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疼痛難忍,單膝跪在地上,喘著粗氣一陣乾嘔。他翻過身蜷成一團,把臉埋在地上。他的手臂疼痛不已,腦袋一陣眩暈,眉頭緊鎖,閉上了眼睛。
哈斯滕終於恢復意識時,蝴蝶已經消失了;它沒有在這裡久留。
他在草地上躺了一會兒,慢慢坐起來,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他脫下襯衫,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和手腕。肌肉發黑變硬,腫得厲害。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座遙遠的城市。蝴蝶已經飛向那裡……
他決定先回時間汽車那裡去。
哈斯滕回到金屬球那裡時,太陽已經落山,夜幕逐漸降臨。他按了一下艙門,使之慢慢滑開。他走進艙內,在手和胳膊上塗滿了從醫藥箱裡找到的藥膏,然後坐在凳子上,看著自己的胳膊陷入沉思。其實只是被輕輕叮了一下,偶然而已。那隻蝴蝶甚至都沒有注意到。但如果是一整群……
他一直等到太陽徹底落山,金屬球外一片漆黑。晚上,所有的蜜蜂和蝴蝶都會消失——至少以前那些是這樣。他必須冒險試試看。他的手臂仍然隱隱作痛,不停地跳動。藥膏的效果不是很好;他感到頭暈目眩,嘴裡有一種苦澀的味道。
出去之前,他開啟櫃子取出裡面所有的東西。他檢查了一下閃光槍,但又把它放到一邊。片刻後,他找到了想找的東西,噴燈和手電筒。他把別的東西都放了回去,站起身來。現在,他準備好了——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他之前就該好好準備一下。
他走進外面的黑暗中,用手電筒照亮前面的路。他走得很快。這是個黑暗而孤寂的夜晚,只有幾顆星星在頭頂閃爍,地面上唯一的光來自他手中。他爬上那座山,從另一邊翻下去。面前隱約出現一片樹叢,他靠著手電筒的光線,在平原上一路摸索著朝城市走去。
他抵達城市時,已經疲憊不堪。他走了很長的路,開始氣喘吁吁。城市巨大的輪廓幽靈一般浮現在他面前,頂部消失在黑暗中。顯然這不是一座大城市,但它的設計在哈斯滕看來很奇怪,這裡的建築比他以往看到的更加筆直纖細。
他穿過城門走在街道上,路面石塊的縫隙中長出青草。他停下來,低頭觀察。四處雜草叢生;建築物旁的角落裡有一些骨頭,一小堆骨頭和塵土。他繼續往前走,用手電筒照亮細高建築的兩邊。他的腳步聲引起空洞的迴音。這裡沒有一丁點兒光線,除了他自己的手電筒。
建築物開始變得稀少。很快,他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大廣場,這裡亂成一團,灌木與藤蔓四處瘋長。廣場另一端坐落著這裡最大的一棟建築。他穿過空曠荒涼的廣場,用手電筒的光線來回掃射。他走上一段半埋在地裡的臺階,來到一個混凝土臺子上。他突然停了下來,在他右側,一棟建築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的心臟狂跳不已,他用手電筒照向大門上方,分辨出刻在拱門上的字:
書籍存檔
這裡就是他要找的地方,圖書館。他走上臺階,一路朝著黑暗的入口走去,腳下的木板紛紛斷裂。他來到入口,發現面前是一扇沉重的木門,裝有金屬把手。他剛一握住門把手,門板就朝他倒了下來,砸在他身邊的臺階上,沒入黑暗中。腐爛的氣味和灰塵令他感到窒息。
他走進建築物,頭盔上纏了一層蜘蛛網。他穿過寂靜無聲的走廊,隨便選了個房間走進去。這裡積滿了更多的灰塵,還有灰色的骨頭碎片。牆邊放著矮桌和書架,他走過去,從書架上取下幾本書。書籍在他的手中變得粉碎,灑下一片碎紙屑和線頭。他的時代之後只過了一個世紀就變成這樣了?
哈斯滕在桌邊坐下,開啟一本相對完好的書。書中的文字是一種他不認識的語言,羅馬語,他知道這肯定是一種人工語言。他翻過一頁又一頁。最後,他隨便拿了幾本書,正打算走回門口,突然心臟怦怦直跳。他走向牆邊,雙手顫抖。報紙。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些脆弱易碎的紙張,對著光舉起來。當然,報紙上的文字也是同一種語言,黑色的粗體標題。他把一些報紙捲起來,加在那堆書上,然後出門來到走廊上,原路返回。
他踏上外面的臺階,冷冷的新鮮空氣迎面撲來,令他鼻子一陣發酸。他環顧四周,建築物模模糊糊的輪廓默默佇立在廣場周圍,隨後他走下臺階,穿過廣場,小心翼翼地一路摸索著離開。沒過多久,他已經出了城門,再次來到外面的平原上,朝著時間汽車的方向走去。
這段路彷彿永遠走不到盡頭,他垂下頭,腳步愈發沉重。最後,他筋疲力盡地停了下來,氣喘吁吁地放下那一堆東西,舉目四望。遙遠的地平線上出現一道長長的灰色晨曦,隨著他一路走來默默亮起。拂曉時分,太陽正在升起。
一陣冷風吹來,盤旋在他身邊。樹木和山巒在灰色的晨曦中開始變得清晰,輪廓分明,顯得不屈不撓。他轉過身看向那座城市。荒涼而纖細,廢棄建築的塔尖巍然屹立。他注視了片刻,被第一道晨光掠過高塔的景象所吸引。隨後,朝霞轉淡,一片薄霧在他和城市間飄動著。他突然彎下腰抓起那一堆書報,開始繼續往前走,儘可能地加快速度,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懼意掠過他的全身。
城市那頭,一個黑點突然躍入空中,在城市上方盤旋。
過了一段時間,很長一段時間,哈斯滕回頭看過去。黑點還在那裡——但它變大了,也不再是黑色的;在白天明亮的光線中,那個斑點變得五顏六色、熠熠生輝。
他加快了步子,走下一座小山,又爬上另一座。他停了一秒鐘,按下手帶。它大聲說道,他目前距離金屬球不遠。他擺動手臂大步向前,手帶咔嗒作響。向右轉。他擦掉手上的汗水,繼續前行。
幾分鐘後,他站在一道山脊上往下看,一個閃閃發光的金屬球靜靜地待在草地上,夜間的露水使它變得溼漉漉的。時間汽車,他邊跑邊打滑,匆匆跑下小山。
他用肩膀推開艙門時,第一群蝴蝶已經出現在山頂上,靜靜地朝他飛來。
他鎖上門,把那一大堆東西放下,伸了伸腰。現在他的手臂很痛,劇烈的疼痛幾乎像是手臂在燃燒。但他暫時顧不上這個,而是匆匆跑到視窗往外看。色彩繽紛的蝴蝶一窩蜂朝圓球飛來,在他上方舞動掠過。它們開始落在金屬上,甚至窗戶上。他的視線突然被閃亮、柔軟的蟲體切斷,不斷扇動的翅膀擠作一團。他側耳傾聽,能聽到它們的聲音,四面八方傳來沉悶的回聲。蝴蝶遮住了視窗,金屬球裡逐漸變暗,直至一片漆黑。他開啟人造燈。
時間慢慢流逝。他瀏覽了一下報紙,不知道該怎麼辦。回去嗎?還是繼續前往未來?最好再往前五十年左右。蝴蝶很危險,但也許不是真正的關鍵,不是他所尋找的致命要素。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膚變得又黑又硬,組織壞死的面積正逐漸擴散。一絲擔憂從他心頭掠過,沒有好轉,情況越來越差。
四處傳來的抓撓聲開始令他感到煩躁,坐立不安。他放下書,來回踱步。昆蟲,即使是這種巨大的昆蟲,怎麼可能毀滅人類?人類肯定可以與它們對抗。毒藥、粉劑、噴霧劑。
一點點金屬碎屑飄落到他的袖子上。他隨手拂掉,又落下第二粒,然後是一些小碎片。他猛地跳起來,抬頭看向上方。
他頭頂上出現了一個圓圈,右邊是另一個圓圈,還有第三個。在他周圍,金屬球的牆壁和天花板上到處都冒出一個個圓圈。他跑向控制面板,關上了安全開關。控制面板嗡嗡啟動。他開始設定儀表盤數字,拼命搶時間。現在,金屬已經開始一片片掉落下來,碎片雨點一般落在地板上。它們會分泌出某種物質,有腐蝕性的物質。具有酸性?是某種天然分泌物。一大塊金屬掉下來,他轉過身。
蝴蝶飛進金屬球,拍打著翅膀向他撲來。一塊被完整切割的圓形金屬掉了下來。他甚至顧不上看那東西一眼,趕緊拿起噴槍猛地開啟,火苗翻卷吞吐。蝴蝶朝他撲來,他按下手柄舉起噴槍。一瞬間,空氣中充滿了燃燒的粒子,像雨點一般落在他的身上,金屬球裡瀰漫著一股強烈的氣味。
他關上最後一個開關。指示燈閃爍起來,腳下的地板軋軋作響。他迅速推動主操縱桿。越來越多的蝴蝶擁向缺口處,擠作一團,掙扎著想衝過來。第二塊圓形金屬突然掉落到地板上,又飛進一大群蝴蝶。哈斯滕畏縮不前,害怕地向後退去,開啟噴槍,噴出火焰。蝴蝶繼續擁進來,越來越多。
突然,寂靜籠罩了一切。周圍出其不意地安靜下來,他眨了眨眼睛。堅持不懈、沒完沒了的抓撓聲消失了。這裡只剩他獨自一人,除了地板上和牆壁上的一堆灰燼和碎屑,還有進入金屬圓球裡的蝴蝶留下的殘骸。哈斯滕坐在凳子上,渾身顫抖,他終於安全了,即將回到自己的時代;毫無疑問,他已經找到了致命要素。就在那裡,在地板上的灰燼中,在從外殼上被整齊割下來的圓片中。腐蝕性分泌物?他冷冷一笑。
他最後看到那一大群蝴蝶的畫面,已經回答了他的疑問。從圓圈飛進來的第一群蝴蝶小心翼翼地抓住它們的工具,微型切割工具。它們切割出一條通道鑽進裡來,它們是帶著自己的工具飛來的。
他坐下來,等待時間汽車駛過這段旅程。
部門警衛扶住他,幫他從圓球裡出來。他搖搖晃晃走下時間機器,靠在他們身上。「謝謝。」他低聲咕噥了一句。
伍德匆忙趕來,「哈斯滕,你沒事吧?」
他點點頭,「沒事,除了我的手。」
「我們趕快進去吧。」他們穿過大門,走進房間。「坐吧。」伍德不耐煩地揮揮手,一名士兵趕緊搬來一把椅子。「給他點熱咖啡。」
咖啡拿來了。哈斯滕坐在那裡小口小口啜飲。最後,他把杯子推開,靠在椅背上。
「現在你能跟我們說說嗎?」伍德問。
「可以了。」
「很好。」伍德在他對面坐下。錄音機開始運轉,攝影機開始拍攝哈斯滕說話的樣子。「說吧。你發現了什麼?」
他說完後,房間裡一片沉默。警衛或技術人員都沒有開口。
伍德顫抖著站起來,「上帝啊。所以,是一種有毒的生命形式攻擊了人類。我考慮過類似的情況。可是蝴蝶?具有智慧,能策劃襲擊。很可能會迅速繁殖,迅速適應。」
「也許這些書籍和報紙能幫助我們。」
「它們是從哪裡來的?現有品種發生突變?還是來自其他星球。也許它們是通過太空旅行來到地球。我們得搞明白。」
「它們只攻擊人類,」哈斯滕說,「它們完全無視奶牛。只有人類。」
「也許我們可以阻止它們。」伍德開啟影片電話,「我讓委員會召開一次緊急會議。我們會把你的描述和建議告訴他們。我們將啟動一個程式,組織整個地球上所有的機構。現在我們已經知道致命要素究竟是什麼,我們還有機會。謝謝你,哈斯滕,也許我們能及時阻止它們!」
操作員來了,伍德給委員會發出密碼信。哈斯滕麻木地看著。最後,他站起來,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他的手臂仍然陣陣抽痛。過了一會兒,他又穿過大門回到室外,進入露天廣場。一些士兵正在好奇地檢查時間汽車。哈斯滕茫然地看著他們,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是什麼,先生?」一個士兵問。
「那個?」哈斯滕回過神來,慢慢走向他們,「那是一輛時間汽車。」
「不,我是說,」士兵指著球體上什麼東西,「這個,先生,汽車出發時還沒有這東西。」
哈斯滕的心臟幾乎停跳。他從士兵們中間擠過去,抬頭看著時間汽車。起初,他並沒有看到金屬外殼上有什麼東西,只看到金屬表面上腐蝕的痕跡。隨後,一陣寒意湧遍他的全身。
在金屬表面上,有些毛茸茸的棕色小東西。他伸手摸了摸。一個袋子,硬硬的棕色小袋子。乾巴巴,空蕩蕩。裡面什麼也沒有,一端有個開口。他抬頭望過去。汽車整個外殼上佈滿了棕色小袋子,有些還裝著東西,但大部分已經空空如也。
那是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