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動彈了一下。運轉平穩的噴氣發動機在他周圍嗡嗡作響。他正坐在一艘小型私人火箭巡航艦上,悠閒地穿過午後的天空,在城市之間飛行。
「哎喲!」他在座位上坐起來揉著腦袋。在他身旁,厄爾·雷特里克目光炯炯,用銳利的眼神盯著他。
「醒了?」
「我們在哪兒?」詹寧斯搖了搖頭,想要擺脫一陣隱隱的頭痛,「也許我該換個問法。」他發現此時已不是深秋,而是春天。巡航艦下方的田野鬱鬱蔥蔥。他記得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和雷特里克一起走進電梯。當時是深秋時分。在紐約。
「沒錯。」雷特里克說,「現在是將近兩年後。你會發現很多事情已經變了。幾個月前,政府倒臺了,新政府更加強硬,秘密警察幾乎擁有無限權力。現在他們正在教學齡兒童怎樣檢舉告發。我們都能猜到未來會怎樣。讓我想想,還有什麼來著?紐約變得更大。我想他們最後還是把舊金山灣填平了。」
「我想知道的是,我過去兩年究竟做了些什麼?!」詹寧斯緊張地點燃一支菸,把火柴按滅,「你能告訴我嗎?」
「不,我當然不能告訴你。」
「我們要去哪裡?」
「回到紐約事務所。你第一次遇見我的地方。還記得嗎?很可能你比我記得更清楚。畢竟,對你來說那只是一天以前的事情。」
詹寧斯點點頭。兩年!他生活中的兩年時間消失了,一去不復返。這種事似乎不可能。他當初走進電梯時還在反覆思考、權衡利弊。他是否應該改變主意?即使能拿到那麼多錢——真的很多,即使對他來說也很多——但感覺並不值得。他總是想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麼工作。是否合法?是否——但到了如今,那些都是過去式了。就在他想不明白的時候,窗簾拉開了。他沮喪地看著窗外午後的天空。下方,土壤溼潤,生機勃勃。春天,兩年後的春天。他在這兩年裡究竟得到了什麼?
「我拿到報酬了嗎?」他掏出錢包開啟看了一眼,「顯然還沒有。」
「還沒有,你會在事務所拿到報酬,由凱莉付給你。」
「一次性付清?」
「五萬信用幣。」
詹寧斯笑了笑。對方大聲說出的數字令他感覺好了一點兒。也許沒那麼糟,畢竟這幾乎就像睡了一覺還能拿報酬。但他老了兩歲,餘下的生命減少了這麼長時間。感覺好像賣掉了他自己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如今生命是很值錢的。他聳了聳肩,反正都過去了。
「我們差不多就要到了。」老人說。機器人飛行員操縱巡航艦朝地面降落。在他們下方,紐約市的邊緣已漸漸出現。「好吧,詹寧斯,我們可能不會再見面了,」他伸出手,「與你共事很愉快。我們曾經一起工作,你知道,肩並肩工作。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機械師之一。我們僱用你是一次正確的選擇,即使要付出那麼高的報酬。你多次回報了我們——雖然你現在不記得了。」
「很高興你付的報酬物有所值。」
「你聽起來有點兒生氣。」
「不,我只是正在努力習慣自己老了兩歲的事實。」
雷特里克笑了,「你仍然是個很年輕的人。她把報酬付給你時,你會感覺更好。」
他們走出巡航艦,踏上紐約事務所大樓的小型屋頂降落場。雷特里克帶他走向電梯。隨著電梯門關上,詹寧斯的內心受到了衝擊。這是他記得的最後一件事,這部電梯。在那之後他就昏了過去。
「凱莉見到你會很高興的,」他們走進一間明亮的大廳時,雷特里克說,「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問起你。」
「為什麼?」
「她說你看起來很帥。」雷特里克把密碼鑰匙按在門上。門隨即開啟。他們走進雷特里克建築公司豪華的辦公室。一張桃花心木長桌後面,坐著一個年輕女人,正在研究一份報告。
「凱莉,」雷特里克說,「看看是誰終於工作期滿了。」
女孩抬起頭,微微一笑,「你好,詹寧斯先生。回到這個世界感覺如何?」
「很好,」詹寧斯向她走去,「雷特里克說由你付給我報酬。」
雷特里克拍拍詹寧斯的背,「再見,我的朋友。我要回工廠去了。如果你急需一大筆錢,我們可以再和你簽訂另一份合同。」
詹寧斯點點頭。雷特里克走了出去,而他在辦公桌邊坐下,雙腿交叉。凱莉開啟一個抽屜,把椅子向後推,「好的。你的工作期已經滿了,雷特里克建築公司也準備好付款。你帶了合同影印件嗎?」
詹寧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扔在桌子上,「在這兒。」
凱莉從辦公桌抽屜裡取出一個小布袋和幾頁手寫的檔案。她花了點兒時間瀏覽那幾頁紙,嬌小的面龐全神貫注。
「怎麼了?」
「我想你會很吃驚的。」凱莉把合同遞迴給他,「再看一遍。」
「為什麼?」詹寧斯開啟信封。
「這裡有一條備用條款:‘如乙方提出要求,他與前述雷特里克建築公司合同期間任何時間——’」
「‘如果他提出要求,他可根據自己的意願選擇自認為價值與薪水相當的物品或產品,代替指定的薪水總數——’」
詹寧斯搶過布袋開啟,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手掌上。凱莉在旁邊看著。
「雷特里克在哪兒?」詹寧斯站了起來,「如果這是他的主意的話——」
「雷特里克與此無關。這是你自己的要求。這裡,看看這個,」凱莉把那幾頁紙遞給他,「你自己親筆寫的。讀一讀。說真的,這是你的主意,不是我們的。」她對他露出一個微笑,「與我們簽訂合同的人,時不時會出現這種情況。他們在合同期間決定選擇其他東西作為報酬,而非金錢。為什麼,我不知道。但他們醒來時記憶已被清除,他們已經同意了——」
詹寧斯掃過那幾頁紙。這是他自己的筆跡。毫無疑問。他雙手顫抖,「我不相信。即使這是我自己的筆跡。」他把那張紙折起來,咬牙切齒,「我在那邊工作時肯定有人對我做了什麼。我不可能同意這個。」
「你肯定有你的理由。我承認,現在這麼說也沒什麼意義。但你也不知道在記憶被清除前是什麼說服你這樣做的。而且你不是第一個這樣做的人,在你之前還有另外幾個人也一樣。」
詹寧斯低頭看著自己手掌中的東西。他從布袋裡倒出來一堆七零八碎的小東西:一把密碼鑰匙、一張票根、一張存放收據、一段細電線、半個賭場籌碼、一根綠布條、一張公交車票。
「只有這些,五萬信用幣換來的,」他喃喃地說,「還有兩年時間……」
他走出那座建築,來到午後繁忙的街道上。他仍然十分茫然,茫然而困惑。他被騙了嗎?他摸著口袋裡那些零碎,電線、票根,還有剩下的那堆。就這些,兩年的工作就換到這些!但他也看到,那是他自己的筆跡,宣告放棄報酬,要求換成這些替代品。就像《傑克與豌豆》的故事,換來一把豆子。為什麼?為了什麼?是什麼讓他這樣做的?
他轉身沿著人行道走去,在拐角處停了下來,一艘地面巡航艦正向他駛來。
「好了,詹寧斯。進來。」
他猛地抬頭。巡航艦的門開啟了,一個男人單膝跪在裡面,來復槍直指他的臉。那是一個身穿藍綠色制服的人,一個秘密警察。
詹寧斯坐進去。磁力鎖滑入位置鎖好,門在他背後關上,這裡就像個密室。巡航艦在街道上慢慢滑行。詹寧斯向後靠在座位上。那個秘密警察在他旁邊放下了槍。另一側的第二名警察熟練地伸手搜遍他的全身,尋找武器。他搜出詹寧斯錢包和那一堆小玩意兒,還有信封與合同。
「他身上有什麼?」司機問。
「錢包,錢。跟雷特里克建築公司的合同。沒有武器。」他把詹寧斯的東西還給他。
「這是幹什麼?」詹寧斯問。
「我們想問你幾個問題。僅此而已。你一直為雷特里克工作嗎?」
「是的。」
「兩年時間?」
「差不多兩年。」
「在工廠裡?」
詹寧斯點點頭,「我想是的。」
警官向他傾過身來,「工廠在哪裡,詹寧斯先生?它在哪裡?」
「我不知道。」
兩名警官對視一眼。第一個人舔了舔嘴唇,他的表情敏銳而警覺,「你不知道?下一個問題,也是最後一個。在這兩年裡,你幹了什麼?你的工作是什麼?」
「機械師。我修理電子機械。」
「哪種電子機械?」
「我不知道。」詹寧斯抬頭看著他。他忍不住笑了起來,嘴角嘲諷地一咧,「很抱歉,但我不知道。這是事實。」
一片沉默。
「你是什麼意思,你不知道?你的意思是你做了兩年機械師,而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甚至不知道你在哪裡?」
詹寧斯挺了挺身子,「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你們為什麼要抓我?我什麼都沒做。我一直在——」
「我們知道。我們沒有逮捕你。我們只是想了解一些資訊,關於雷特里克建築公司的。而你在工廠裡為他們工作,擔任重要職位。你是個電子機械師?」
「是的。」
「你會修理高階電腦和聯機裝置?」警官查了一下筆記本,「根據我們的資料,你是全國在這方面最在行的專家之一。」
詹寧斯沒有開口。
「我們想知道兩件事,告訴我們答案,你馬上就會被釋放。雷特里克的工廠在哪裡?他們在做些什麼?你為他們維修機械,不是嗎?對不對?兩年時間。」
「我不知道。我想是吧。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這兩年裡做了什麼。隨便你們信不信。」詹寧斯疲倦地低頭盯著地板。
「我們要怎麼辦?」司機最後說,「我們沒有接到進一步的指令。」
「帶他去檢查站。我們不能繼續在這裡提問了。」巡航艦旁邊,一群男男女女沿著人行道匆匆來回。街道上擠滿了巡航艦,工人們正在返回鄉下的住宅。
「詹寧斯,你為什麼不能回答我們的問題?你是怎麼了?就這麼幾件簡單的事情,你沒有理由不告訴我們。你不願與政府合作?為什麼要對我們隱瞞這些資訊?」
「如果我知道,我會告訴你們的。」
警察「哼」了一聲。沒有人開口。巡航艦很快停在一座巨大的石頭建築物前面。司機關掉髮動機,取下控制鈕蓋,放進自己的口袋裡。他把密碼鑰匙按在門上開啟磁力鎖。
「我們要怎麼辦,把他帶進去?事實上,我們沒有——」
「等一下。」司機走了出去。另外兩個人也跟上他,把門在身後關上鎖好。他們站在安全檢查站前的人行道上,彼此交談。
詹寧斯靜靜地坐著,低頭盯著地面。秘密警察想知道雷特里克建築公司的事。他什麼也不能告訴他們。他們找錯了人,但他怎麼才能證明這一點呢?整件事都令人難以置信。他被抹去了兩年的記憶。誰會相信他呢?就算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他回憶著,想起最初讀到那份廣告的時候。廣告是寄到家裡的,直接寄給他。上面寫著「招聘機械師」,以及對於這份工作的大致描述,措辭模糊、拐彎抹角,但足以讓他知道自己剛好符合要求。報酬也不錯!面試是在事務所。測試,填表。然後他逐漸意識到,雷特里克建築公司已經瞭解關於他的一切,而他對他們一無所知。他們做的是什麼工作?建築,但哪種建築?他們有哪種機械?兩年,五萬信用幣……
而他出來後,記憶會被徹底抹去。兩年時間,他什麼都不記得。他考慮了很長時間才接受合同上的這部分。但他畢竟接受了。
詹寧斯望向窗外。那三個警察還在人行道上交談,無法決定要拿他怎麼辦。他處境尷尬,提供不了他們想要的資訊,他根本一無所知。但他怎樣才能證明這一點?他怎樣才能證明自己工作兩年後知道的東西並不比剛進去的時候多!秘密警察會對他嚴刑逼供。他們要花很長時間才會相信他,到了那時候——
他迅速環顧四周,有沒有辦法逃跑?他們馬上就會回來。他摸了摸門。門是鎖上的,三環磁力鎖。他對磁力鎖深有研究,甚至還設計過核心觸發器那部分。沒有正確的密碼鑰匙根本無法開啟門。絕不可能,除非他能有辦法讓這把鎖短路。可是用什麼呢?
他在口袋裡摸了摸。有什麼東西能用呢?如果他能讓這把鎖短路、燒壞,可能還有一線機會。外面,成群結隊的男人和女人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現在五點多,辦公大樓一棟棟地關閉了,街上交通繁忙,熱鬧非凡。如果他能逃出去,他們絕不敢開槍——只要他能逃出去。
三名警官分開了。其中一個走上臺階進入檢查站大樓。另外兩個馬上就會回到巡航艦裡。詹寧斯伸手摸進口袋裡,掏出了密碼鑰匙、票根、電線。電線!很細的電線,像頭髮一樣細。是絕緣的嗎?他迅速把它解開。不是。
他跪下來,手指熟練地摸上大門。門鎖邊上有一條細線,是鎖和門之間的一道凹槽。他把電線一頭伸進去,小心翼翼地操縱電線進入到幾乎看不見的地方。三釐米左右的電線消失在裡面。汗珠從詹寧斯額頭上滾下來。他把電線又移動了一點點,轉動。他屏住呼吸。繼電器應該會——
一道閃光。
他被光線射得幾乎睜不開眼,立即把全身重量撞到門上。門開了,鎖被熔化了,冒著煙。詹寧斯摔倒在街上,隨即一躍而起。他周圍有很多艘巡航艦鳴笛駛過。他彎腰躲在一輛笨重的卡車後面,進入中間車道,瞥見人行道上的秘密警察開始追趕他。
一輛公交車駛了過來,在街上左右橫竄,載著去購物和下班的人們。詹寧斯抓住車後的欄杆,把自己拉上踏板。一張張驚訝的面孔轉向他,像是一個個蒼白的月球。機器人售票員向他走來,生氣地嗡嗡響。
「先生。」售票員開口說。公共汽車速度慢下來。「先生,不允許——」
「沒問題的。」詹寧斯說。他心裡突然滿是奇怪的興奮感。片刻之前,他還被困住,無法逃脫。他生命中兩年時間徹底消失了。秘密警察逮捕他,要求他提供資訊,可他一無所知。多麼絕望的處境!而現在,一切變得豁然開朗。
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那張公交車票,平靜地放進售票員的硬幣槽中。
「可以了吧?」他說。腳下的公交車微微一顫,司機在猶豫。隨後,公交車恢復了原本的速度繼續向前行駛。售票員轉身離開,嗡嗡聲逐漸平息。一切都很順利。詹寧斯笑了起來。他從站著的乘客中慢慢走過去,想找個座位,一個可以坐下來思考的地方。
他有太多的東西要思考。他的大腦高速運轉起來。
公交車在川流不息的城市交通中向前行駛。詹寧斯心不在焉地看著坐在周圍的人。毫無疑問,他沒有被騙。一切誠實無欺。那確實是他自己做出的決定。真是令人驚訝,工作兩年後,他寧願把五萬信用幣換成這些小玩意兒。而更令人驚訝的是,事實證明這些小玩意兒比金錢更有價值。
他靠著一根電線和一張公交車票從秘密警察那裡逃走。這些東西具有極大的價值。一旦他消失在檢查站的石頭大樓裡,金錢對他來說將毫無用處,即使五萬信用幣也幫不了他。還剩下五個小玩意兒。他摸了摸口袋裡。還有五個。他已經用了兩個。其餘的——是做什麼用的?為了同樣重要的事情嗎?
但最大的問題是:那個他——以前的那個自己——怎麼會知道一根電線和一張公交車票能夠挽救他的生命?他知道,沒錯。預先就知道。但他是怎麼知道的?還有另外五個東西,很可能同樣寶貴,在未來的某個時刻會很寶貴。
那兩年的他,知道一些他現在不知道的事情,公司清除他的記憶時,那些事情都被洗刷殆盡。就像一臺被清理過的計算機。一切都無跡可尋。現在,那個他所知道的事情已經消失了。徹底消失,只留下七個小玩意兒,其中五個還在他口袋裡。
但現在真正的問題不是這些猜測,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問題。秘密警察正在找他。他們知道他的名字和外貌。根本不用考慮回公寓——如果他那間公寓還在的話。可是要去哪裡?旅館?秘密警察每天都會篩查一遍。朋友那裡?這意味著讓他們和他一起陷入危險境地。秘密警察找到他只是時間問題,不管他走在街道上,在餐廳裡吃飯,看錶演,還是在出租屋裡睡覺,都有可能。秘密警察無處不在。
無處不在?也不見得。一個人也許毫無防範之力,但一家公司可不會。大型經濟實體會想方設法保持自由,即使其他一切幾乎都會被政府吞併。法律可能不會保護個人,但仍然會保護資本和工業。秘密警察可以逮捕任何一個人,但他們不能直接進入並佔領一家公司、一個企業。這一點在20世紀中期就已經很明確了。
商業、工業、公司,可以免受秘密警察的干擾。他們需要走正當程式。雷特里克建築公司是秘密警察很感興趣的目標,但除非公司違背法令,否則警察什麼也做不了。如果他能回到公司,走進他們的大門,他就安全了。詹寧斯冷冷一笑。當代的教堂,避難所。現在是政府與公司之間的角力,而非國家與教會之間。當今世界上新的聖母院。無須遵循法律的地方。
雷特里克會把他再招回去嗎?會的,按照原來的合同,他之前就提過。他會再次失去兩年時間,然後又回到街頭。這能為他帶來幫助嗎?他突然把手伸進口袋裡。剩下幾個小玩意兒就在裡面。那個他肯定打算用上這些東西!不,他不會回到雷特里克,簽訂另一份合同再工作兩年。那個他肯定有別的打算,更長遠的打算。詹寧斯陷入沉思。雷特里克建築公司。修建什麼?在那兩年裡,那個他知道了什麼,發現了什麼?為什麼秘密警察會對此感興趣?
他取出那五個小玩意兒仔細研究,綠布條、密碼鑰匙、票根、存放收據、半個賭場籌碼。很難相信,像這樣的小東西會十分重要。
一切都與雷特里克建築公司有關。
毫無疑問。答案,所有問題的答案,都在雷特里克那兒。但雷特里克在哪兒?他不知道工廠在哪兒,完全不知道。他知道辦事處的地點,那個豪華的大房間,那個年輕女人和她的辦公桌。但那裡並不是雷特里克建築公司。除了雷特里克本人之外還有人知道嗎?凱莉不知道。秘密警察知道嗎?
工廠在城外。這一點可以肯定。他乘火箭去過那裡。很可能在美國國內,也許在農村、在鄉下,坐落於城市之間。他的處境堪憂!秘密警察隨時會抓住他。下一次他恐怕就逃不掉了。他唯一的機會,真正確保自身安全的機會,取決於他能否找到雷特里克。這也是唯一的機會,去查明他必須知道的那些事情。工廠——那個他曾經去過但毫無記憶的地方。他低頭看著那五個小玩意兒。它們能為他帶來什麼幫助?
他的心裡突然湧起一陣絕望。也許只是巧合,電線和車票。也許——
他翻來覆去仔細檢視存放收據,把它舉起來對著光。突然,他的胃部一陣抽搐,心跳加速。他是對的。不,這不是個巧合,電線和車票。存放收據的日期是兩天後。不管存放的是什麼,現在還沒有寄存。四十八小時內都不會寄存。
他看著別的東西。一張票根。票根有什麼意義?它已經被反覆摺疊,皺巴巴的。他拿著這東西哪兒也去不了。一張票根不能把你帶到任何地方。它只能告訴你,你曾經去過哪裡。
你曾經去過哪裡!
他彎下腰,凝視著那張票根,撫平折皺的地方。印刷的文字從中間撕開,只能辨認出一部分:
艾奧
斯圖亞特斯維
波托拉劇
他笑了笑。就是這個。他曾經去過的地方。他能補得上丟失的文字。這就夠了。毫無疑問:那個他也預見到了這一點。七個小玩意兒已經用了三個。還剩四個。美國艾奧瓦州的斯圖亞特斯維爾。有這個地方嗎?他望向公交車窗外,距離城際火箭站只有一個街區,他很快就能抵達那裡。他可以迅速衝出公交車,希望警察不會等在那裡抓住他——
但不知為何,他知道警察不會抓住他,既然他口袋裡還有另外四個小玩意兒。等他登上火箭,他就安全了。城際火箭很大,足夠讓他躲開警察。詹寧斯把剩下幾個小玩意兒放回口袋裡,站起來拉響停車鈴。
片刻之後,他小心翼翼下車走到人行道上。
他在小鎮邊緣一個棕色的小型降落場下了火箭。幾名沒精打采的搬運工來來去去堆放行李,或是躲開火辣辣的太陽休息。
詹寧斯穿過停機坪來到候機室,打量著周圍的人,都是些普通人,工人、商人、家庭主婦、卡車司機、高中生。斯圖亞特斯維爾是個中西部小鎮。
他走過候機室,來到外面街道上。所以,雷特里克的工廠就在這裡——也許。如果他對票根的線索理解正確。總之,這裡確實有什麼東西,否則那個他就不會把票根放進那堆小玩意兒中間。
艾奧瓦州的斯圖亞特斯維爾。一個朦朦朧朧的計劃開始在他心底逐漸成形,但仍然模糊不清。他雙手插在口袋裡走上街道,環顧四周。報社、餐廳、旅館、檯球廳、理髮店、電視修理店。火箭銷售店巨大的展廳裡陳列著鋥亮的火箭,家用規格的火箭。街區盡頭,那就是波托拉劇場。
小鎮邊緣,人煙變得稀少。農場、田野。綿延幾公里的綠色鄉村。頭頂天空中飛過幾艘運輸火箭,來回運送農用物資和裝置。一個不重要的小鎮。對於雷特里克建築公司來說正合適。工廠藏在這裡,遠離城市,遠離秘密警察。
詹寧斯走了回去。他走進一家餐廳,鮑勃飯店。他在櫃檯前坐下,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往白圍裙上擦著手,走過來。
「咖啡。」詹寧斯說。
「你的咖啡。」那個男人端來杯子。餐廳裡只有幾個人。幾隻蒼蠅嗡嗡叫著撞在窗戶上。
外面街道上,購物的人和農民悠閒地路過。
「我說,」詹寧斯一邊攪拌咖啡一邊問,「這附近什麼地方可以找到工作?你知道嗎?」
「什麼樣的工作?」那個年輕人走回來,斜倚在櫃檯上。
「電路方面的。我是個電工,修修電視、火箭、電腦啦,那種東西。」
「為什麼不試試大工業區?底特律、芝加哥、紐約?」
詹寧斯搖搖頭,「我不能忍受大城市。我從來都不喜歡城市。」
年輕人笑了起來,「很多這裡的人非常樂意去底特律工作。你是個電工?」
「這附近有工廠嗎?修理廠或工廠?」
「我不知道。」年輕人走開了,等著剛進來的客人點單。詹寧斯抿了口咖啡。他是否犯了個錯誤?也許他應該回去,忘掉艾奧瓦州的斯圖亞特斯維爾。也許他對於票根的推斷是錯誤的。但這張票根肯定意味著什麼,除非他徹底搞錯了。但現在要做出決定已經有點兒晚了。
那個年輕人又走了回來,「我在這裡能找到隨便哪種工作嗎?」詹寧斯問,「只是為了渡過難關。」
「農場裡總是有工作的。」
「修理店呢?汽車修理店,電視修理店。」
「街那頭有一家電視修理店,也許你能找到機會。你可以試試。農場裡的工作報酬不錯。他們僱不到多少男人,今非昔比,現在大多數男人都在軍隊裡。你喜歡把乾草扔上車的活兒嗎?」
詹寧斯笑了起來。他付了咖啡錢,「不是很喜歡。謝謝。」
「曾經有人在公路那邊工作。那裡有些政府檢查站。」
詹寧斯點點頭。他推開紗門來到外面滾燙的人行道上。他陷入沉思,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反覆思考那個模模糊糊的計劃。這是個很好的計劃,能夠解決一切,一次性解決所有的問題。但現在的關鍵在於:找到雷特里克建築公司。而且他只有一條線索,如果這真的是條線索的話。票根,他口袋裡皺巴巴的票根。以及一種信念:那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政府檢查站。詹寧斯停了下來,環顧四周。街道對面有個計程車站,幾名司機正坐在駕駛室裡,邊抽菸邊看報紙。至少值得一試,不然也沒什麼別的辦法。雷特里克的工廠表面上可能偽裝成別的機構。如果偽裝成政府專案,沒有人會問任何問題。人們都習慣了,政府的工作不需要解釋,為了保密。
他走向第一輛計程車。「先生,」他說,「我能向你打聽一些事嗎?」
計程車司機抬起頭,「你想知道什麼?」
「他們告訴我在政府檢查站可以找到工作。是嗎?」
計程車司機打量著他,點點頭。
「那是什麼樣的工作?」
「我不知道。」
「他們在哪裡招聘?」
「我不知道。」計程車司機舉起報紙。
「謝謝。」詹寧斯轉身離開。
「他們現在沒招人。也許很久才招一次。他們不會經常招聘。如果你想找工作,最好去別的地方試試。」
「好的。」
另一名司機從汽車裡探出身子,「他們只僱幾天的短工,夥計。僅此而已。而且他們非常慎重,幾乎不讓任何人進去。那是某種戰爭方面的工作。」
詹寧斯豎起耳朵,「秘密工作?」
「他們進城來接走一大堆建築工人,也許整整一卡車的人。就是這樣。他們選人時非常謹慎。」
詹寧斯走回計程車司機那裡,「是嗎?」
「那是個很大的地方。有鋼牆,通著電,還有警衛,工廠裡的機器不分晝夜地運轉,但沒人知道里面在幹什麼。在老亨德森路那邊的一座小山頂上,大概四公里外。」計程車司機戳戳他的肩膀,「除非你有身份證明,否則是進不去的。他們選好工人後,會發給他們身份證明。你懂的。」
詹寧斯看著他。計程車司機在他肩上劃了一道。詹寧斯突然明白過來,一陣釋然。
「當然,」他說,「我明白你的意思。至少,我覺得我明白了。」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四個小東西。他小心展開那根綠布條,舉起來,「這樣的?」
計程車司機們都看著那根布條。「沒錯。」其中一個人盯著布條慢慢地說,「你從哪裡弄到的?」
詹寧斯笑了,「一個朋友,」他把布條放回口袋裡,「一個朋友給我的。」
他走向城際火箭的降落場。他有一大堆事要做,現在已經完成了第一步。雷特里克就在這裡,沒錯。顯然,那堆小玩意兒會幫他渡過難關。一樣東西應對一次危機。錦囊妙計,來自一個通曉未來的人!
但他無法獨自完成下一步計劃。他需要幫助。後面這部分還需要另一個人參與。可是找誰呢?他一邊思索一邊走進城際火箭候機室。他能找的只有一個人。沒多大把握,但他必須試試。從現在開始他不能再單打獨鬥。如果雷特里克工廠就在這裡,那麼凱莉……
街上很黑。拐角的路燈投下一束光線。幾艘巡航艦駛過。
公寓大樓門口走出一個苗條的人影,一個身穿大衣、拎著手提包的年輕女人。詹寧斯看著她從路燈下面走過去。凱莉·麥克韋恩正要外出,很可能是去參加聚會。她打扮得很漂亮,穿戴著小巧精緻的帽子和大衣,高跟鞋走在人行道上發出咔嗒噠嗒的聲音。
他走到她身後,「凱莉。」
她快速地轉過身來,驚訝地張著嘴,「哦!」
詹寧斯拉住她的胳膊,「別怕,是我。你打扮得這麼漂亮要去哪兒?」
「不去哪兒。」她眨眨眼睛,「我的天啊,你嚇到我了。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你能抽出幾分鐘時間嗎?我想和你談談。」凱莉點點頭,「我想可以,」她環顧四周,「我們去哪兒?」
「有什麼地方可以讓我們談話?我不想讓任何人聽到我們交談。」
「我們不能一起走走嗎?」
「不能,有警察。」
「警察?」
「他們在找我。」
「找你?為什麼?」
「我們不能站在這裡,」詹寧斯嚴肅地說,「我們可以去哪兒?」
凱莉猶豫了一下,「我們可以去我的公寓,那兒沒人。」
他們坐電梯上樓。凱莉開啟門鎖,按下密碼鍵。門開了,他們走進屋裡,暖氣和電燈隨著她的腳步自動啟動。她關上門,脫下外套。
「我不會待很久的。」詹寧斯說。
「沒關係。我給你拿杯酒來。」她走進廚房。詹寧斯坐在沙發上,環顧這間整潔的小公寓。女孩很快回來,在他旁邊坐下,詹寧斯喝了一口酒。蘇格蘭威士忌加水,口感清冽。
「謝謝。」
凱莉微微一笑,「不客氣。」他們兩人一起默默坐了一會兒。「好吧,」她終於說,「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警察為什麼要找你?」
「他們想知道雷特里克建築公司的事。我在這件事裡只是個棋子。他們認為我知道一些事情,因為我在雷特里克的工廠工作了兩年。」
「可是你不知道!」
「我無法證明。」
凱莉伸手碰了下詹寧斯的腦袋——耳朵上面的位置,「摸摸這裡,有個小點。」
詹寧斯摸了一下。他的耳朵上方,頭髮下面,有個小硬點。「這是什麼?」
「他們在那個位置燒穿頭骨。從大腦中切下小小一角,你這兩年所有的記憶。他們確定這塊記憶的位置,全部燒掉。秘密警察不可能讓你想起來,那些記憶已經徹底消失,你什麼都不會記得。」
「等他們認識到這一點,我都不知會變成什麼樣了。」凱莉什麼都沒說。
「你也能看到我的處境。如果我能記起來會更好。然後我就可以告訴他們,而他們會——」
「摧毀雷特里克!」
詹寧斯聳了聳肩,「為什麼不呢?雷特里克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甚至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況且為什麼警察對此這麼感興趣?從一開始,所有那些秘密,清除我的記憶——」
「一定有理由的,充分的理由。」
「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凱莉搖了搖頭,「但我敢肯定這樣做是有理由的。如果秘密警察對此感興趣,這就是理由。」她放下了酒杯,轉身走向他,「我討厭警察。我們都討厭,我們所有人。他們一直跟蹤我們。我並不瞭解雷特里克。如果我知道什麼,我也無法保證自身安全。維繫雷特里克和他們之間關係的紐帶相當脆弱,只是幾條法律而已,就那麼幾條法律。沒別的了。」
「我有一種感覺,雷特里克遠遠不只是一家秘密警察想要控制的建築公司。」
「我想是吧。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個接待員,從未去過工廠。我甚至不知道工廠在哪兒。」
「但是你不希望工廠出事。」
「當然不希望!他們反抗警察。任何反抗警察的人都和我們站在同一邊。」
「真的嗎?我以前也聽說過這種理論。好吧,時間會證明一切。就我來說,我被兩股冷酷無情的勢力夾在中間。政府和企業。政府擁有人力和財富。雷特里克建築公司擁有技術。我不知道他們利用技術都做了什麼。幾周前我是知道的。但現在我只有一些模糊的線索,一些參考物,還有一個推測。」
凱莉看了他一眼,「一個推測?」
「還有我口袋裡這些小玩意兒。七個。現在只有三四個了。我已經用了一些。它們構成了我這個推測的基礎。如果雷特里克所做的事情和我想象的一樣,我能理解秘密警察為什麼會對此感興趣。事實上,我也開始和他們一樣感興趣了。」
「雷特里克在做什麼?」
「製造一個時空抓取機。」
「什麼?」
「時空抓取機。人們幾年前就知道這在理論上是可行的。但時空抓取機和時空對映鏡的實驗是違法的。這是一項重罪,如果你被抓住了,你所有的裝置和資料都會成為政府的財產。」詹寧斯狡黠地笑了,「難怪政府很感興趣。如果他們能抓住雷特里克和那些東西——」
「時空抓取機。很難相信。」
「你不認為我是對的嗎?」
「我不知道。也許吧。還有你的那些小東西,你不是第一個出來時帶著一口袋零碎小玩意兒的人。你已經用過其中一些?怎麼用的?」
「首先我用到了電線和公交車票。它們讓我從警察手下逃走。聽起來似乎是無稽之談,但如果我沒有這些東西,恐怕現在還被關在那裡。還有一根電線和一張十美分的車票。但我平時不會隨身攜帶這種東西。這就是關鍵所在。」
「啊,是時間旅行。」
「不,不是時間旅行。貝爾科夫斯基已經證明時間旅行是不可能的。這是個時空抓取機,用時空對映鏡觀察,然後用時空抓取機拾取。這些零碎的小玩意兒,其中至少有一個來自未來。被抓取,帶回來。」
「你怎麼知道?」
「上面寫了時間。其他的也許不是來自未來。車票和電線都是很普通的東西。隨便哪張車票都一樣能用。但在那裡,那個他肯定用過對映鏡。」
「他?」
「當我和雷特里克一起工作的時候,我一定用過時空對映鏡。我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如果我一直為他們修理裝置,就很難抵抗這種誘惑!我一定看到了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情。秘密警察會把我抓起來。我肯定看到了這件事,也看到了一根細電線和一張公交車票的用處——如果那個時候我手頭有這些東西,它們將發揮用處。」
凱莉想了一會兒,「那麼,你要我做什麼?」
「現在我還不確定。你真的認為雷特里克公司是一家慈善機構,正在發起反抗警察的戰爭?就好像龍塞斯瓦列斯的聖羅蘭騎士那樣——」
「我對這家公司的想法很重要嗎?」
「很重要,」詹寧斯一飲而盡,把酒杯推到一邊,「這很重要,因為我希望你能幫助我。我要敲詐雷特里克建築公司。」
凱莉盯著他。
「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機會,面對雷特里克我必須佔據優勢,明顯優勢。擁有足夠的優勢,他們才會按照我的方式讓我加入。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警察遲早會來抓我。如果我不能加入工廠,很快——」
「幫你敲詐公司?毀掉雷特里克?」
「不,不是毀掉。我不想毀掉它——我的生命還要依賴這家公司。我的生命依賴於雷特里克強大到足以反抗秘密警察。但如果我在外面,雷特里克再強大也沒有意義。你明白嗎?我想加入。我想在還來得及的時候進入工廠裡。而且我想按照我自己的方式加入,不是作為一名兩年期的工人,那之後會再次被推到外面去。」
「然後被警察抓走。」
詹寧斯點點頭,「沒錯。」
「你打算怎麼敲詐這家公司?」
「我要進入工廠,帶出足夠的資料,證明雷特里克正在操縱時空抓取機。」
凱莉笑了起來,「進入工廠?讓我們看看你能不能找到工廠。秘密警察已經找了好多年。」
「我已經找到了。」詹寧斯向後靠去,點燃一支菸,「靠著這些零碎的小玩意兒,我已經確定工廠的位置。還剩四個,我想足以讓我進入工廠,拿到我想要的東西。我帶出來的檔案和照片將足以把雷特里克送上絞刑架。但我並不想把雷特里克送上絞刑架。我只想跟他討價還價,那就是用到你的地方。」
「我?」
「我可以信任你,你不會去找警察。我需要把資料交給某個人。我不敢親自保管,一旦拿到資料就必須立即交給另一個人,讓這個人把它藏在連我都找不到的地方。」
「為什麼?」
「因為,」詹寧斯平靜地說,「秘密警察隨時會把我抓起來。我對雷特里克沒什麼感情,但我也不想毀掉那裡。這就是為什麼你要幫我。我與雷特里克討價還價時,我會把資料交給你保管。否則我就只能親自保管。如果我隨身攜帶——」
他看了她一眼。凱莉凝視著地面,臉色緊繃,僵立不動。
「好了,你怎麼說?你會幫我嗎?還是我應該冒個險,抱著萬一的希望,期待秘密警察不會在我隨身攜帶這些足以毀掉雷特里克的資料資料時抓住我?好吧,怎麼樣?你想看到雷特里克被毀掉嗎?你的答覆是什麼?」
他們兩人蹲下來,看著田野另一邊的小山。那座山佇立在遠處,光禿禿的一片棕褐色,草木都被燒得乾乾淨淨。山坡上沒有任何植物。半山腰上圍了一道長長的鋼質圍牆,頂部是帶電的鐵絲網。另一邊有個警衛慢慢走著,一個小小的人影戴著頭盔、揹著來復槍巡邏。
山頂上有個巨大的混凝土建築,一座沒有門窗的高樓。屋頂的一排機關槍在清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那就是工廠?」凱莉輕聲問。
「就是那裡。要佔領那裡需要一整支軍隊,先爬上小山,再翻越圍牆。除非他們被允許進入工廠。」詹寧斯爬起來,也幫助凱莉站起來。他們沿著小路往回走,穿過樹林,回到凱莉停泊巡航艦的地方。
「你真的認為靠著那根綠布條就能進去?」凱莉上車坐在方向盤後面。