門「砰」的一聲關上。

埃爾伍德站起來仰望那條船。隔壁後院裡,正在洗衣服的亨特太太停下來看著他,以及他上方巨大的方形船身。

「那真的是核動力的嗎,埃爾伍德先生?」她問道。

「不。」

「那它是靠什麼行駛的?我沒有看到船帆。裡面是什麼樣的發動機?蒸汽機?」

埃爾伍德咬住嘴唇。奇怪的是,他從未想過這一點。裡面沒有發動機,根本沒有動力。沒有船帆,也沒有鍋爐。他壓根兒沒有安裝引擎,沒有渦輪,沒有燃料。什麼都沒有。這就是個木頭殼子,一個大木盒,僅此而已。他根本沒想過它要靠什麼運轉,他和托蒂幹了這麼長時間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一點。

突然,他心中湧起一股絕望的洪流。沒有引擎,什麼都沒有。這不是一條船,這只是一大堆木頭、瀝青和釘子。它永遠無法行駛,永遠永遠無法離開後院。麗茲說得沒錯:他就像在夜裡跑到後院去的動物,在黑暗中打鬥、殺戮,在暗淡的光線中掙扎,看不清楚也想不明白,同樣盲目,同樣可悲。

他為什麼要建造它?他不知道。它要駛向哪裡?他也不知道。它靠什麼運轉?他要怎麼把它從後院裡搬出去?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渾渾噩噩地摸黑建造,像暗夜裡的生物般茫然無知?

托蒂從頭到尾都和他一起幹。他是為了什麼呢?他知道嗎?那個男孩知道這條船是為了什麼,他們為什麼要建造這條船嗎?托蒂從來沒有問過,因為他相信他的父親一定知道。

但他不知道。他作為父親也並不知道答案,很快就要完工了,徹底地、最終地準備好。然後呢?很快,托蒂會放下手中的油漆刷,蓋上最後一罐油漆的蓋子,收拾好釘子和木屑,把鋸子和錘子在車庫裡掛起來。然後,他會提問,問出那些他從來沒有問過但終究會問的問題。

而他無法回答。

埃爾伍德站在那裡,抬頭看著他們建造的這條巨大笨重的船,努力思考。他為什麼要幹活?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他什麼時候才會知道?他究竟會知道嗎?他站在那裡,抬頭凝望,時間靜止了。

第一滴巨大的黑色雨點落到他身上,這時,他終於明白過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